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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Chapter46缅甸 “Wel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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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lcome to 缅甸!Welcome to 木姐!”
老袁兴奋地张开了双臂,模拟电影里的主角那样说出一串发音奇怪的英文,猖狂地仰天大笑:“来吧,我们的第一站是木姐!”
林哲觉得周围起码有十个人在盯着他们看,其中五个以上都觉得老袁是个十足的神经病。昨晚他跟着老袁到姐告,那是瑞丽江对岸的一块飞地,三面都挨着缅甸。街边到处都是换钱的人,还能看到国门,手机收到缅甸运营商的的欢迎短信——
“Welcome to Myanmar.”
他们随便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早餐五点老袁就把林哲摇醒,坐小船从某条不知名的河道渡过了瑞丽江。终于到达了木姐,其实这里和瑞丽的区别并不是特别大,氛围都是差不多的。街道上跑的全是右舵的日本二手车,车身上贴着褪色的佛牌贴纸,两边的饭店招牌中文比缅文还大,花花绿绿的,林哲看到一家招牌上写“正宗重庆火锅”。
地上到处都是干涸的红色痕迹,嚼槟榔吐出来的槟榔渣,看起来恶心得很,就像一滩血一样。老袁像是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氛围,毫无不适,语重心长地拍拍林哲的肩膀:“小伙子,你要去果敢对吧?祝你好运喔。”
林哲点点头,与他告了别,转身后犹豫了片刻,还是把老袁给他的那串电话号码塞进了口袋。
他搭坐了一辆老旧的皮卡车,山路十八弯的六个小时以后,终于看见了腊戌的街道。这里比起木姐的混乱嘈杂更像个城市了,有市场有学校。司机开车的路子很野,林哲忍着恶心给秦姝兰发短信报平安,让她照顾好自己。
半晌,秦姝兰回复:我和小花现在都在阿姨家,姑姑去照顾妈妈了,我等一下也要去医院看她。哥哥你要注意安全,想我哦。
林哲几乎可以想象到那个女孩子眯着眼笑着发短信的神情,不自觉就勾起唇角,只有在这种时候秦姝兰才又表现出懂事乖巧的小天使那一面。
腊戌不是终点,他要去的地方更往北,在果敢方向的一座山里。金哥含糊不清地说做木材生意还有翡翠之类的,林哲当时也并没有多想,直到一天后他站在层峦叠嶂的山林之间,心里隐隐约约有了不详的预感。
来接他的人叫小陈,没比林哲大几岁,笑起来很阳光,露出一口白牙。林哲叫他小陈哥,小陈哥是个风趣幽默的人,一路上都在插科打诨。他自述不是本地人,是广东来的,但是普通话却意外的标准。往前走了一里地,隐隐约约有了点灯光,手机信号慢慢没了。
几间竹楼,中间一块空地上摆着一张木桌,几个男人围着桌子抽着烟打牌。小陈哥把他带到其中一个男人面前:“周老板,人带来了。”
被称作周老板的那人站起来,不愧是金哥的朋友,如出一辙的、面善的样貌。他是个非常普通的中年人,普通到放到人堆里可能都认不出来,毫无形象地穿着一双人字拖:“林哲是吧?阿荣介绍的人,我肯定是信得过的,大老远过来给吃咯?”
他说话带着云南腔,小陈哥在一边贴心地翻译:“周老板问你吃饭没有。”
林哲摇摇头,周老板把他带进竹楼里在饭桌前坐下,喊人给他端来一碗排骨汤。清香软糯的黑米饭配着炖得软烂的排骨,诱人的香气钻进鼻腔,林哲的确是很长时间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周老板看着他:“莫慌嘛,饿坏了这是。今天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再给你介绍咯。”
周老板让他住在竹楼的第三层,傍晚山里很凉快,就是蚊虫多得让人心烦意燥。林哲坐在竹楼栏杆旁,看着远处的群山和明明灭灭的灯火发呆,有人在他身边落座,转头一看,小陈哥递给他一罐包装上全是缅文的啤酒:“尝尝,当地的特色酒。”
林哲接过来,低声念了句谢。小陈哥说:“想家了?”
