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一区[无限]》疯狂的板栗

64、对峙

　　蔺纪和的脑袋轰然炸响，混乱不堪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果然当时的监控屏蔽没有覆盖完A1！你被看到了！]

　　[完了！这下完了！你为什么当时一定要冒着风险接那老头的活儿！这次也是！为什么不抓紧时间跑掉！一定要跟着去做实验！]

　　[哈哈哈！让你总要赌运气，不把自己玩死不罢休！]

　　一瞬间，蔺纪和眼前浮现出了两条“线”。这两条“线”通向不同的路。

　　一条“线”上，他向约翰李承认了是他引发的母藤暴动。这条“线”上有两条分支。

　　第一条，他坚称自己是新来的研究员“唐”，去A1只是受乔伊的指示去拿水溶液。引发子母藤暴动是为了测试自己新研制的土的效果，只是这个效果超出了预期，导致局面失控。

　　——约翰李相信了他，让他展示他的研究成果并询问他的研究思路，而他答不上来，被警卫队抓走，死在这一关。

　　第二条，他坦白了自己是至臻园新员工的身份，并向其展示了自己的土，装作投诚的工具，谎称自己其实想成为研究员，但是学问不高，达不到至臻园的研究员标准，只能另辟蹊径验证自己的研究成果。

　　——约翰李微微一笑，直接喊来了警卫队捉拿他这个半夜入侵总区的罪犯，他死在这一关。

　　另一条“线”上，他矢口否认，坚决避开自己和母藤暴动的关系。这条“线”上也有两条分支。

　　第一条，他坚称自己是新来的研究员“唐”，去A1只是受乔伊的指示去拿水溶液。

　　——约翰李出示了监控录像，上面清楚显示蔺纪和在A1区的小动作，证据确凿，无法狡辩，随后蔺纪和被赶来的警卫队抓走，死在这一关。

　　——运气好的话，监控已经因为今晚的监控塔损坏而丢失，约翰李也恰好没有备份。那么他将向蔺纪和索要研究员名牌以确认身份，而蔺纪和拿不出来，随后被约翰李喊来的警卫队带走，死在这一关。

　　第二条，他坦白了自己是至臻园新员工的身份，说自己今晚只是来总区办事，却临时被乔伊叫去A1拿水溶液，其实他对植物研究一窍不通，自然也不会有能力引发母藤暴动。

　　——约翰李当即向警卫队传递消息：这里有违规偷溜进总区的小员工。警卫队迅速赶来，将蔺纪和带走，他死在这一关。

　　几条“线”汇集到同一个结局：被警卫队带走，死在这一关。

　　“线”的终点，是死路。

　　每条“线”都犹如倍速播放的影片，同时展现在蔺纪和面前，翻飞着向前推进。一道又一道节点亮起，又一个又一个灭掉。

　　惊慌下的推演爆发出了比平时的预演更惊人的速度，从延伸数条“线”，再到同步展开结局，总耗时不过两秒。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脑内充斥着各种声音的夸张的尖叫，刺激得他眼眶发红，看上去像哭了一样。

　　有个轻微的小孩的声音一闪而过。

　　[你在害怕吗？可是你不是一直在等待死亡吗？]

　　这道声音太过轻微，像吹过水面的一阵微风，除了表面揽起的一丝波纹外，甚至没有对水面下的虫豸造成丝毫影响。

　　蔺纪和的心神全在别的地方。

　　他的眼珠微微上移，看向约翰李的胸口——其实他在看个人界面。

　　背包里的道具被他快速看过，只需一个稍稍用力的凝视，【传送牙签】的简介不用手指点击就跳了出来。

　　【C级：传送牙签（已绑定）
　　叼嘴里，可以随机传送至八十米范围内的一处地点。最多使用两次。】

　　他的视线定格在“最多使用两次”上。

　　现在这个次数只剩一次了。

　　要用吗？要用吗？要用吗？

　　脑子里的声音在问他，他也在问脑子里的声音。

　　运气好的话，他可以直接离开总区大楼，踏上回到安全的宿舍区的路；运气不好的话，他会直接传送回现在守卫森严的供电区，被调查情况的警卫队抓个现行。

　　就算是最一般的情况，他被传送到了其他地方，他也能脱离此时约翰李带来的压迫。

　　似乎是很好的选择。

　　这是以性命为赌注的一场赌博——可是，赌命？他又不是没赌过。

　　就在他将【传送牙签】拿出来握在手里，准备放到嘴里的时候，约翰李打破这几秒钟的空白，轻笑着说：“这就吓哭了？还是说在犹豫编什么借口骗我？”

