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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chapter 3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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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得好。”
当然是她会说的话。
我轻轻蹭着她的脸。阿比像个孩子那样安静地躺在我怀里,而我如妈妈般,本能地试图通过爱抚去减轻她的疼痛。
“……”
王木却很快挣脱了。
先离开的是她紧贴着我的额头,接下来,她把这个拥抱完全地还给了阿比。虚拟场训里没有做进来太多体.液,余光里,她指尖擦过脑门,抬眼仔细检查着。
好在那人没有开口说话,给足了当下这最后一点的氛围。
“出现了!”
“是武器?”
我抬头,在我们的面前,方便调取的武器架进行了大波更新。
除去之前日常训练用的各种冷热兵器外,还更新了一些相当陌生的器具,比如,体量和构造完全不同于普通规格,只能靠外表勉强辨认的特殊型枪械、火炮、剑刃,还有,在那最高层的箱格里,一把目测将近两米,身形、长度都堪称离谱的大太刀正裹于鞘中,无声静坐。
“王木,你用过那个什么,晞钢,制成的武器吗?”
“怎么突然说这个。”
“刚刚同周紧聊了两句,她提到,做这场测试的时候,她原本把晞钢之力设定了进去,后来人为关闭了。”
“我怀疑,她已经又帮我们开启了。”
“无论是现实还是这里,我都不清楚晞力要如何使用。但这些新武器,看起来外形很奇怪,有没有可能也和晞钢相关?”
“你们之前不是提及,晞钢是可以作为能源或素材使用的吗,你还曾经说,要给刀峰打一枚晞钢制的刀来着?”
她听着,从物架上挑了一把造型奇特的枪械抛给我:
“试试看。”
“在我们娅妲妃,因为族人自身就掌控神力,晞钢武器的打造并不会那么花哨。说不定,这些就是为你们定制的。”
“喀——”
我倾身接住。这架重量超标的枪支压得我差点倒地,那细长的枪管和瞄镜都显示着它远距离狙击的功能,只是,原本触发底火的枪膛部分被一个巨大的方形金属装置替换了,我提着那支枪,宛如拎了只腹部臃肿、伸出细嘴的手提箱。
阿比旁观我打开支架,费力举起,面对高空中的渗哗,无从落脚地找着支点:
“架我身上吧。”
“……”
这枪冲击力如何,她会不会又受伤,是不是让她更痛了,这些想法还未经咀嚼,就不得不被咽下。
我们尝试了好几个姿势,从她躺着抱它在腹部,再到翻身趴跪用肩背顶起,好不容易,我们一起固定住了这把奇怪的狙击枪,让它枪口仰头朝上。
我屏息,透过目镜,瞄准了渗哗庞大的躯体。
扳机扣到一半的时候,机箱轰响着运作起来,阿比撑住那震动:
“动静不大,别分心。”
“啪”,一声脆响,出弹的感觉同以往完全不同,我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进行了射击。比起寻常,它的狙击操作实在太轻快,太莫名了。
然而我还没回味过来这手感,远处,“嘭——”的巨响就炸开了!
连环状的爆破在我瞄准的位置炸裂。渗哗被痛殴得蜷缩起残肢,摇摇晃晃地停止了毁坏地图。
那样一颗小到我都无法注意的子弹,竟然能爆发出远胜大炮的威力,而它攻击的形式,甚至让我产生了一种“智慧”的错觉。
“继续,抓紧时间。”
“是。”
无需上膛,特殊的子弹在箱膛里排列着,我连续压下扳机。
由于这把奇怪武器的特性,所需精准度降低了许多,快捷,轻巧,枪枪命中,这些词汇竟然能同时出现在狙击的情形中。
渗哗那坚不可摧的庞大躯体被炸了个遍,原本光滑的幕墙上终于出现裂口,破洞四漏。
这场同“渗哗”的对决,在此刻,我们这一方,总算是获得了正面参战的资格。
“Boom——!”
几击下去,巨怪仿佛也感受到了真正的威胁。
猛地,她从空中俯冲而下,身上断裂的钢筋架构嘶鸣着砸落,肿大笨重的身躯靠着背部不断变形的扇叶调整航道,而那两节依然具有强攻击性的利爪,也正夺命地朝我们袭来。
“快!”
我们紧急从武器库里换了更适合近身作战的冲锋枪,朝着疾速逼近的渗哗扫射。特制的子弹经武器射出后,打得这个身长四十多米的怪物一时停滞,甚至后退些许。
“沈博,你先走……”
“嗬、”
“它到底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才能停!?”
