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至之期（聂蓉）》对吧我也这么觉得

3、三

　　那日，端木蓉发起热来，烧得有些糊涂。她一个人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渐渐失去意识，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是她和盖聂历经的一场过去。
　　她具体是如何在秦兵的追杀中与墨家众人失散又和盖聂碰到一起，梦里的她有些理不明白。
　　可盖聂将她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纵使她的武功在面对秦兵时足以自保，他也没有让端木蓉的手沾到哪怕一滴血。
　　这些，她记得很清楚。
　　盖聂后来告诉过她，她的手，生来就是要救人的，取人性命这种事，不该她来做。
　　那实在是一场惨烈的厮杀，脚下的土地都被鲜血浸得有些泥泞，盖聂亦受了伤，端木蓉却毫发无损。
　　她扶着受伤的盖聂一头扎进便于藏身的山间密林，男子颀长身躯的重量压在她的肩膀上，让她的前进有些吃力，脚步却不能停。
　　一场大雨在此时滂沱而下，雨点砸上树叶时噼里啪啦的声响汇聚在一处，盖过了天地间所有其它的声音，大雨将两人淋得湿透，但也冲刷掉了他们经过的痕迹。
　　只是端木蓉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越来越吃重，盖聂的呼吸声也越来越浅。若此前他还能硬撑，现在被一场暴雨一浇，情况就越发地严重了。
　　端木蓉知道他的伤势需要处理，急切地想要寻找一处可避雨的山洞，可大雨使得山中土地湿滑，前进本就不易，勿论她还肩负着另一个人的重量，前方雨幕遮盖了她的视线，她连方向也分不清了。
　　她简直是连扶带拖地带着盖聂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在这看不到活物的时刻里，只有他们二人的身影在山中跌跌撞撞地行进。
　　雨一直不停，端木蓉终于有些脱力，她没有看到前方一个斜坡，脚下踩空，两人一同滚落。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泥污沾了满身，又很快被大雨冲去。只是端木蓉左腿传来剧烈的疼痛，她挣扎着探了探伤势，意识到她竟然在这样要命的时候摔断了腿。
　　有一瞬间，她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也看不到，几欲就这样躺在原地等死，可看了看身旁的这个人，她还是不能选择放弃。
　　那之后实在是个不堪回首的痛苦过程，她几乎是拖着昏迷的盖聂在爬行，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她总算在雨停之前寻着一个避雨的山洞。
　　她没有喘息的时间，将盖聂安置好，立即就哆嗦着身子，脱下自己唯一一件还算是干净的中衣，撕扯成布条，替盖聂处理包扎了伤口。
　　一时间她连可用的药材都没有，山洞里也没有能用来生火的东西，她只能在心中祈祷受伤又淋了雨的盖聂夜间不要发热，只要熬过这一夜，便什么都好办了。
　　起初她满心惊惶之下还能打起精神守着盖聂，可连日来的逃亡亦让她疲累得很，她最后还是不知不觉地依偎在盖聂身旁睡去。
　　好在盖聂常年习武，身子本就比常人强健，到了第二日天明，他在端木蓉醒来之前睁开了眼。
　　自己受伤，端木蓉武功不及他，在不知秦兵是否仍在周围盘亘之前，他不能轻举妄动，于是他也只是在附近转了一圈，拾了些尚且能用的柴火，顺便猎了只浑身湿透瑟瑟缩缩的兔子。
　　回去的时候，他看到端木蓉已然醒来，一个人缩在角落里，瞪着蒙了层水雾的双眼，茫然又戒备的看着周围，双臂环绕着微微发颤的身体，仿佛这样就能更加温暖，这副样子看在盖聂眼里，就像是他提在手中的那只瑟瑟缩缩的兔子。
　　端木蓉看到盖聂从洞口处走来，满脸的不可置信中掩藏了她的惊喜：“盖聂！你……你没有走？”
　　这真是让人不解的一句话，她明明曾经面对高渐离的易水寒时也能挡在他的身前，不顾旁人冷眼为他辩解，如今却觉得他会抛下她独自离开吗？
　　盖聂没有问她也没有解释，只是“嗯”了一声，想了想，道：“劳烦端木姑娘生火，我去把这个处理了。”说着放下了柴火又提了提手中的兔子。
　　端木蓉点点头，企图装作无事发生，只是断腿之痛实在难忍，她不过是要站起来就出了满身的冷汗，一下跌倒在地。
　　盖聂觉出她的不对劲，上前查看。
　　习武之人对跌打损伤多少有些了解，他很快发现端木蓉的腿伤。
　　他斟酌道：“伤势如此，不宜再拖，在下需为姑娘正骨……”
