《坐标XYZ》金龍丶

37、Chapter 37

　　南岸……南岸。

　　仅仅在这里游览片刻，我便意识到，先前在虚拟之舟，大家频频脱口的赞叹，并不如我所想那般掺进了太多恭维的水分，因为，当我“亲眼”见到一个其她的，完全不同于舟的部族时，那种惊叹的感觉也同样攫取了我的思绪。

　　不可思议，难以置信，甚至，我有些羞愧地，感受到了一种威胁和恼怒。

　　除舟以外，另一个由人类组成的族群，竟然还能达到如此成就吗？

　　光是这里鳞次栉比、风格鲜明、拔地而起的建筑群，就已经彰显了她们在基建方面的实力，更不用提细细琢磨过后，无论是从街边随意一件小商品，还是路灯上的一个小部件上就能体现出的制造、加工实力。

　　又或是看着并不输舟的文娱设施——我当然发现了如舟“蒂之屋”里那样的商品，只不过，比起船员们追求简洁、便利和舒适体验的倾向，在这儿，它们的种类、形式、用法、外观都要张扬、缤纷更多，就好像，哪怕是到了床笫之间，南岸的女人也有要为之表演的观众和挥泄不尽的疯狂激情。

　　至少，这种感觉被明晃晃摆到了面上。

　　与之对应的，许多我很少接触，在舟算得上冷门的艺术模式及专营店，尤其是歌剧、杂艺、诗诵，看起来都是南岸人钟爱的日常娱乐，五花八门，琳琅满目，甚至让人眼花缭乱。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下。

　　暮色黯淡的街景，在进入艺术长廊后，就这样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些橱窗里，华丽的装扮和过度精致的明星产品被展示着。用料、剪裁、设计都饱含一种不将内心的冲动与构思表达到极限，就不会甘心的衫、裤、袍、氅。它们穿着能舒适吗，人岂不是都被打扮成一个个僵硬的花瓶，一只只昂首扩胸的大锦鸡了？

　　售卖的诗歌合订本上，数不清的宝石和珍珠被随意镶嵌、装点，搭配的笔身淌着贝母般滑腻的油彩光泽，而哪怕是那条细细的，用来固定的铰链，也坠着一串闪满光的钻石流苏。

　　“好漂亮。”
　　“……是不是有点太奢侈了。”

　　我夸赞，但这话，究竟是油然而生的崇拜，还是自以为是的部族优越主义被打破后的猝不及防，我自己一时也分辨不清。

　　“你们到底向这片土地收割了多少资源，能用来这样挥霍？”

　　难道，这就是驻足在真正的星球上的部族能够享受到的，源源不断、用之不竭的天然馈赠吗？

　　“可是，这些东西，有必要做成这样，做得这么夸张吗，只是一本书？”

　　“噢，你误会了。”
　　阿比凑近我身边，
　　“我们也很少会使用这样的东西。像这本诗集，你看，《带你闯入繁盛美梦之处》，正如文名，因其特定内容，才会设计出这种都能称之为‘艺术品’的衍生收藏。”

　　“呵，吓到我了，我还以为你们这儿的书都是这副样子呢。”

　　“之前路过的那家歌剧店，你盯着看了很久吧？”
　　“歌剧表演，在舞台上需要非常强烈的视觉效果，服饰、道具自然也会做得更夺目。演员购买，是因其职业需求。而追捧的人们，则单纯凭喜欢收藏。我们平时不会那样着装的。”

　　我点了点头。
　　她说得没错，除了这些特殊的艺术商店外，虚拟南岸这儿无论是城镇规划，还是路人打扮的服饰风格，都相当正常、低调，甚至带点压抑。

　　女人们的着装看起来并不如舟上的那样舒适宽松，大多为严肃强硬的版型，遮盖严密，外露很少的皮肤，连颜色也和船员们恰恰相反。比起我们追求明亮干净的浅色，黑、灰、褐、绛的暗系是这里一眼望去的主旋律，朴素、古板、略微无趣。

　　天色蒙蒙发灰，多数街道昏暗，她们走在路上，一个个包裹严实，静默无声。

　　有点割裂。

　　我也如同从“舟”身上总能挑出刺的其她同学一样，在察觉到这里和自己部族的不同之处时，下意识就开始思忖和批判这种不寻常，从而心生疑窦。

　　实在是割裂。

　　无论是景观迥然的街道，天差地别的服饰，强烈反差的奢华与低调，还是体现在她们对不同事物上展现出的情绪，在南岸，压抑和冲动仿佛是萦绕着大地的两股极端氛围，克制与放纵在这里默契、巧妙地共存，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和。

　　在思考清这个过于庞大的问题前，我依然趴在橱柜前，并且承认，此刻，我非常想要拥有这本诗集，不为了阅读，只是为了占有它。

　　舟上多年来淡而低的消费欲望，竟然被在“南岸”这儿窥见的小小一角的奢靡挑逗着，蠢蠢欲动，于是话题又回来了：
　　“这得多少钱，普通人买得起吗？”

　　阿比走进店，直接从展台上将它拿了下来，递到我手中。

　　珠串与宝石相撞，“叮铃当啷”地响起来，我捧着它，内心得到了一丝满足和雀跃。

　　转头，她同店员交谈着什么，随后，阿比在纸张上签了字，带着我一同离开。

　　“你刚写了什么，付钱吗？”

