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6、平安 这很难 ...
-
正德门外,阳光初透。
李青棠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巍峨宫门,恍如隔世又隔世。
杜寒英从车上下来,脸色还是不大好看,但比昨夜好了许多。他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低声说:“别怕。”
李青棠偏头看他:“我没怕。”
“你今日来,有事要做吧。”杜寒英语气笃定,曾经李青棠的举止他都不曾刨根问底,结果是一次比一次惊险,这一次他不能不问,今日几乎是比昨日还鱼死网破的时候。
李青棠看看他,再看看正德门匾额:“是,这破地方,我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我呢?我能做什么?”杜寒英忙问。
“看着,你如今最好是在家里休息,不要出门,不要管任何事,显然你已经出门了,那么到了朝堂之上你便更不要做什么。”
杜寒英深深看一眼,收回目光,执拗道:“我偏不。”
杜彧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叹了口气。
百官陆续抵达,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低声交谈。李青棠注意到,今日的朝臣们神色都有些微妙——随阳王昨夜带兵入宫的事,瞒得住百姓,瞒不住这些在朝堂上打滚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他们看李青棠的目光也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看“半路出家的公主”的审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掺杂了忌惮和重新估量的东西。
李青棠不在意。
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杜公,”她低声问,“随阳王今日会来吧?”
杜彧沉吟片刻:“会来。”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马蹄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队骑兵护着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车帘掀开,李景曜从车上下来。
他今日穿的是亲王朝服,并非甲胄,更不是太子礼服,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丝毫不减。他的目光越过众人,准确无误地落在李青棠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上朝。”他淡淡说了一句,仿佛只是寻常一日。
百官鱼贯而入。
李青棠走在杜彧身侧,杜寒英跟在她后面,经过李景曜身边时,她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两人目光交汇,谁都没有开口。
李仞坐在龙椅上,比昨夜看起来苍老了十岁不止。
他的目光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经过李景曜时顿了一顿,经过李青棠时又顿了一顿,然后收回,落在面前的案几上。
“今日朝会,”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有事早奏。”
殿内沉默了一瞬,然后李青棠和李景曜先后动了步子,却终究是李青棠先开口:“臣有本奏。鉴议院奉旨清查积年旧案,查至‘太子祭酒’一案,疑点颇多,不敢擅专,今起奏陛下,此案案发年余,朝野上下议论纷纷,人心不安,”李青棠声音清朗,一字一句,“今鉴议院院正李青棠请旨,着鉴议院彻查此案,以正视听。”
李仞没有立时回答,他看着李青棠,似乎在等她下文。
“臣虽为鉴议院院正,然,与此案涉案人有兄妹之论,依律,当回避,故,请陛下下旨由鉴议院褚嘉全权负责。”
李仞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摆摆手:“准了。”
朝臣不语,但朝臣无一不在心中嘀咕,事情几乎已成定局,太子还是太子,这天下最终还是要回到李景曜手里。
近来上朝的日子趋近混乱,皇后崩,皇子反,该有的规矩礼数在这样的情形下俨然做不得数,那便可知今日上朝是有确事要论的。
褚嘉这个新近频频露脸的事先得了李青棠知会,此时缓步出来领旨:“臣,褚嘉领旨。”
李景曜看着李青棠,猜测她是否还有后话。
京中事繁多,譬如鉴议院、譬如京兆府,譬如公主府、譬如这偌大的皇宫,就看谁请旨做哪桩事了,不只李景曜在看李青棠,其余人也在看,现而今敢说话的有几个人?就连沈文英也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呢,大概也就这兄妹俩能不卑不亢了。
李青棠呢?李青棠说完这件事便退了回去,李景曜见状稍显疑惑,却也没说什么,只是他也没再动了,反倒是一直不言不语的沈文英往出走一步:“启禀皇上,臣有本要奏。”
李仞头疼头大,一动不动,静等着沈文英说话。
沈文英道:“兹有李景认谋反确属事实,杜大人率兵于城门外缉拿,现在兵部大牢,听候发落。”
沈文英不是在替李景曜做事,而是李仞,这件事才发生,却又在转瞬之间,或许许多人尚未知晓详情,需要一个像沈文英这样的人出来说话,只是沈文英的身份多少有些尴尬,他曾是李景认的岳丈,不止一次力挺李景认,事发前沈府还是李景认频繁出入的场合之一,而事发后,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进宫来报信的。
这就是各人各眼、各人各听了。
两件事,一件为儿子洗刷冤屈,一件给儿子下大狱,精彩。
这件事倒是不让李仞为难,毕竟李景认的谋反是他刻意催发,若没有李景曜昨夜逼宫,现在李景认怕是已经定罪了。
“准。”果然,他毫无情绪地吐出这么一个字。
还有吗?李青棠等旁人说话,其实左不过是昨夜那几人有本要奏,李青棠说完了,沈文英说完了,还有谁呢?也只剩下李景曜会说话了。
他身份尴尬,却似乎并不在意这外人眼中的尴尬。
只是他一开始分明是要说话的,怎的两件事后不再动弹了呢?难不成他想说的就是“太子祭酒”一案?他若是不说,李青棠就要大开杀戒了,此番此后,可别生怨怼,生怨怼她也不接着。
“还有谁有奏?”李仞问。
确实没人说话,李青棠信步出来:“臣——”
“陛下!陛下?宣太医!”
