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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锦帐贼(十五) 韩公子,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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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山君见晏回面有异色,立时回了神,着急问道:“陈医婆,可是解忧的身体又不好了?”
晏回缓缓摇了摇头:“非也。相反,温小姐脉象平和,气血顺畅,曼陀罗的毒性尽数消解,身子倒是比先前康健多了。”
“真的?!”宋山君猛地从绣墩上弹起来,抓着温解忧的手晃了晃,“太好了解忧!这下我彻底放心了!”
温解忧柔柔一笑,冲着晏回一礼:“多谢陈医婆,若不是您,我……”
“不必谢我。”晏回微微颔首,目光却掠过温解忧,落在宋山君身上,“宋姑娘,不如也让老婆子把把脉?”
宋山君一听晏回点她,脸色一凛,老老实实地坐到绣椅上,视死如归地一扯袖子:“您请!”那话说的,颇有几分壮士断腕的悲壮。
唐珠儿觉得自己又要憋不住笑了,只能扭过头去看窗外落了一地的晚玉兰。
晏回指尖搭上宋山君手腕,片刻后便收回手,眉峰却蹙得更紧。与宋山君单纯的喜悦不同,晏回自是知道其中蹊跷。她给温解忧和宋山君都开了解毒的方子,然而为了防止旁人生疑,这些解毒清淤的药材都是融合在安神静心的药方之中的,所以无论是剂量还是效用,都会随之减半,绝不会这么快就毒性尽消。
而与日日练武,身强体健的宋山君相比,养在深闺之中的温解忧自然会好得更慢一些。可现在,宋山君的体内尚有余毒,如何温解忧便全然无碍了呢?
晏回没有直言,缓缓站起身,目光如电,迅速在房内扫视一圈,最终落在床帐旁悬挂的兰菊同芳绣囊上。那绣囊的丝绦换了新的水绿色,与温解忧的裙衫颜色恰好相配。
宋山君见状,连忙上前解下绣囊,端端正正地捧到晏回眼前:“陈医婆放心,这香囊里的香料早就换了!上次您说过之后,我回去就把那些花瓣全埋在后院树下了,现在装的是新晒的茉莉和白梅,您闻闻!”
晏回抬手,止住宋山君火急火燎拆绣囊的动作,转而看向温解忧:“温小姐,这些日子除了按方子服药,可还吃了别的东西?”
温解忧仔细回想,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摇头道:“没有啊,每日的吃食都是青黛照着您的嘱咐做的,连茶水都是用的您说的金银花露。”说话间,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碎发,腕间一只羊脂玉镯莹然生光,如凝了一汪春水,荡漾在少女细白的柔荑之间。
“这是……”晏回的目光落在玉镯上。
温解忧脸上一红,下意识就将手腕向身后藏去。宋山君一抿嘴,笑得云开雾散:“医婆是咱们自己人,这有啥不能说的?”
温解忧生怕好友开口就没了把门儿的,只得抢着开口截断对方的话头,轻声解释道:“好叫医婆知晓,这玉镯乃是韩家纳采时送来的定亲信物。前些日子,韩家遣了媒婆上门,特意将这镯子放在锦盒最上层,说是韩家祖母传下来的,能压惊辟邪。”
宋山君用胳膊肘轻轻撞了解忧一下,嬉笑道:“还说了啥呀?”
温解忧满脸绯红,垂下头嗫嚅道:“媒婆……媒婆还说,这是韩公子特意交代的,说是知道我前些日子受了惊,戴着……戴着能安心。”
晏回静静看着面前含苞待放的少女,叹了口气:“温姑娘,这镯子可否给老婆子瞧上一瞧?”
“自然。”温解忧应允,抬手便要褪下,可那镯子本就贴合手腕,试了两次竟没褪下来。宋山君见状,撸起袖子就要帮忙,倒被晏回止住了。
晏回看着见过这位将门虎女的处事作风,若是动作稍大些,只怕这镯子就会“身死当场”。
晏回上前一步,指尖轻轻按住镯身,指腹微施巧力,那玉镯便顺着温解忧的手腕滑了下来,动作行云流水,竟没让她觉得半分不适。
晏回将镯子举到窗棂下,对着清晨的日光一瞧。
春日的阳光泼洒下来,在镯身上镀了一层鎏金似的光晕,内里隐着几缕絮状的云纹,恍若山涧薄雾,随着晏回旋转的动作隐约又流动之感。镯身内侧有几处极浅的缠枝莲暗刻,刀工细腻,虽经岁月摩挲,却仍能看出纹路的精巧,匠心暗藏。
“可否给老婆子的小徒一观?”晏回询问温解忧的意思。
“医婆客气了,请。”温解忧无有不允。
唐珠儿心领神会,恭敬接过镯子,在鼻端只一嗅,便笃定地朝晏回点了点头。
晏回心中不由又是一叹。她不动声色地将羊脂玉镯还给温解忧,看她珍而重之地戴回手腕上方道:“温姑娘,姻缘天定,韩公子以传世玉镯为聘,明知你曾遭凶贼掳掠,仍视你如掌上明珠,这份心意,世间难得。如今你身子康健,前路坦荡,老婆子有一言,还请你据实答我。”
温解忧此时正垂头笑着看腕上的玉镯,这边厢听晏回的话音陡然冷厉,不由得愣怔抬头。
“温姑娘,你还要执意寻仇吗?”
