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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5、浮华 皆是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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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府的门房大约是头一回见这样的阵仗——天将亮未亮的时候,自家公子被衣衫沾血的公主架着回来,再后头是一个面无表情的佩刀女子,和一个拎着药箱、满脸倦色的年轻大夫。
门房愣了一瞬,撒腿就往里跑。
“老爷!夫人!公子回来了——”
杜寒英靠在杜熙肩上,有气无力地骂了一句:“嚎什么……我又没死。”
李青棠没忍住笑了一声,旋即又敛住了。
她想起方才在朝晖殿里说的那些话,那些关于“骨灰扬了”的话,师哥是真的死了,而她方才拿他的死做了一场戏,她在心里默默道了一声歉,却也知道,若是师哥还在,大约只会揉揉她的脑袋说一句“无妨”。
俞雪嫣是跑着出来的。
这位平日里端庄持重的妇人,此刻踉踉跄跄冲到杜寒英面前,双手颤抖着去摸他的脸、他的肩、他的手臂,像是在确认什么。
“寒英……”她声音发颤,“你吓死娘了……”
杜寒英勉强扯出一个笑:“娘,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俞雪嫣这才注意到儿子苍白的脸色和虚浮的脚步,眼泪唰地就下来了,随后她视线扫到李青棠衣摆,立时看过来,言语之间带着震惊慌乱:“殿下……”
李青棠顺着俞雪嫣的视线几乎是瞬时明白她的意思,忙道:“夫人,我无伤,是旁人的血,溅的。”
俞雪嫣松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快回家,回家。”俞雪嫣握着李清棠的手,用力握了握。
杜彧就在俞雪嫣之后出现,这位在朝堂上沉浮数十年的老臣,此刻眼眶微红,喉结滚动了几回,最终只是沉声吩咐下人:“备热水,备干净衣裳,找府医来。”
杜府的人多了几番,尽数是红鹤庭的人,也有几个阳春门的强留在这里。这些在李青棠掌控之下,杜寒英则只是听了一嘴,眼见时多少有些吃惊。
“师父!”
“姑娘!”
这些人蜂拥上来,又一哄而散,规矩得很,自如得很,熟练得很。
李青棠扫看一眼,没有理会。
正殿内,杜彧与俞雪嫣有许多话想问,但看他们的模样,总不忍多问,除了谢李青棠救出杜寒英外,谁也没先开口说别的什么,是李青棠说:“也是我连累了寒英。杜公,俞夫人,今日在宫里发生了一些事,明日早朝或许会有后文,我须得告知一声。”
杜彧道:“是,殿下您说。”
李青棠:“这头一件,便是我的身份,我也是才知道,我并不是皇上的孩子,而是萧皇后与穆良国一名叫靳子晟的将军的孩子,但这件事应当不会被太多人知道,因为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是,如今的花都大抵已是随阳王的地界了,他今夜带兵入宫,换了皇上的防卫,而据我所知,萧将军也还在花都,自古兵者得天下,加之皇上的儿子没剩下几个,能当大用的更是屈指可数,没什么变数了。”
杜彧有些发怔,李青棠没有理会,她不在意杜彧对她说的话知情几分,她很累:“明日我会上朝,八成要查太子祭酒一案,我得露面,寒英便歇歇吧,还请杜公上朝时候知会我一声,我与您一道。”
“是。”
“您府中那些人是我带来的,她们嘴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她们身手不错,也自带银钱干粮帐篷,若是放得下,还请杜公与俞夫人收留几日。”
俞雪嫣上前一步,道:“说什么收留,杜府有今日还多亏了她们相救,住着,好生住着,杜府一日不倒,就能住一日。”
“如此多谢。”李青棠松口气,也叹口气,“我……”
“孩子,”俞雪嫣截断她没说出口的话,“这里是你的家。”
良久,李青棠扯出一个笑来:“那我想住一个最偏最偏的屋子,可以吗?”