　　言下之意难免肌肤相触，端木蓉摇摇头，她自己就是大夫，并不在意这些。
　　得端木蓉示意，盖聂才上前，慢慢脱下她的左靴，又极轻柔地一点一点挽起她的下裳，露出早已肿得青紫的左腿。
　　这样严重的伤势，一定很疼，她忍了多久？
　　他若下手正骨，那一瞬间只会更疼，他在这一刻失了往常的果决，不知怎么做才能让眼前女子不用忍受那样的痛楚。
　　端木蓉见他犹豫，故作轻松道：“快些吧，忍一下也就过去了。”
　　盖聂不再犹豫，手法迅速，端木蓉咬破了嘴唇，也没能忍住那一声嘶哑的痛呼。
　　锥心刻骨的剧痛甚至让她有些眩晕，身子晃了晃，便往一旁栽倒下去。盖聂揽住她，她的额头抵上他的肩膀，她下意识攥紧了盖聂的衣襟，盖聂左手抬在空中半晌，还是落在她剧烈起伏的脊背上，轻轻地安抚着。
　　往后的日子其实并不多么有趣，她因腿伤不良于行，除了整日待在山洞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依靠盖聂猎得食物采集草药。
　　每晚，她拿着根枯枝在洞中潮湿的地上写写画画，给盖聂讲那些草药长得什么模样，依着生长习性该在何处才能找到，是挖根还是采叶、折茎或是取果。
　　盖聂就坐在她不远处静静听着，不喜不怒的一张脸在篝火映照下，常常也显出温和神色，望着她的眼神专注得仿佛只能容下她一人。
　　就是这么一段日子，在端木蓉的回忆里格外生动，生动得让她想要永远被困在这个山洞里。
　　但她不能忘记自己肩负的责任，至于盖聂，他有对众生的悲悯，亦不会放弃他追逐半生的理想，风花雪月也许从来与他无关。
　　他们两个人，谁都不可能囿于儿女情长。
　　终于到了这段日子结束的时候。
　　盖聂就着夜晚的篝火替端木蓉换药，动作一如既往的专注又温柔，他一边换药一边道：“这几日都没有下雨，道路不再湿滑。我今日探了一探，秦兵应当没有继续盘亘，明日我带端木姑娘下山吧，姑娘的腿伤虽然看起来已消肿，还是需要好好诊治。”
　　端木蓉一时没有答话。
　　人心是道填不满的沟壑，她从前并不会贪心地想要和盖聂有如何特殊的牵扯，山中的几日相伴，却勾起了她的妄念。
　　她想，倘若真的就此分开，大概就是永别了吧，离开眼下的境况，她再怎么算，两人也没有什么继续纠缠的契机。
　　这样的认知令端木蓉根本无法忍受，她惊惶极了，无措之感涌上心头，她几乎想要立刻扑进眼前人的怀里，只有这样才能让她感到几分温暖与安慰。
　　可她不敢，她也没有资格，只是在心里几经挣扎，她还是没能完全控制住自己，她颤抖着伸出一只手，覆上了盖聂温暖干燥的手背。
　　她察觉到盖聂立即僵硬了身体，只是他迟迟没有出声也没有动作。
　　端木蓉闭上双眼，带着对自己的嘲讽，想，自己真是太过贪妄了。
　　她动作迅疾地想要抽回那只手，盖聂却没有给她机会。他在那一瞬间反手握住了端木蓉的手，就着换药时单膝跪地的姿势将端木蓉扯入怀中。
　　端木蓉贴着他的胸膛，清楚地听到他坚实的心跳，头顶是他略显不自然的呼吸。
　　她的一生，再也没有某个时刻，比此时更像是梦境。
　　往事戛然而止，端木蓉在此时清醒。
　　她走完了剩下的路，回到了镜湖。
　　她像那个人希望的那样，远离恩仇与纷争，用一个医者的方式守护天下众生，她前所未有的精心呵护着自己的健康，只是怕等不到他归来的那一天。
　　她一直等着，一等便将自己等成了一个耄耋老人。
　　她用布满皱纹的手抚摸着眼前这把被岁月侵蚀的剑，她知道，她已经白发苍苍，他却再也不会老去。
　　他留在了那个动荡的时候，与她之间隔了死生的距离。
　　她想，如果当初，在那个山洞里她没有伸出手去，日后他们会是什么光景。
　　想来应该与如今没有什么不同，她会回到镜湖，两人一生再无相见之机。
　　她也想过若她执意不肯离开，而是留在军中陪他又会怎么样。大约她总有一天会先他一步因病离世，似乎无论怎么选择，他们之间，都不能有圆满的结果。
　　她一直是不甘心的，不甘心地等着。
　　可眼前的这把剑告诉她，他没有信守承诺，他再也不会回来找她了。
　　长久以来支撑着她坚持下去的信念彻底崩塌，这一场漫长的等待终于走到了尽头。
　　窗外的风雪一直没有停歇，第二日，弟子们发现习惯早起的师父端木蓉迟迟没有出现，进得房中查看才发现她发起了高烧。
　　她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怀中还抱着那只锦盒。
　　弟子们轮流的精心照顾并没有起什么作用，端木蓉一直未曾康复，她最后还是没能撑过这个冬天。
　　风雪连天肆虐，医仙离世的那一日却是难得的艳阳天，众弟子跪在她的床前，与师父做着最后的告别。
　　这一日，镜湖医庄失去了主人，世间再无镜湖医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