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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竹间棋(二十一) 姑娘生得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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甫一走出院门,晏回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塞进了欢闹的人群里。那股子热腾腾的人气儿扑面而来,如同一锅几近浓稠的热粥,而晏回则成了这锅甜粥最后一味百合。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说书人的竹板声、孩子们尖细的笑闹声,混着炸油糕的焦香、蒸桂花糕的甜润,以及秋日晴空下特有的那种干爽清冽的气息,将她从头到脚都裹紧了,包住了,让初初涌入人群的晏回腾起一股窒息感。
可逐渐地,那窒息感消散了,随之而来的,是让晏回沉醉的暖意。晏回在热热闹闹,互相推挤着,雀跃着,呼朋引伴的人流里,像个寻常的女子一般,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终于在一处卖杂货的摊前瞅见了唐珠儿和程陆斋。唐珠儿个头不高,此时又正俯身看着小摊儿,身形被人群遮蔽得严严实实,晏回是通过那一头支棱着的小辫儿,才准确地判定了二人的位置。
此时,唐珠儿正一手举着一个木制的青蛙,对着程陆斋比划着什么,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程陆斋坐在那稀奇古怪的物什拼凑起的轮椅上,倾着身子听,不时也跟着评价几句。唐珠儿听得连连点头,拔下青蛙嘴里的小木棍,在青蛙背上拨了两下。
“呱呱——”
哪怕隔着汹涌的人流,晏回也清晰地听到了那木制青蛙发出的惟妙惟肖的蛙鸣。
唐珠儿兴奋地拍着手,手舞足蹈地抱住了木制青蛙。程陆斋也被她带笑了,从怀里摸出了一枚铜板放在小摊儿上。
晏回的目光在程陆斋白净的侧脸上停了一瞬。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这个总是面色苍白,神态恹恹的青年,脸上也多了些与他年龄不相符的笑意呢?
晏回没有上前打扰,只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看着唐珠儿推着程陆斋在人群中灵巧地穿行。忽然,前方的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般,全都呼啦啦朝一个方向涌去。紧接着,急促的锣声、嘹亮的唢呐声,以及人群的哄笑与喝彩声便响成了一片。
“耍猴的!耍猴的!”有孩子大叫着,从晏回身边钻挤过去。
晏回只见不远处的唐珠儿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下,随即低头冲程陆斋喊了句什么,便推着他往人群最密处拥去。唐珠儿个头小,程陆斋又坐着,二人转眼便被层层叠叠的人墙吞没,晏回只来得及看见唐珠儿的小辫儿在人丛中晃了两晃,便彻底不见了踪影。
晏回加快脚步,正要拨开人群跟上去,却被身后的人唤住了。
“姑娘,姑娘且慢走——”
晏回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正笑盈盈地望着她,手里捧着一只粗陶盘子。那盘中错落堆放了许多簪环首饰,在秋阳下粲然生辉,恍然间,几如蝴蝶振翅欲飞。
“姑娘生得这样好的气派,戴什么都好看,何不挑一件?”老妪将盘子往她面前递了递,笑容里带着几分讨好的殷勤,“不贵的,都是几文钱,买个心头好嘛!”
晏回本想摇头走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一件物什上。那是一枚苍青色的竹簪,通体素净,只在簪首雕了一截极短的花枝,枝头缀着一朵半开的梅,花瓣薄得几乎透光,被阳光一映,自有一种泫然欲泣的风流。簪子的雕工不算顶好,却有一种朴拙的韵致,像是随手拈来的一枝野梅,不经意地插在了发间。
这簪子简直就刻着范凌舟的名字。
他那头让所有女子艳羡的如瀑青丝,总是随手拿根花枝绾得随意,也无怪乎珠儿日日嘲笑他“苍蝇戴花”,细细想来,着实如此。
薄唇微抿,晏回轻轻地笑了。
老妪是个有眼色的,见她目光落在那竹簪上,便赶紧拈起来,往她手里递:“姑娘好眼力!这是老身那口子亲手雕的,雕了大半个月呢!您且瞧瞧这花瓣,个顶个儿跟真的似的!”
