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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锦帐贼(十六) 腌臜浊物, ...

  •   “韩公子钟爱的,从来不是刺槐,偏偏是那浑身是毒的曼陀罗。”温解忧从蒲团上缓缓站起,那往常笑着的杏眼此刻竟如木雕石刻一般,没有一丝表情,“那曼陀罗花白瓣黄蕊看似纯净无瑕,实则花能乱人心智,叶能痹筋蚀骨,根茎之毒更是金石罔医!”

      “韩公子,你被这等恶花毒草所蒙蔽,刺槐……又如何入得了你的眼呢?”

      韩清抬头望着她,那张曾经令他魂牵梦萦的温婉面庞,此刻同她背后的烛火一道微微颤抖。她的身量娇小,可此时却仿佛山岳倾颓,朝他恨恨逼来。

      韩清喉头一哽,强作镇定:“温姑娘,我……”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陡然在二人背后炸开,殿门猛地合拢,厚重的榆木门撞在门框上,震得殿内烛火狂颤,二人的影子映在壁上灼灼欲扑。紧接着,侧门、偏殿门接连发出“砰砰”之声,一扇扇木门仿佛被无形之手推动,迅速闭合,门缝里漏进的日光被彻底切断,殿内瞬时暗了下去。

      韩清心头巨震,却见温解忧依然目不转睛地凝着自己,便知今日还愿是假,请君入瓮是真。他哪还敢在观中逗留,忙要起身,却忽觉天旋地转,眼前的烛火、神像都扭曲成了模糊的色块,泠泠然立着的温解忧却急速扩大,充溢整片视野。

      韩清踉跄了两步,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再也支持不住,一头栽倒在地,彻底昏死过去。

      * * *

      韩清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所及皆是墨色浓稠,唯有远处石壁上嵌着的一盏油灯,光亮如豆,似乎一不小心便会彻底熄灭一般。

      影影绰绰间,韩清隐约觉得有人正在盯着自己看。

      他僵硬地扭动脖颈,下一瞬差点儿吓得惊呼出声。

      只见距离自己不过寸许的阴影里,蜷缩着一个形如鬼魅的人影。那人头发蓬乱如枯草,显得头大如斗,而身形却瘦得惊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干瘪皱缩,紧紧贴在突出的颧骨和嶙峋的肩膀上,活像一具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骷髅。

      借着微弱的光线,韩清看清了那双眼睛。眼窝因为暴瘦已然深陷成两个黑洞,浑浊的眼珠嵌在里面,正死死盯着自己,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活人气儿,只余怨毒与癫狂。

      见韩清看过来,那怪人突然咧开嘴,露出一口黄黑的牙齿,发出“嗬嗬”的怪笑声,笑得韩清情不自禁地打起了冷战。

      “是他吗?”一道清冷的女声从黑暗中传来。

      闻声,怪人似乎受到了极大的惊吓,一边向后瑟缩着,一边忙不迭地点头。

      “下去吧。”女声命令道,那怪人忙搓动身体,连滚带爬地藏进了一扇打开的铁栅门之后,栅门“砰”的一声合拢。

      这声突如其来的响声,让韩清瞬时想起了昏迷前的经历,心中一凛,也想起身躲藏,却发现自己的四肢早已被拇指粗的铁链牢牢锁住,铁链的另一端深深嵌入石壁之中,任凭他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韩清只得朝女声传出的方向大喊道:“这位姑娘,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文鲸不知何处得罪了姑娘,还请姑娘前来一叙!”

      “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一声清冷的嗤笑声响起,阴影处的女子手握一尊烛台,缓步而出,正是晏回。“鹰巢爪牙与我长生观,自是有血海深仇。”

      韩清面皮儿一跳,连带着那双清俊的眼睛也跟着微微扭曲变形,但也只是一瞬,他便迅速调整好了状态,回道:“文鲸不知何为鹰巢,亦绝非鹰巢爪牙,只怕其间是有什么误会。”

      晏回并不急于反驳,而是悠悠然行至韩清面前,放下烛台,在他的对面盘膝而坐。光影在女子白皙的面庞上跳跃舞蹈,星子在那双琥珀色的瞳仁里明明灭灭,让人恍惚觉得她是在笑,又似在恼。

      韩清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

      晏回自袖中取出一卷素纸,平展开来推到韩清面前。那是一篇誓言效忠的投名状,末尾却并无署名。

      韩清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抬眸疑惑道:“韩清不知姑娘拿这封书信给我,意欲何为?”

      “韩公子连自己的字迹都不认得了吗?”

      “这书信并无署名,姑娘以此诬陷在下,为免有失公允!”韩清急道。

      “无署名?”晏回屈指轻叩纸面,精准点在落款处一枚朱红小印上,冷笑道:“韩公子且看这鲸鲵印。”

      “鹰巢惯例,对外以姓氏排行相称,比如折在我长生观手里的裘三、孙四便是如此;对内则各选虫鱼鸟兽为代号,刻印为凭。这规矩,韩公子不会不知吧?”