李青棠:“……”
郑安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利得像一根针扎进所有人耳中。
朝会被太医冲散了之后,百官又鱼贯而出。李青棠走在最后面,快到殿门口时,李景曜叫住她。
“小妹。”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李景曜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站着,杜彧已经走到阶下,见状停住,而杜寒英始终跟在李青棠身边,此刻也未挪动寸步。
“随阳王殿下。”
“免礼。”
这话是杜寒英这边出来的,李青棠并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恨我吗?”李景曜莫名其妙问这么一句。
“没必要。”
“他本来身体就不好,昨夜一夜未眠,如今昏迷是正常的,应当不是刻意为之,你若有话要说,可以等他醒来或是明日朝会上再说。”
“臣遵旨。”
李景曜看看已经走下长阶却频频回头的朝官,侧过身子从怀中取出一样物件递到她面前:“这是靳子晟的东西。”
李青棠撇看一眼,听到这个名字,倏然收回目光,只觉作呕。
“他本是穆良国常胜将军,只是花朝幅员辽阔,养出来的女儿眼界心界比之还是扩展许多,他败在母亲之下毫不意外,那一战后他便交了兵权,自此只做闲散王爷,如今他告老远离朝堂,四处游历。这是他交给舅舅的物件,托舅舅转交给你。”
见李青棠无动于衷,又说:“这两个字是他给你取得小字,咱们花朝讲究家中长辈取小字,得顺遂,你自小没有小字,这个收下好,能安命格。”
“我的命还有这个必要吗?我是否顺遂殿下不知吗?”李青棠垂眸看那“平安”二字,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抽过来又转手递给杜寒英:“平安。”
杜寒英可太知道怎么顺着李青棠的话说下去,自如的很:“谢夫人。”他将玉坠妥帖地收进袖中,语气自然得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青棠没有再理会李景曜,她转身走下丹壁,步伐不快不慢,杜寒英跟在身后,来到杜彧跟前冲父亲微微点了个头。
三人一前两后,沿着长长的宫道朝正德门走去。
李景曜站在殿门口,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日光落在她身上,将那一身官服照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她走的很稳,脊背挺直,像是肩上有千斤重的东西,她却偏不肯弯一弯腰。
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母亲说:“萧家的人,骨头是最硬的。”
当时不懂,后来懂了。
“殿下,”郑安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在他身后低声道:“皇上醒了,问……”
“问什么?”
“问……公主走了没有?”
李景曜没有回答,转身往殿内走去。
正德门外,杜家的马车还停在原处。杜寒英先上了车,回身去拉李青棠,她直接跳上来,动作利落,衣摆带起一阵风。
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头的一切。
马车辘辘地动起来,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杜寒英靠在她旁边,沉默了很长一段路,才开口:“这个玉坠,”他说,“你真不要?”
李青棠没有回答,她偏头看着车窗外,帘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寻常的街景,卖糖葫芦的小贩,挎着菜篮的妇人,追着纸鸢跑的孩子。
“先放着吧,”她终于说,声音很轻,“我现在不想看见它,”又说,“万一以后用得着,我这人事事分明,有用的东西来者不拒。”
杜寒英“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又走了一段路,李青棠忽然说:“他说能安命格。”
“嗯。”
“我的命,谁安得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杜寒英想了想,认真道:“那你放我这里,我命硬,替你安着。”
李青棠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在笑,眼睛却很亮,像是盛了一捧碎光。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忽然把脸别过去,声音闷闷的:“你这个人……”
“嗯?”
“没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走,阳光透过帘布的缝隙洒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她膝上,像金色的琴弦。
她低下头,看着那些光斑在衣料上缓缓移动,忽然想起那个骑在马上的女人,在漫无边际的草原上越跑越远,再也没有回头。
她没见过她。
但她想,如果是她,未必不是今天这局面,她的女儿未必能比她好。
李青棠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水面上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杜寒英听见了,没有问她为什么笑,只是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她的肩膀。
马车一路向前。
阳光越来越亮。
李青棠回来的时候,红茗正在院子里晾被褥,昨夜那床被子她嫌潮,红茗一大早就抱出来晒了。
“姑娘回来了,”红茗拍了拍被角,回头看她,“杜公子呢?”
“回他自己院子了。”李青棠走进屋子,在桌前坐下。
屋子里有阳光的味道,干燥的,暖融融的,和被褥一起晒过的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得桌上一本没合上的书页哗啦啦地翻。
她坐了一会儿:“红茗,”她朝门外喊了一声。
“在。”
“去找红尾,让她去一趟褚府,告诉褚嘉‘太子祭酒’一案所有卷宗今日之内拿回鉴议院,还有,”她顿了顿,“告诉他,若是愿意继续为官,就将这担子挑起来,挑的稳稳的。”
红茗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李青棠又叫住她。
“姑娘还有吩咐?”
李青棠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怎么和你说,你就怎么和红尾说,她最好把这话带给李景曜,我们现在明着来,任何事不必藏着掖着。”
“属下明白。”
李青棠独自坐在桌前,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风吹过来,叶子摇动,有几片落在窗台上,边缘微卷,脉络清晰。
她想起那两个字,平安。
多简单。
多难。
入夜,随阳王府。
李景曜从宫里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书房里坐了许久,面前的舆图换了新的,新舆图上,北境的轮廓清晰而完整。
萧文广没有来,但他送来了一封信。
李景曜拆开,信很短:
“北境军已整肃完毕,随时可动。别把她再拉进来了。”
李景曜看完,将信放在烛火上,火舌舔上纸页,字迹一个一个地卷曲、发黄、化为灰烬。
他看着那堆灰烬,幽幽然说:“晚了。”
望月抒怀,他想起母亲。
想起她最后一次从北境回来时的样子,铠甲上全是泥,脸上有一道新添的疤,站在大殿中央,是一位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军,而不是一个皇后。
她看了他很久,然后蹲下来,握住他的手:“景曜,”她说,“娘对不住你。”
他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月光倾泻进来,铺了满桌:“母亲,”他低声说,“您的女儿,比您想的要厉害。”
没有人回答他,他觉得,她大概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