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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热爱 ——但不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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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他们去了花卉市场跟安晴碰面。
这里年前要行花街,现在是年后,市场里没什么人。
安晴有朋友在附近营业,捧一束紫罗兰从摊位前过来。
“温述,送你的。”
因之前线上交流过,她们并不陌生,像老友一样聊天。
温述仍是寡言,大部分时间都是安晴在抛出话题,唯独提到画册才由她来主导。
安晴这次来得匆忙,赶今天的机票回苏黎世,临走前约他们到附近吃饭。
进了餐馆,温述坐下说:“我们今晚也回去了。”
她仍有一些画册的细节亟待完善,需要跟安晴当面交流。
安晴耐心听她讲,温述很认真,这是在她历经长时间的困顿后,不带任何急切的功利,想尽力完成的第一件事。
安晴笑着兴奋说:“怎么办?我已经开始期待成品了。”
温述估算了一下交稿日期:“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我没有很大把握,也许没法做到最好。”她擅长计量最糟结果,总有迫在眉睫的焦灼感。
“你不要这样想,我不着急,你也不要着急,”安晴语气温和说:“时间很长,我们慢慢来。”
温述稍顿,有些话一直想传达,但吞吐着说不出来,仿佛是没有字幕的别国电影,仿佛她的语言小众生涩,急需一本词典代为解答。
吃得差不多,季昭起身去买单。
安晴趁机说:“你先生看着挺冷的一个人,但对你倒是温柔细心。”
温述摇头:“我们没有结婚。”
他们在大堂里用餐,周边很吵闹,有个阿婆抱着小孩在哼粤语童谣《月光光》。
小孩手里的玩具掉到地上,季昭经过弯腰捡起来,他轻碰了碰小孩鼓胖的腮,把玩具塞回他手里。
温述被吸引目光,看得出神,像在细嚼这样微小明亮的瞬间。
安晴循她目光看过去:“你们在吵架吗?你看着不太爱搭理他。”
温述点头:“嗯。”想说什么,又欲言又止。
她的眼睛里有细微情绪,安晴感受到了,拍了拍她手臂:“如果真的很喜欢,原则上没有错误,忠于内心。”
温述知道,只是想说的话永远说不出来,冲动和气头上永远只会捡难听的来说,彻底成为这些言语的奴隶。
从餐馆里出来,温述执意送安晴去机场,季昭在车上等她。
温述把人送到安检口。
安晴看出来了,贴心问:“有话想说?”她笑一下:“没关系,我这人脾气很好的,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温述摇头又点头,心理建设过后郑重其事说:“我想谢谢你。”
“安晴姐,其实我的人生一直都古怪又无趣,在接到你的订单前,我已经很久没有画过东西,每天都过得没有意义,我弄丢了自己,总有一种烂掉死掉的错觉,我曾经以为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这样付出心力去画画。”
她感觉到自己词不达意,又懊恼说多错多,开始有点儿抖,心跳得很快,停了会抬起眼,笨拙质朴说:“这些都不重要,我只是想表达,感谢你愿意相信我,让我来画这本画册,感谢你赋予这本画册有关妈妈珍贵的记忆,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尽力的。”
一口气说出来后,温述惊讶于自己传达出来,面部表情没变,但一贯黯淡的眼睛里有情绪交织,有点儿雀跃,有点儿酸涩。
她开始坦诚面对自己怯懦和破烂人生,也有在为自己寻找一份精神支撑。
安晴愣了愣,神色微动,她张开双臂跟温述拥抱。
“你太客气,你替我画画,反而感谢我?温述,你的热爱和你自己才是这一切的助力。”
她拍了拍温述肩膀,轻声安慰:“至于困顿,不遇见最好,但遇见了就想,人生难免有阻碍要闯,要好好对待自己,跟自己好好沟通,我提前祝你闯关成功。”
温述不清楚自己听进去多少,但她肯定自己听见了,清晰的,有冲击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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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城,温述第一时间去接小猫,走前他们把猫寄在了许澄家。
小猫认温述,门一开冲出来用脸蹭她的小腿。
温述给许澄买了礼物。
许澄打开来看,是两只大湾鸡公仔,用透明保护套罩着,放置桌面时像固执坚韧的不倒翁。
道过谢,温述抱着猫回家。
季昭开了猫罐头,喊小猫过去吃饭:“季好,过来。”
温述站起来,回头冷声说:“她改名字了,现在叫温最。”
季昭愣了一下,竟然面有愉悦应声:“嗯。”
温述不搭理他,去做自己的事情,低头整理衣物的手被握住。
季昭弯腰看进她眼睛里,微压嗓:“还生气吗?不赶我了?”
“无论如何你骗我,就是你的不对,”温述抬眼看他,认真说:“季昭,我还是很生气。”
季昭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放:“你再打几下出气?”
见温述不动,他有些着急地扯了扯衣领:“咬两口?”
温述被气笑了,抽回自己的手:“还是很生气。”
“——但不会再赶你。”
季昭有一瞬意外:“嗯?真的。”
“真的。”她碎发拂在鼻尖上,仰面跟他对视,目光温软,较之前多了点温度。
季昭喉结轻滚了一下,低头想吻她,被温述伸手捂住嘴唇。
“没有生气还亲嘴的道理。”
她从柜子拿一条被子,强硬塞到他怀里,“你最近都只能睡沙发。”
季昭:“为什么?”