杜寒英的目光落在李青棠身上,欲言又止。
杜寒英被安置回了他自己的院子,许司一跟着进去,开了方子,又叮嘱了几句。李青棠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只是透过半掩的窗看见俞雪嫣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儿子喝药。
红尾不知什么时候端了一碗热汤来,递到她手边。
“姑娘,喝点。”
李青棠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是鸡汤,熬得浓白,面上浮着几颗枸杞。
“哪来的?”
“俞夫人让人备的,”红尾顿了顿,“说是一早就备着了,怕杜公子回来饿着。”
李青棠捧着碗,指尖被碗壁的热度焐得发暖,她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她忍住了。
“红尾,”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递给红尾,“你去找红茗吧,她会安顿你。”
红尾迟疑了一下:“是。”
李青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了一眼杜寒英的屋子。灯火昏黄,人影绰绰,杜夫人的声音隐约传来,絮絮叨叨的,大约是嗔怪儿子不知道爱惜自己。
她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偏院果然偏。
杜府西北角有一处久无人居的小院,倒是收拾得干净,院中一棵老槐树,枝叶蓊郁,遮了大半的天光。红尾点了灯,又把床铺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不妥,才退到门外。
“姑娘早些歇息。”
李青棠只“嗯”了一声。
门合上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
她坐在床边,没有躺下,而是将双腿收上来,抱膝坐着,这个姿势她很久没有做过了——小时候在花山,睡不着的时候她就这么坐着,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窗外的月亮。
花山的月亮很大,很圆,像话本里妖怪那不会说话的眼睛。
那时候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母亲是谁,父亲是谁,只知道师哥教她识字、读书、习武,许司一陪她漫山遍野地跑,捉蝴蝶、掏鸟窝、偷别门的酒喝。
后来她离开了花山。
后来师哥死了。
后来她知道了太多的事。
李青棠把脸埋进膝盖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驱不散的疲惫。
窗外传来更鼓声,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国度传来的。
她忽然想起李景曜说的那句话——你不是棋子,从来都不是。
这话比李仞的不想杀她还可笑。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孤灯上,火苗微微晃了晃,像是在回应什么。
倏地,灯花“啪”地爆了一下,落下一小截灰烬。
与此同时,随阳王住处。
李景曜回府的时候,天已经要亮了,他没有回寝室,而是径直去了书房。书案上摊着一幅舆图,北境的边角处被人用朱笔圈了几个地方,墨迹未干。
“殿下,”侍卫在门外低声道,“萧大将军到了。”
李景曜手中的笔顿了一下:“请。”
门被推开,萧文广大步走了进来,他似乎还是才露面时那副刚毅的模样,眉目之间散不开久经沙场的沧桑锐利,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更多的是隐忍的怒意。
他站在书案前,直直地看着李景曜。
“你都跟她说了?”
李景曜搁下笔,迎上他的目光:“该说的,都说了。”
萧文广的下颌绷紧了:“那靳子晟的事……”
“也说了。”
“你!”萧文广一步上前,拳头砸在书案上,砚台里的墨汁溅出来,污了半幅舆图,“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件事要慢慢来!她经历这么多事,你又把所有的东西都倒给她,你当她是铁打的?!”
李景曜没有被他的怒气影响分毫,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舅舅,”他说,“不是我选择今天说的,是父皇等不及了。”
萧文广的呼吸一滞。
“长生之法没了下文,父皇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急着收束他的棋局,我没办法再等。”
李景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没有时间了,舅舅,如果我不在今晚把所有的牌都摊开,明天早朝,父皇就会用他的方式把她绑死在这张棋盘上,她会变成第二个母亲——被利用、被消耗、最后被弃如敝履,你看看杜寒英吧!”