如果说,之前对渗哗的伤害就像在她身上凿出几个不痛不痒的孔洞,那么现在,我能清楚看到她血条的下降,她身躯的崩溃受伤,却迟迟望不见那血量还剩下多少,打哪里才是致命一击。
无力拖着同伴逃离,我只能跳到一边,开足火力地朝那怪物乱轰一通,眼看那道前爪就要朝着她刺下——
“阿比!!”
突然之间,从我手中发射出去的子弹,并不再向着原本的方向四散着击出,而是被操控了一般,一枚枚以各自特殊的弧线,巧妙而集中地射向了渗哗前爪最顶端。
“砰砰砰!”
“咔——”
“咔嚓!”
它身上最坚韧的刀片终于在大规模、极其精确的打击下出现裂痕,断成几块。那只夺命爪刃暂时失去了进攻的能力。
“呼……”
我:“你刚才死哪了,你干嘛去了!?”
久久不见、姗姗来迟的王木终于赶到,她用袖子擦拭着手中一把长剑:
“我在适应。”
“适应什么!?快,这些武器很强,赶紧拿上,我们一起进攻,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她把那柄长剑负在背后,灰黑色的剑刃隐隐闪着光:
“别急,我们用这些武器的方式不太一样。我逐渐感觉,在这里,我好像也拥有了神力。”
我几乎没见这样的武器在实战中出现过。
论中远距离作战,激光枪炮、电磁辐射运用更多,就算是贴身冷兵器,好歹也是刀峰用的那种一击毙命、暗器般的短刃,人们从来不至于在命悬一线、生死攸关的战场,还上阵这么装模作样、华而不实的骑士剑。
“你……”
渗哗跃起,背脊仰高,另一只完好的锐利爪足出击,翅片扇动着携来千钧之力。
半空中,肢长数十米的金属足节是座飞速移动的断头台,而那杀人利器足尖,正是一把降落下的恐怖铡头刀,直直朝我们脑袋顶剁来!
“噌——”
在我瞠目结舌的目光中,王木握在手中的长剑散发出了我曾经见识过的金色光芒,她抬手,挥下,在渗哗的肢节上砍出一道平整光洁的截断面,四两拨千斤般,轻盈,灵快,削铁如泥。
一次,再一次,挥剑,斩断,再挥剑,这把闪着耀光的剑,在严肃而优雅的操控中,演出了一场华丽切块钢筋的奇迹之舞。
“噌——噌——噌——”
她砍得不快,却有自己独特的节奏。剑刃削在金属上清脆而特别的叮声,是杀戮作战时轻快指挥的节拍器,也是交响乐里点缀之笔的三角铁,清爽,干脆,利落万分。
我止不住吞咽了一下:
“分秒之间么……”
截断的钢片一块块飞落,插在地间。周遭,这张吞噬一切的深渊巨口里,宛如长出了一颗颗杂乱尖锐的牙齿,遍地都是渗哗被斩断的残件。
“咣。”
王木随手丢掉了手中的剑,重新走到武器架前。
我们的目光一齐锁定了最高架上的那把刀。
她伸手,指尖停留在了刀前。架子很高,几乎过了她的头顶,而王木已经是我们这里身长最高的人了。
她高抬着手,并未轻易去触碰,隔着距离谨慎试探,有些敬畏地看着它。
我预估起那把刀可怖的重量。
和一般刀刃锻造的预设不同,这把两米多长的大太刀,看起来在设计时毫不考虑平衡、省力、适用性,刀刃被打造得又宽又厚,斩起来必然威力十足。
然而,要使用它,能握上的可只是刀柄,这也就意味着,刀身越长,刃尖越重,挥刀的人所需要的力量,就是在这个基础上再乘以数倍的多。
她嘴唇轻启,念着什么,类似往日听过的祷告声断断续续传来。
在刀与她之间,同样的光芒逐渐显现。
我想起她曾给我展现过的“晞钢”,那个据说已经成为她身体一部分,似水似肉、操控灵活的活物。
我看着在这里模拟出的,含有晞钢的枪械、子弹、剑刃,还有很久前,从她们话语间了解到的,这种在星系间存在的神奇之物。
晞钢,除了传闻中不可思议的力量外,是否还存在着能同王木这样的人相共鸣,甘愿被神力操纵,甚至是与人通力合作的天性呢?
