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8、竹间棋(二十二) 所以呢,你 ...

  •   那的确是一桩顶好的差事,若当真如那人所言,只是运送一批军资,路线固定,接头人可靠,就连沿途的山寨匪帮都已一一打点过,走一趟抵得上旁人半年的俸禄,那的确是他范凌舟修来的福分。

      可惜,范凌舟一行走到半路便中了埋伏,箭矢遮天蔽日,将他们钉死在必经的山谷小径中。一队二十二人,竟是只有范凌舟一人从死人堆中爬了出来。

      他左腿中了一箭,箭镞尚卡在骨缝里,每走一步便钻心地疼。可他哪里敢停,心中只抱持着一个念头,军资被夺,全军覆没,这样塌天的祸事,他无论如何也要知会那人一声,让他早做准备。

      打定了主意,范凌舟先是走,后是爬,耗费了三天一夜的时间,才回到了那人给他送行的出发地。待他远远望见驻地营房的轮廓时,整个人已是形如骷髅,枯槁不堪。可偏巧,在营房外的镇子上,范凌舟看到了自己的通缉令。

      通缉令上的他已然成了朝廷缉拿的叛军,说他受命押运军资,不思报效,反与外敌勾连,私售军火,牟取暴利。致使军资尽失,同袍二十一人尽数阵亡,罪大恶极。着各卫所、关隘、巡检司一体严缉,务求正法。

      范凌舟在通缉令下趴了很久,旁人只当他是逃荒的乞丐,瞧着可怜,在他面前扔了几枚铜板。

      “叮当——”

      那清脆的铜板落地声,倒是让范凌舟想明白了。运送军资的路线是他在出发前一日,才同那人敲定的;终点的接头人,亦是那人安排的心腹;更遑论沿途关系的打点,关系的拉拢,桩桩件件都是经得那人的手。

      若他们二人之中真的出了奸细,不是自己,还能是谁?

      他撑着地面,慢慢磋磨了起来,定定地看着通缉令上自己的脸,逐渐幻化成那人的模样。

      听着范凌舟语气和缓地讲述,方才嘴里还骂骂咧咧不绝的张夙星也不说话了。他不得不承认,如果范凌舟果真经历过他所说的这般故事,那么这帮跟随着阿姊的乌合之众里,倒是唯有他能理解自己了。

      “所以呢,你最后杀了他吗?”张夙星问道。

      范凌舟龇牙一笑,颇有几分苦涩:“没有。”

      “嗤……废物……”张夙星讥讽道。

      范凌舟也并非没有复仇的打算,只是以当时他的能力而言,逃脱朝廷的通缉,治好重伤的右腿方是正理。

      于是,他隐姓埋名,辗转打探,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才拼凑出事情的真相。那批军资在他带队启程前就已然被人盯上了。为了独吞军资,又唯恐朝廷追究,便设计了一场埋伏杀人灭口,再将罪名全数推到他头上。

      又过了一年,范凌舟于济南府的华不注山建立长生观,终于囤积了足够的实力,与那人当面对峙。

      可当范凌舟辗转寻到那人家乡之时,却发现那人早已经死了。

      “在我遇袭的第二日,那家伙替我求情,也被安上了通敌卖国的罪名,当晚便悄无声息地死了。”

      幕后之人将消息封锁得严严实实,那人的死讯被压了下来,军中名册上只记了个阵亡,连尸首都没有发还家乡,就如同一缕烟,一场雾,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一样,悄然散去了。

      范凌舟一仰头,将葫芦中的酒喝得一滴不剩。

      “我记恨了他好几年,可到头来,他却早就替我死过了……”

      范凌舟放下酒葫芦,眸光定定地看向被五花大绑的张夙星:“小舅子,我同你说这些,并非要替你阿姊或令尊辩解什么,亦不敢以长辈自居来教诲你。只是想说人有双目,见前未必见后;事有两面,知表未必知里。你心中那杆秤,莫要只称得一边的轻重,那对你阿姊来说,不公平。”

      张夙星咬唇不语,只是盯着床围上翘起的竹刺发怔,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少费口舌了,你说得再多,我也不会再认她做阿姊了……”他抬眸,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范凌舟,“更不会认什么姐夫。”

      “嗳!”范凌舟眉开眼笑,立时认下了张夙星这声唤,“姐夫在呢!”