　　“嗯，赊帐，我签了拜伦斯的名，B a l a n c e。”她拼给我听。

　　“原来这是你的姓，Abyss·•Balance。”

　　阿比笑了笑：“不是。为什么用这个名字，你一会或许就能知道。拜伦斯在南岸很有名，甚至可以说，她就是南岸的统治，是南岸的象征。”
　　“毕竟在这里，我想少点麻烦。”

　　听到麻烦两个字：“那我还是还回去吧。”

　　“诶，”她拦住我，
　　“收下吧，当欢迎礼了。埋单很顺利，正好我也尝试了一下，这些NPC可没有‘周紧’学长那么强大的模型，更多像是放在里面充数的。”

　　“哈，多谢。”

　　有她在身边，实在太让人安心了。

　　“不过，找了她们半天，连王木都没看见，奇了怪了。”
　　“本想等大家都到齐，再一起好好听你这个导游讲解，没想到，一路走过来，你还是已经单独给我说了那么多。”
　　我打趣她，
　　“一会儿还要再讲一遍，甚至不止一遍噢？”

　　阿比接上：“和你聊的，都是独属我们的话题，当然不一样了。”
　　“南岸的风土人情，加上你的见解——船员特供版，还精彩吗？”

　　比起舟精致的箱庭，南岸这座偌大的城镇更不是给我们漫无目的瞎逛的，物件模型的精致程度，光线的特意安排，还有一种由偏僻、零散到繁华、集中的趋势，都让我们很明确自己的方向。

　　直到暗中引导的路线在一个路口分岔，延展出明显的两条路径，我才疑惑：
　　“人都没找全，难道我们还要分开吗？”

　　她思考片刻：“介意我先去另一条路看看吗？”

　　“其实我不太想和你分开行动。”
　　未经思考就脱口而出了。

　　“我知道，”她从原本的站位转身，走向朝我这儿一方的前面，
　　“那我们走吧。”

　　“等等、阿比……”

　　我没有跟上，深吸了口气：
　　“开玩笑的。还是听你的，我走这边，我一个人没问题。”

　　“好，我只近距离探索一下，很快就来找你，自己小心。”

　　“你也是，千万保重，别再像之前……”

　　她点头，快步离开了。

　　雨又开始下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在半空里撑开一张张湿润的水网，置身其中，虽不至于被暴淋，却也很快湿了身，有点冷。

　　原来雨是那么令人惆怅的东西，尤其在这个陌生的地方，真是恼人。

　　我叹了口气，垂下头延道走着，脑袋混沌，懊悔丛生。

　　是因为惊险逃生过后，依旧无法放松的忐忑么，是因为来到了这里——属于我星系学院的同学的，看着就十分强大、丰饶、神秘的故乡吗，又或是因为阿比的照顾与离开，因为我人生里经历的第一场飘渺的落雨……

　　太多情绪上的冲击，我怎么能突然表现得这么，无主，茫然，懦弱，希望有人时时刻刻陪在身边。

　　在舟上，我几乎没有过这种时候。

　　道路越来越宽，脚下的砖石也愈发平整，拐入一条主干道时，我低垂着的视线里出现了几道明显的白线。

　　我抬起头，整条宽阔的道路中央，像被分割出一个个长方形那样，以规整的图案划出了最中心的区域。受岁月侵蚀，白色染料有些许褪色，却依旧清晰。

　　在圈画出的白色道中，印着一枚特殊的图案，像一枚象棋的棋子，一座小小的雕刻印章，形状如马匹的半截塑像同样被白色涂料间隔地一个个画着。

　　我有些莫名其妙地把它踩在脚下，继续在路中央向前走，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Mam，请不要走在马道上。”

　　“Mam？”
　　“Mam！”

　　是在叫我？我回过头，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这是马道，不能走行人。”

　　她正站在白色框线的边沿，就好像中间是什么万丈深渊一般，不能踏进，可我已经在这上面走了许久，放眼望去，前后的尽头也并没有任何一匹“马”奔腾而来。

　　我这才看到，不光是她，这条路上所有的人们，都在马道之外的区域活动，像被无形的东西驱赶到两边，挤压着开展活动。甚至连偶尔开过的几辆轿车，都尽量贴着边沿，并不如我一般大摇大摆地经过正中央。

　　而被划出的这片区域却是面积最大，也最为方便交通的。此刻，方形的区域空无一物，如此空旷、扎眼，颇为诡异。为什么要做这么效率低下的事？

　　死板，顽固，匪夷所思！

　　我没有管她，又向前走了一段，同样的提醒被另一个NPC说出口，我尝试着和那人对话：
　　“现在又没有马，为什么不能走，这下面埋地雷了？”

　　她：“没有人会走马道，请不要在上面逗留。”

　　我坚持着毫无意义的辩论，仿佛这让我找回了一点曾经的自己：
　　“这里这么宽，地方这么大，平时为什么不走呢，等马来了再让道，小小地变通一下不行吗。”

　　机械的重复：“我们都习惯了，马道平时就是不走人。”

　　“你们哪条法律规定了这里不能走人，为什么，这合理吗，我需要一个理由。”

　　“但这是马队行进的区域，你就不应该走在上面。”

　　“马队呢，在哪里，既然此刻没有，又没有明文规定，为什么就不能走，怎么，你现在要逮捕我吗？”

　　“神女啊，人家不让走你不走不就完事了吗，都来别人部族了就不能守一下她人的规矩吗，和路人争辩什么，到底是谁在不知变通，走个路也能扯上半天，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