这种与力量心灵相通的感觉,总是在王木颇有节奏的战斗过程中体现,正如此刻,她几乎是在确认后的一瞬间果断出手,“啪”,稳稳地从架上取下了那把刀,顺着惯性,身长两米的大太刀由她高举后丝滑地下落,被双手捧在掌间。
我把枪收在脚边,蹲下去扶着阿比,旁观学习“晞钢”武器在娅妲妃人手中的运用。
近处,庞大的渗哗也同这片虚拟之舟一样面目全非,它功能尽丧,却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王木像之前那样,在行动之中穿插着大量的沉默、等待和祷告,然而在晞钢强大的能量之下,一切迟缓,看起来都只是充足的预备罢了。
她终于踏步上前,在一个助跑的蹬跳下升至半空——
那把大太刀被她直直地举过头顶,手臂完全抻直,一手擎住刀鞘后,另一手握紧刀柄,“噌——”地一声,刀刃带着寒光出鞘。
刃鞘相擦,刀鸣不断,王木以她两米出头的身高和臂长,几乎是整个人在空中划成了个标准的“大”字型,才在相当极限的距离下,展开双臂,完完整整拔出了那把刀。
我:“……精彩,真想让咱们队里的用刀高手也看看这一幕。”
她丢掉刀套,改用双手握住,定好动线,预估姿势后,那一步,携着手中狂妄的武器,人,同那把大太刀一起,就像并肩进发的协战双子般,威猛激进地冲锋而去,朝着庞然大物渗哗,毫不留情地劈斩下去:
“呵啊啊!!”
“轰——!”
那是我不曾想象过的威力和场面,这一刻,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亲临了核弹投放的现场。
金色的剑气伴随着大太刀的下劈爆发开来,面前曾一度刀枪不入的森华建筑在刹那间被硬生生撕裂成了两半,由着席卷的风暴进一步掰碎、扯开,整个空间,甚至都给了我一种被劈成两半的错觉。
狂风、烟尘、热浪,虚拟场景里所有一切,尖啸着,呼啸着,咆哮着,四处钻窜、不分目标地袭击着冲撞着一切。
“呃、”
我下意识展开了臂上的折叠防盾,低头紧紧抱住阿比。
直到身体都无法由自己控制,意识都逐渐被四面八方的力量拉扯抽离。
周围暗下去了,一切归于寂静。
“啪嗒。”
“啪嗒、啪嗒…”
有液体从半空中掉落,砸到我的脸上。
渗哗临终前的嘶鸣,配合着不断坠落的,越来越多的水珠,就像是巨兽被劈开后,从她身体里喷溅而出的鲜血。不过,那血是冰凉的,丝丝点点,毫无腥气。
整片场景,这个被搭建而出的虚拟之舟,终于消失了。
我怀着相当复杂的感情,同她们最后一起通了关。
“哗啦啦——”
好凉的水,不断,不停地,一串串,一缕缕,从天顶砸在我的脸上、身上。
我很少会站在冰冷的淋浴喷头下冲洗,因此,这种感受更多关联着我在舟上游泳时,沉入凉水中,呼吸封闭,几近窒息的感觉。
这是怎么了?
被这种奇异的体验定在原地,我好奇地愣站着。
直到睫毛上的水帘不再冲刷而下,有一只手轻轻贴着我的额头,为我挡去了绝大多数砸向脸庞的水珠。
借着微弱的光芒,我看到了眼前的阿比。
水珠像对待我那样,均沾打湿了她的全身。她身上那些深沉的颜色,黑色的发丝,麦色的肌肤,在湿珠的润色下,衬托得那张俊俏的面孔多了些邪魅。
流水冲刷,似泪似汗的珠子不断舔舐她的脸庞,淌过她挺拔流畅的肌骨线条。光与水,一同为她勾勒出薄薄一层朦胧的描边。
或许是灯光太暗,或许是这泼水降得仓皇,阿比的神情同我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她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格外浓厚的笑意,她很开心,开心得放纵,又像是忍俊不禁。
原来她也有这么直接而热烈的神情,放纵、坦诚、肆无忌惮。我陌生地望着,吃惊两秒后,突然反应过来:
“你的身体——”
她:“状态都已经更新,我没事了。”
“呼……那就好。”
我不放心地检查着。挡在我额前的,正是她之前那只被碎片扎穿、又因坠落而断折的手臂:
“哈哈哈,心情不错,劫后余生的感觉真好吧?”
她默认了这个答案,笑了笑。
顽皮的水珠终于汇聚着开辟了新道路,绕过她的挺拔的眉弓、错落浓密的睫毛,直直闯进眼眶。阿比甩头眨了眨,狼狈地眯起一只眼睛:
“我们找个地方躲下雨吗?”
雨?