“替我包起来吧。”晏回道。
* * *
范凌舟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下意识地揉了揉鼻子。他停在二楼的客房外,还没进屋,就听见张夙星嚣张地叫骂声。
“臭秃驴,我同你说话呢!你不仅秃,还哑吗!”
回应他的,是长久无声的静默。
范凌舟苦笑了一下,推门而入。屋内,被绑在床上的张夙星正骂得起劲,面皮儿涨红,双目圆睁。他对晏回冷若冰霜,对无辜的戒通大师却是倾尽全力地诋毁侮辱,似是要把对姐姐的仇视尽数倾泻到大师身上。戒通大师则盘腿坐在角落里,双目微阖,口中念念有词,对张夙星的叫骂置若罔闻。
范凌舟冲戒通摆了摆手,笑道:“大师辛苦了,且去歇歇,这儿交给我。”
戒通睁开眼,面上露出几分如释重负的解脱,与范凌舟对视了一眼,微微颔首,便起身走出了房间。
门扇轻轻合拢,屋内便只剩下范凌舟与张夙星二人。
“嗤——”张夙星冷笑一声,“你们自是不必盯着我,如今,我不想死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咬牙切齿道,“我想亲眼看着你们一败涂地,到那时,再自刎于蜮公面前,才算得上无悔无憾!”
他说完,便用力扭过头去,不再看范凌舟一眼。
范凌舟也不恼,学着方才戒通的样子盘膝于地,解下腰间的酒葫芦,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秋日斜阳不请自来,暖洋洋地将整个房间照亮,二人歪靠在地面的影子被阳光用力抻长,如同两座隔河对望的山峦。
见范凌舟似是打定了主意不说话,张夙星反倒觉得别扭了,主动开口挑衅道:“怎么,没话说了?”
“有话说。”范凌舟放下酒葫芦,以手撑腮,定定地看着张夙星,眸中竟有一种难得的认真,“只是不知从何说起。”
张夙星胸中腾起一股怒火。同自家阿姊的冷静持重和大和尚的沉默不语迥异,这个臭道士黏糊糊,软塌塌,却是打也打不疼,甩也甩不掉,脸上永远挂着那种让人生气的笑意,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鲶鱼,让他无处着力。
刚欲再次出口成脏,却听范凌舟柔声道:“贫道没有经历过你那般家破人亡的祸事,自是无法感同身受,便是出言相劝,也总显得站着说话不腰疼呢……”
他的语气柔和,让张夙星觉得自己若是此刻发怒,实在显得不近人情,便强压火气,冷冷嘟囔了一声:“哼,你还有点自知之明。”
“那——你想听听贫道的故事吗?想知道贫道为何成立这长生观吗?”
——鬼才想听!
然后根本不待张夙星反驳,范凌舟便自顾自地讲了起来:“你别看贫道潇洒懒散,无牵无挂,其实早年间,贫道可是边军中赫赫有名的夜不收。”
张夙星眉梢一扬,看向范凌舟。他的确没有料到,这样一个惫懒货,竟还当过夜不收。那可是边军中最苦最险的差事,专司哨探、刺杀,深入敌后,九死一生。这种人都能胜任夜不收……这样看来,大明的军队算是完了。
张夙星这边厢且自腹诽,范凌舟那边厢继续侃侃而谈:“队伍里有个人,与我搭档了三载。时日久了,不必言语,一个眼色便知对方心意。他长我几岁,常说要攒够了军功,回老家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度日。我说我没那志向,当夜不收的,自然是今朝有酒今朝醉,谁知道能活到几时呢?后来,那人在一次任务中立了功,成了我们那一哨的头目。他富贵了,倒也没忘了我,想助我也谋个一官半职。我却是那扶不起的阿斗,散漫惯了,当不得官。他便也不勉强,日后遇到了好的差事,倒也总先想着我。”
“再后来,他私下找到我,说要派我一个顶好的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