温述把人推出房间:“也没有生气还一起睡的道理。”
门砰地一声关上,季昭抱着被子坐到沙发上。
小猫蹬着腿跳来跳去,他看了会,一向不爱笑的人唇角有弧度,舌头抵住齿笑了一下,心动难抑。
温述看着客厅的灯,狠下心,自己爬到床上,睡不着拿床头的绘本画出来看。
她时不时看一两篇,再厚的一本也快见底,故事庸常,却也治愈温柔。
内在的构建是犹如小火慢炖一般缓慢的过程,温述没有摆脱疼痛发抖的身体状态,强迫检查症状依旧在持续。
但她愿意偶尔出门,看看阳光普照的日子;愿意跟自己好好相处,好好沟通;愿意将每月的九号定为独自出门的买花日。
生活没有变得更好,也不至于更糟,总是日复一日在熬,波澜不惊。
—
下午五点,季昭拎了花和菜回到小屋。
温述画了一半在沙发上睡着,她枕着手臂,身体习惯性蜷缩一团。温最随主,越来越懒,睡在她脚下,一只爪捂猫脸。
季昭轻手轻脚放了东西,走到她身边。
温述皱着眉心,睡得不安稳,在季昭拉高薄毯那刻,温述一身冷汗惊醒。
她抓住季昭手臂,发抖的身体撑起来一点,在大口呼吸。
季昭用力抱住她:“又做噩梦吗?”
温述摇头,眼睛失焦,溃烂那部分在加剧反应,惊恐仿佛源源不断的浪花往她身上击打,全身上下开始游走性疼痛。
她手指动了一下,证明人还清醒,“没有关系。”
季昭心口一紧,蹲下来仰视她:“不要在我面前忍耐,不要因为有这种低落情绪而羞耻,身上哪里在疼?”
温述低头,眼睫湿答答的,按在自己的腰上,季昭伸手去揉。
室内安静,不清楚过了多久,温述拉开他的手,“好多了,真的。”
“那等吃饭。”季昭站起来去厨房间。
温述跟着他过去,厨房间的顶部做得矮,季昭始料未及地撞到头。
一声乍响,温述吓了一跳,连忙看他额头:“你是不是经常撞到啊?”
“你才发现?”他不在意地勾了下唇,温述突然不说话,像在思考。
“想什么呢,”季昭有意转移她注意力:“去拆花。”
温述回头,看见柜桌上放着一束黄玫瑰,多巴胺配色,像此刻傍晚时分落日熔金。
她拆了包装,把根部斜剪,插到花瓶里。
许澄来敲门,送一盘自己沾了鸡蛋液煎的年糕。
“煎多了,有点儿甜,我吃不完。”
温述接过来,问她要不要一块吃饭。
许澄摆手:“不了,我还有事情做呢。”
又聊了一会,温述要关门进屋,发现门把上挂了一袋草莓,估摸是果摊大叔送来的。
“大叔又来送水果了。”她把东西拿进屋,若有所思。
温述最怕给别人添麻烦,也怕占便宜,这会估计在想怎么还礼。
季昭猜中,“是谢礼,前两天他家里大门坏了,我给修的。”
她狐疑看过去:“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修门?”
季昭回头看她:“我也不知道你还会装灯泡。”
吃过饭,温述服过药,季昭想转移她注意力,拉着温述在沙发上看电影,是一部稍显理想化的老电影。
年代久远,像素不够清晰,像旧时课本插画动起来,那句经典台词‘老许,你要老婆不要’,一响起来,温述忍不住笑了下。
抱着猫看了会,一回头,季昭在阳台上接电话。
他挂了电话坐过来:“老孟说上次打扰了,害我们闹不愉快,过阵子想请我们吃饭赔礼道歉,我推掉了。”
“嗯?”温述迟疑:“这样好吗?”
季昭:“不用管他。”他们看起来关系是好到可以互相对骂的程度。
她想起来问:“你一直在我这里,都不用回家吗?”温述记得他爸妈不在了,但老家还有个爷爷。
季昭:“家里没人,往年也很少回。”
温述:“爷爷呢?”
季昭看了她一会,轻叹了口气,不想再骗她:“还记得大学你闯我房间要借书那会吗?”
温述点头,季昭眉眼稍压:“那天我刚办完丧礼回校。”
他摸摸她脸,忽而扯了下唇说:“温述,我跟你之间,从来是我没你不行。”
温述明显顿了一下,开始怀疑他们留白那段岁月,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看她逐渐凝重的神色,季昭伸手揽她进怀:“不说了。”
温述攥住他衣角,哽了下嗓子:“你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她咬重音:“说实话!”
“比你好。”
季昭拉住她的手背,放到唇边轻吻,“我们不计较以前了,现在和以后会更重要。”
温述仰面看他,季昭扣住她的手拉到自己肩上,低头去吻。
人在难过时,是不是会渴望温暖的拥抱,温述挂在他身上,软红的唇瓣被轻轻碾过。
他的肩背宽阔,她凭本能将细白手臂搭上去,伸出湿漉漉的舌尖,跟他唇舌交缠,绵长湿热的吻有疗愈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