萧文广沉默了。
他退后一步,转过身去,面朝窗户。窗外是天光大亮的庭院,仆从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洒扫庭院,搬运花木,一切井然有序。
可他的肩背绷得像一张弓。
“她像她。”许久,萧文广才开口,声音低哑。
李景曜没有接话。
“她问起靳子晟了吗?”萧文广忽然问。
“没有,”李景曜说,“她只问了想问的,其余的一概没问。”
萧文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苦笑了一声:“一模一样,简直一模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书案上,是一枚玉坠,不大,雕成一匹马的形状,玉质温润,被人摩挲得油亮。
“这是靳子晟的东西,”萧文广说,“穆良国新帝继位,他请乞骸骨,逍遥去了,他叫人带给我,让我……交给那个孩子。”
李景曜拿起玉坠,翻过来看,背面刻着两个小字,笔画拙朴,像是小孩子的手笔——平安。
“他给她取的,”萧文广说,“他说,不管她姓什么、叫什么,他只希望她平安。”
李景曜将玉坠握在掌心,沉默了很久。
窗外,晨光终于穿透了晨雾,照进书房,将案上的墨迹映得发亮。
李景曜低头看了一眼那幅被墨汁污了的舆图,北境的轮廓在斑驳的墨迹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母亲……”他低声道。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穿过窗棂,将书页翻动了一页,沙沙作响,像一声遥远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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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自己抱着膝盖坐了很久,后来不知怎么就倒在了床上,被子都没来得及盖。
梦里,她看见了一个女人。
那女人骑在马上,一身银甲,长发被风吹散,背影挺拔得像一柄出鞘的剑。她策马狂奔,身后是漫无边际的草原和燃烧的夕阳。
她想喊她,却不知道喊什么。
娘?母亲?母后?皇后?萧将军?
哪一个都不对。
那女人忽然回过头来——
李青棠猛地睁开眼睛。
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清冷冷地落在她的手背上,窗外有鸟叫声,清脆的,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人醒。
她躺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头有些疼,嗓子也干。
外头红茗轻声问:“姑娘醒了?俞夫人让人送了早膳来,姑娘可要现在用?”
“进来吧。”
红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头是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个馒头,简简单单的,却冒着热气。
李青棠看了一眼,忽然问:“什么时辰了?”
“辰时。”
“早朝……”
“姑娘放心,”红茗把托盘放在桌上,“杜公说,今日早朝辰正三刻抵正德门便可。”
李青棠怔了一下,没再多问,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粥熬得糯糯的,入口即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吃过早饭,洗漱毕,红茗带来李青棠的官服,等收拾妥当到府门外,杜彧已经在了。
杜寒英说什么都要一起去,李青棠看看杜彧和俞雪嫣,两位不吭声,又看看许司一,同样一身疲惫还有残余的许司一拎着自己的药箱已然先一步登车了。
李青棠只好作罢。
她与杜寒英同乘一车,杜寒英靠在她身上,就这么安安静静的。
风吹起帘布一角,她说:“天亮了。”
杜寒英问:“谁的天亮了?”
她说:“希望是你与我的天亮了。”
李仞也没有回寝殿,他就那么坐在龙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了的塑像。
郑安小心翼翼地进来,在他耳边低声道:“皇上,该上朝了。”
李仞没有反应。
郑安等了很久,正要再开口,忽然听见李仞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恨朕。”
郑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着头站在那里。
李仞缓缓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昨夜的人都已经散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和满殿未散的灯火气。
“可朕……真的没想要她的命。”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寂静吞没。
没有人回答他,就像过去十年里,他在奉慈殿对着那个骨灰盒说过的那些话一样——从来没有得到过任何回应。
甚至他口中的“她”是母亲还是女儿,都无从知晓。
李仞闭上眼睛。
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骑在马上的女人,银甲长剑,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他永远读不懂的、平静的疏离。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有冷汗滚落。
“郑安,”他哑声道。
“奴婢在。”
“传旨——萧氏皇后陵寝之事,着礼部……依随阳王所言……”
郑安一愣,随即跪下去:“遵旨。”
李仞又闭上眼睛。
这一次,那个骑马的背影没有再回头。
她越跑越远,越跑越远,最终消失在漫天的霞光里。
再也没有回头。
他看见了吗?
或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