      “代号讲究以物之形定尊卑——体积愈大,地位愈低。死去多月的孙同知以熊罴为印,你则取“文鲸”之字,以鲸鲵为号,皆属底层爪牙。而鹰巢顶层的蜮公,代号便是“蜮”,又称“短狐”,取其含沙射影、阴毒难防之意,恰合其隐身幕后、操控全局之能。”

      “上月无尽灯境之会,开封府鹰巢中层以上官员宵小聚首,秽乱佛堂,被我长生观一网打尽。方才你所见的怪人,便是开封府新到任的鹰巢首脑——敖远,敖大人。”

      韩清眸子骤然睁大,慌忙垂下头去。

      “可惜啊,你这‘鲸鲵’野心虽大,地位却低,无缘参与那场吃人的盛宴,倒也因祸得福,躲过我长生观之围。”

      “文……韩某不知姑娘在说什么!”韩清深吸一口气,咬牙否认道。

      晏回仰头轻笑,声量虽不大,去听得韩清冷汗淋漓:“韩清,你承认也好,不认也罢,这鹰巢爪牙的身份本就是‘锦上添花’之点缀,无论是否做实,都无法改变你锦帐贼的身份!开封府五位贵女接连失踪,证据所指,皆是你这位温润如玉的韩公子。”

      “冤枉!”韩清将头摇成了拨浪鼓,额角青筋暴起,满脸凄苦无助:“韩某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掳掠贵女?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晏回垂下眼眸,目光扫过他被铁链锁住的双手,颔首道:“的确,外人只道你热衷诗会雅集,待人谦和,与世无争,却不知你每赴一场宴饮,必借故游走府中回廊庭院,看似赏玩亭台水榭,实则将各府的暗门甬道、守卫换班时辰,一一记在心头。”

      “文人雅趣,本就寄情山水园林,便是多逛几处,又何错之有?”

      “那巧拨手的技术和踏雪无痕的轻功,也皆是文人雅趣吗!”

      韩清佯装委屈的面容有了一瞬间的僵硬,却听晏回继续道:“十五年前,令尊任刑部主事,为死囚张彪翻案,使其免于刑戮。张彪感念韩家救命之恩,甘愿投在你门下,将军中所学的‘巧拨手’‘踏雪无痕’尽数传于你。你借张彪的开锁之术,潜入深宅大院;靠他的轻身步法,来去无踪;更是暗使张彪与王府典仪所的管事李嬷嬷暗通款曲,于乞巧节王府赠送的礼盒中混入曼陀罗花瓣,给所有领得礼盒的贵女们埋下隐患,任由你一一拿捏。”

      “一……一派胡言!”韩清猛地挣动铁链,哐当作响,“姑娘万万不可偏听偏信!有本事你唤张彪来与我对峙!”

      “张彪既是你的死士,便是将罪责全揽于自己身上,亦不会衍罪于你,你自然有恃无恐。”

      “也就是说,姑娘除了这封无名无姓的书信外,再无其他证据?”韩清脸上有了劫后余生的窃喜,“那姑娘岂不是任意猜度,随便诬陷吗!”

      “那这……总该是你的了吧……”晏回微微一笑,似乎对于韩清的驳斥并不以为意,从袖中缓缓掏出一物,呈于掌中。

      那是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玉镯。

      韩清突然像被扼住咽喉一般,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渐红,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这玉镯常年泡在甘草绿豆酒中,药性已沁入玉髓。曼陀罗之毒虽烈,可只要日日佩戴此玉镯,贴肤而处,药性便随体温缓缓散入肌理。那些因曼陀罗而起的嗜睡、幻听、手脚发麻之症,不出三日便会减轻大半。若是再辅以寻常的解毒汤剂,内外同调,便会事半功倍。”

      晏回微微抬眸,露出一丝半是戏谑半是喟叹的笑意:“腌臜浊物,究竟还是留了一丝真心。”

      此时,韩清汗出如浆,整个人抑制不住地抖动起来,嘴唇也成了铁青色:“她……她知道了?你告诉我,她知道了吗!”

      “你这妖女!”他前倾着身子,脖颈上的青筋暴起,仿佛要扑上来掐住晏回的喉咙:“你到底做了什么!”

      看到韩清的反应,晏回不由得挑眉轻笑:“你心心念念的温姑娘,此刻就在门外。”

      韩清浑身一僵,嘶吼戛然而止,脸上如同见了鬼一般,死死盯着黑暗的深处,如同一尊被抽走魂魄的泥塑,紧攥的铁链也“当啷”一声落了地。

      “便由她亲自来告诉你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锦帐贼(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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