“……”
我张了张嘴,一种原始的,莫名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冲动几乎要尖啸着从内心狂奔而出,不过,最终被摁下了。
喉咙里没能发出声音,沉默片刻后,我说:
“噢,对,原来……这就是下雨啊。”
“我还是第一次站在真正的雨中。原来淋雨是这种感觉。”
“呃,好像,在这里的话,也不能算是‘真正’地淋到雨了。”
阿比收回刚才那种不加掩饰的神态,露出一贯的温和的面孔。
我这才知道她在乐什么,锤了记那人的肩:
“你笑我,阿比,你刚刚在笑我对吧,我的样子有那么蠢吗?”
“哈哈……”
“没有,很可爱,你就那么站在雨下淋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瞬间,你的表情,让我想起小时候养的一条小鬣狗,第一次喂她新鲜割下的带血生肉时,她狼吞虎咽,眼睛大睁,讶异,满足,又停不下嘴的样子。”
“和刚才的你很像。”
“噗嗤。”
我伸手擦了把脸,拂过湿漉漉的头发。
“然后呢?”
“我心里痒痒的,把她抱进了怀里,于是那只小鬣狗沾着肉血的嘴蹭在我的衣领上,后来被母亲发现了。”
“妈妈说,吃过真正的生肉,她很快就会觉醒猎杀的天性,此后,母亲不允许我再像之前那样亲近她。”
“有点意思。那她听话吗?我听说有些犬科的生灵,可以被驯养得十分忠于人类。”
阿比摇了摇头:“她不属于犬科,也几乎无法被驯养。之后,她大概遵循着本能,一直都在弑杀和食腐的道路上。”
我:“那你还养她,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稀奇吧。”
“啊,我懂。其实舟上,我们也有机构会花大成本建设模拟生态园,培养各种各样的动植物。或许在你们那儿,这些东西收集起来更简单,拿来豢养的话也不是不……”
我和她达成一种邪恶的默契,话题进一步发展:
“它们毕竟只是动物,对吧?”
同我并肩走着,她说:
“那也算是我的荣幸,在你第一次淋雨时,能陪着你一起见证了?”
“呵哈,是还不错的回忆。虽然雨很冷,淋湿了很难受,但大自然真是神奇。而且,”
“有人为我遮风挡雨的感觉很好。”
我学她的语气说great honor,但天生就缺了点她那种气质,也因此嘲讽得恰到好处:
“阿比女士,作为一个人,能在这儿勾起你对什么小鬣狗的回忆,我也真是相当‘荣幸’了。”
“不过这话,我们敢当着大戎面说吗。还记得开学时,随口提了嘴‘宠物’,我差点被她骂得狗血淋头。”
她“嘘”了一声:“请帮我保密。”
我得意,因为她敞开话匣,格外积极的分享,甚至把“豢养过生灵”这种把柄都主动交到了我手上。
那个“完美”的阿比。
“既然都这么说了,你是还养过什么吗?”
她:“这些秘密,等下次我们独处的时候再交换吧,反正有的是机会。”
濛濛雨中,有道路自我们脚下铺展开,整齐的路灯在两排朝远处延伸,走近了看,暖灯映出了复古雕花的纹路,也照亮了这条路两旁整齐的房屋。
逐渐有人群在街边三两地聚集、谈笑,她们有的打着伞,有的则躲在由建筑伸出的避雨棚下。
“有人,是新的场景。”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舟,当然也迥异于深土垄的地方。像我在历史课本和文艺虚构小说里读过的那样,这儿的设定或许坐落在一个星球上,有着丰富多变的天气,广袤的土地和资源,当然,还有繁盛的人口和文明。
我:“像进了幻想世界,真稀奇,我喜欢这儿。”
“不过经历了之前那些,我实在是忐忑,真不知道这里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阿比,怎么不说话?”
她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复杂的神情,或许不久之前,我脸上的,正是这副样子:
“……沈博,学院好像从没说过,一次虚拟场训,就只会介绍一个部族吧?”
我想了想:“是没有,但我们会下意识默认。场训还未结束,之前‘周紧’说,那改装怪物也只是测试。莫非,你的意思是,”
“这里,竟然是模拟出的下一个部族,就像之前的‘舟’那样吗!?”
“那这儿是——”
她抬头:“目之所及,如此熟悉,细节之处,却又对不太上。我大概懂你的感觉了。”
“不出意料的话,这里应该就是南岸了。”
雨束下,偏过脸望向我的她是一副拉着银丝的湿润油画,朦胧、浅淡、亲和:
“这次是不是该换我作为代表,对你来上一句,‘欢迎到南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