      张夙星见惯了横的、狠的、不怕死的,偏生没见过这般没皮没脸的,登时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泼口骂道:“失心疯了吧你!”

      被这张与晏回一模一样的脸呵斥,范凌舟不以为忤,反以为荣,笑得愈发见牙不见眼。仿佛方才那番剖白带来的沉重,都被这一声“姐夫”彻底冲散了。

      可是,手舞足蹈的范凌舟没有注意到,张夙星绑在身后的手指飞快一动,将什么东西悄悄塞进了床板与草席的缝隙之间。

      * * *

      山东按察使司衙署坐落在济南府历城县府治以东,紧邻东城门齐川门,南对芙蓉街,北望大明湖,正是车马喧嚣,闹中取静之所。衙署正堂是处置公务之所在,东侧为书吏房,西侧为武备库,后衙方是按察使及其属官起居之处,亦是柳七与沈忘的家。

      后衙有一处不大的跨院,院中有一株巨大的金桂树,合抱之粗,荫蔽半庭。这株金桂是沈忘从历城县衙移栽而来,算得上是陪伴沈忘和柳七半生的老友了。柳七在树下开了几拢地,专种些常见的药草,以备不时之需。

      此时正值仲秋,凉爽天气,小小的跨院中几乎被晾晒的草药铺满了。几张芦席摊在地上,上面匀匀地铺着切好的黄芪、当归、沙参,靠墙的竹匾里晾着金银花和菊花,金桂树的枝丫上也挂满了亟待风干的枸杞、甘草、白果,整座小院弥漫着一股清苦温厚的药草香气,闻之让人心定。

      小院儿的女主人,名闻天下的柳七柳仵作,正蹲在廊下,细心地往竹筛上码放着新摘的薄荷叶。昨夜,她才与霍子谦一道自青州府风尘仆仆而归,今日一大早,便又爬起来侍奉自己的草药。此时,已是忙活了大半个晌午。

      这时,院墙外忽地传来一声拖着长音的嘶鸣。

      柳七手中的动作一顿,这叫声她在熟悉不过了,正是沈忘那头脾气大,心眼儿小的小青驴!

      沈忘不擅骑马,若是路程骑得远了,大腿内侧便极易磨破,保守皮肉之苦。是以,只要事情不是太过紧急,他一向选择骑驴缓行。此番奉旨入京,走得急迫,沈忘不得不换乘驿站快马日夜兼程,只为十日之内赶赴京城。便是如此,他也不忘临行之际安排一名伴当,牵着小青驴慢慢跟上。这样,待他京中事了,还能骑着小青驴返济,不必再受那鞍马之苦。

      估算着日子,若是圣上没有多留沈忘些时日,如今倒是该回来了。可若果真如此,怎地也不曾先差人知会一声呢?柳七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赶紧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起身迎去。

      倒有一人比柳七还快了一步。

      宿在书吏房里的霍子谦趿拉着鞋冲了出来,嘴里喊着“无忧!是无忧回来了”,从柳七眼吧前儿飞驰而过。

      他一把拉开后门,笑容满面地往外探出半个身子。可门外哪有沈忘的影子,只有那头小青驴灰扑扑、孤零零地立在阶下,犹自不服气地叫着。【1】

      “诶?”霍子谦愣住了,扭头问赶上来的柳七:“柳仵作,你瞧着无忧了吗?”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我眼睛花了?没见着他人呢?”

      在二人疑惑的当口儿,小青驴嫌他们啰唆,熟门熟路地走进院儿来,踱到那株大金桂树下,悠闲地啃起了树枝子。

      柳七蹙着眉,扫量了小青驴数眼,最终将目光定在驴腹处,那里挂着一只小小的竹筒,此时正随着小青驴的咀嚼吞咽微微晃动。

      柳七上前一步,抢在霍子谦之前,打开了竹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竹间棋(二十二)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