温解忧看着面前的老医婆,脑海中数个场景交叠重合。朱雀大街上,她瑟瑟发抖,无处躲藏,是晏回用大氅裹住她,将她抱上马车;碧霞元君的神像前,她字字泣血,句句锥心,也是晏回从神像后步出,接了她的竹帖,笃志替她复仇……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幸福,一边是刻进骨血的仇恨;一边是晏回的恩情,一边是韩清的守护,她究竟该何去何从?
见温解忧踯躅不绝,晏回继续道:“若你愿放下过往,安心待嫁,老婆子便当作今日之事从未发生,你与长生观所立之约,就此作罢,往后你便是韩家夫人,享一世安稳。”
话音顿了顿,晏回踏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比她身量矮一头的柔弱女子:“可若你仍念旧仇,誓要讨个公道,那便须谨记:一旦踏上此路,无论祸福成败,必须行止至终,再无余地回头。”
“温解忧,你要如何抉择?”
* * *
暮春的浮戏山漫山葱茏,浓绿的柞树、深碧的苍松与嫩青的野草交织重叠,将整座山峦织就成一片层次分明的绿锦。而横亘在绿锦中央的是一条新修葺的石板路,自山脚直通半山腰的长生观。
一双绣鞋踏过被露水冲刷得莹亮的石板路,在观门前停住。温解忧抬起头,望向沿着长生观的飞檐向外延展的晴空。“叮铃”,飞檐上的铜铎随风而动,发出清脆的鸣音。
温解忧下意识地长长吐出一口气,指尖摩挲着腕间的羊脂玉镯。
“小姐,韩公子快到了。”捧着供盒的青黛探头朝小路的尽头张望了一眼,轻声道。
话音刚落,青石板路上便响起轻缓的脚步声。
温解忧微微侧转过头,只见那一片深绿淡青之中步出一人,依旧是那身熟悉的青布直裰,温润端方,手持一束刺槐花,白色花穗垂坠烂漫,野趣盎然。
韩清如约而至。
温解忧对青黛轻声道:“我们先进去吧!”说完,便提裙转身,率先踏入殿内。
殿内香雾缭绕,将斜射而入的阳光揉得模糊朦胧。碧霞元君的神像端坐于三尺高台之上,鎏金霞帔垂落至台沿,摇曳的烛火下,似有一道光河在褶皱间缓缓流淌。
温解忧取过三支香,点燃后插入香炉,烟气袅袅间,她抬头望向碧霞元君柔和而慈悲的眉眼,心中酸涩难言,当下膝盖一弯,跪在蒲团上,郑重叩首。
身后,传来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
韩清也入得殿来,他先将手中的刺槐花轻放在供桌旁的条案上,又悄无声息地走到温解忧身侧的蒲团前,屈膝跪下。
温解忧没有转头,而是对一旁候着的青黛道:“青黛,去观外的茶寮取两盏清茶来。我在此还愿,稍后便出来。”
青黛应声退了出去。
此时,观中只余韩清与温解忧两人。
温解忧双手合十,抬头凝望着碧霞元君的神像,轻声道:“韩公子,多谢你陪解忧来此还愿。”
“举手之劳,何足挂齿。”韩清的话音里带着笑意,让人如沐春风,“更何况,能伴解忧至此,亦是我心之所愿,文鲸甘之如饴。”
“韩公子,你喜欢什么花?”
韩清一怔,下意识地看向案上那束刺槐花,白色花穗在昏黄的烛火中如雪盛开:“我最为心悦的便是这株白色的刺槐,正如温小姐一般,纯净、坚韧,哪怕生在山野里,风骨依然。”
温解忧转头看他,嘴唇僵硬地勾起,自嘲地笑了:“韩公子说错了。”
“解忧知道韩公子最喜欢的花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