　　蔺纪和的动作僵住了。

　　犹豫。

　　这是他进入游戏后第二次听到别人这么说他。

　　第二次听到的震撼不亚于第一次听到的冲击，这两个字已经打蒙了他的头脑，让他无法分辨约翰李究竟是在说他此时的停顿还是在说他本人的怯懦。

　　“我……”蔺纪和艰难地张口。

　　等天明说过的话此刻在脑内重现。

　　“有个小方法，或许能给你参考。在你犹豫不决的时候，就听从内心吧，可能你的脑袋还在思考一些不必要的东西，但你的心已经替你做好了最正确的决定。”

　　长久以来的过度思考几乎消灭掉了蔺纪和的斗志。连“此刻是否要听从内心”都在犹豫。

　　然而在贫瘠的内心深处，有一滴水悄悄的滴落，浸润了干涩的土壤，也带起了脑内深潭的震荡。

　　他整个人陷入了奇妙的状态，仿佛被塑料薄膜包裹住全身，连眼口鼻都没留下空隙，“活下去”的渴求被又一次压制，只有昏沉的声音从薄膜内传出。

　　“我很好奇。”蔺纪和抬起头，直视约翰李的眼睛。

　　“你是研究动植物的，就算A1今晚发生了母藤暴动事件，也不至于让你一直待在A1。可是你却像是精准定位了似的找到了我。

　　“偶然路过吗？不，你一直在研究室外观察着；那你是循着监控的踪迹找来的吗？也不是，因为只有你来了。”

　　他的眼中燃起灼人的火焰，笃定的推测成为加燃火焰的薪柴：

　　“你一直在关注着我、追随着我，不只今晚……从更早之前，你的目光便在追随着我。”

　　约翰李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他捂着肚子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原来你是这么自恋的一个人！哈哈哈哈哈哈……你是怎么大言不惭地把这种话讲出口的？”

　　更多的呓语从蔺纪和口中吐出，他在引诱约翰李相信，也在引诱自己相信：

　　“你对我很好奇，对我的一切行为都很关注，为此你不去搞研究、也不去睡觉，就为了找到我。”

　　他突然笑了一下。“你对我的关注超出了你该研究的东西，这说明你只想研究你好奇的事情，如果有了更具有研究价值的东西出现，那你就会转移注意力到新的东西上面，对吗？”

　　约翰李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你这儿有毛病吧？”他摇摇头，拿出名牌，“我要呼叫警卫队了。”

　　蔺纪和的笑容不变：“你是个同样自恋的人。自大、毫无歉意、毫无同理心，你只关注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约翰李的手已经在空中拨完了号码，放到了耳边等待电话的接通。

　　“想让母藤暴动，只要用一点点感情的吸引就够了。”

　　电话接通了。

　　“喂？约翰李一级研究员？请问有什么事吗？”

　　蔺纪和的声音同步传来：“人类会因为感情坏事，植物也会因为感情暴动……说到底，人类和动植物的‘本能’和‘感情’能靠什么区分？”

　　电话那边犹豫地询问：“……约翰李一级研究员？”

　　约翰李切断了通话。

　　他勾起嘴角，昂起头，睥睨着蔺纪和。这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终于第一次显露出了他的傲慢。

　　“这确实是一个非常有趣又非常复杂的研究课题。”

　　蔺纪和微笑：“用理性的手段去解释非理性感情的过程本身就足够有趣。”

　　约翰李突兀地问道：“你认为植物有痛觉吗？”

　　“植物没有神经系统，目前学界普遍认知它们只有信息储存和进化适应的自动化反馈。”

　　“我要你的想法。”

　　“如果疼痛只能靠‘发出叫声’来分辨的话，那就和‘本能’没什么关系了。”

　　这句回答乍一听不知所谓，但约翰李听懂了。

　　蔺纪和在说：他认为植物和动物对于“疼痛”的外在反馈上最直观的体现在“是否发出叫声”上，而“趋利避害”是所有物种的“本能”，“感知疼痛”也是这种“本能表现”的一种。如果将植物的“趋利避害”与它的“感知疼痛”分开看待，那么应对到动物甚至人类身上，就是在将动物和人类的“本能”与“感情”割裂。

　　——非常跳脱、无理又幼稚的言论。约翰李甚至不知道眼前这个青年是怎么将这些猜想毫无根据地组合到一起的。

　　偏偏这个青年还一脸认真，似乎这番话已经自圆其说，就是该被大众认知的真理。

　　约翰李眼中的兴味不加掩饰，发出的气音更近于嗤笑：“你觉得‘感情’也是一种‘本能’？可社会上母亲为了救孩子而违背生存本能的例子也不少见。哦对，甚至有些没有血缘关系的人类也会对其他人的困境施以援手。”

　　蔺纪和的声音很轻。

　　“‘本能’与‘本能’的对抗，就不是一种‘本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