“没有。”
“可要在这呆好长一阵子呢,一开始就想家难搞哦。”
“你在这呆了多长时间?”
小陈哥歪着头,认真地想了想:“我有快十年没回家了。”
林哲吃了一惊:“怎么不回去?”
小陈哥很怪异的看了他一眼:“来了这边,是你说回去就回去的吗?阿哲,你知道这里是干嘛的吗?”
林哲摇了摇头,漆黑的眼眸看着他,一言不发。
小陈哥站起身,指了指远处的群山,比划了一下:“明天你就能看到了,那边种的全是花,漫山遍野的全是红色,知道那是什么吗?”
林哲依旧摇头。
这回小陈哥实打实的吃了一惊,他瞪圆了眼珠子看着林哲:“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来这里干什么?那边是罂粟啊,这一片山全是罂粟,整个掸邦大部分地方都在种罂粟,都是在给一个大人物干活。”
林哲那张万年不变的、冷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次大幅度的表情。在他的认知里,什么罂粟花、□□、毒|枭……等等等等,这些全部离他很远。
小陈哥也皱了眉头:“我们来这里,都是没有办法,而且都知道是来干嘛的。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啊?有钱不到东南亚。阿哲,我以为你和我们一样……”
“我是……我大哥让我过来的,他说做的是木材生意和翡翠……”
小陈哥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居然笑起来了:“傻孩子,你让你那个大哥给坑了!什么木材要到掸邦做?你跟他什么仇什么怨?来了这里可不是想回家就能回的了!”
他的声音久久回荡在竹楼三层高度的夜空里,东南亚的热带季风气候使得全年高温燥热,几乎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烫穿了。林哲坐在那里如同泥胎石像,他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傻过,是被钱冲昏了头还是迷信了金哥那套忠义仁勇的花言巧语?几天前他坐在寒风凛冽的烧烤摊上大口大口畅饮冰啤,而现在他坐在被长夏笼罩的东南亚山林之间,同样捏着一罐啤酒。
什么时候,易拉罐被捏瘪了,他都无知无觉。酒水溢出来,顺着他的虎口一直流到手腕脉搏跳动的地方。
秦姝兰垂眸看着自己的虎口。
一分钟前,她拿小刀削铅笔不小心扎到了这里,所幸没有碰到大动脉,暗红色的血液缓慢流淌,滴落下来。
秦姝兰回过神,这才理智回笼一般去找碘伏和创口贴。这已经是这周第三次因为走神想林哲的事情而出岔子,她在屋里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任何能处理伤口的东西,只好抽了几张纸胡乱擦了血迹,用嘴含住了虎口,缓解一点疼痛。
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
忍不住就又想林哲,秦姝兰恨恨地想,哥哥未免也太无情,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就算了,连消息也不舍得多发几条,迄今为止一个电话也没打过来过。
林哲不是不想发,他是压根没勇气发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向妹妹解释自己在缅甸和一帮人做毒|品生意,也不知道答应她早点回家的承诺究竟还能否兑现。
他睡在木板床上,铺着凉席,夜里蚊虫叮咬带来的瘙痒使他彻夜难眠。但翌日,当他站在山顶亲眼看见那一片恣意盛放的罂粟花时,林哲已经困意全无。
漫山遍野的花,火红之间夹杂着几点雪白。静静的,满眼的,一片红色在山间绽开,最混乱的国度却有着这样美的花,最宁静的土壤之下却葬着无数尸骨。这种花有个很美的名字,罂粟。
周老板和他一起站在山顶,语气平淡:“这事的确是阿荣做得不厚道了,没事先跟你说好就把你排过来。不过阿哲啊,你听我说,有句古话叫既来之则安之,来了就好好干吧。”
他像曾经的金哥那样,语重心长地拍拍林哲的肩膀,眼里似乎有着几分赞许:“好好干,金瑞荣介绍的人我很看好,嗯?”
这时候周老板说的是普通话,林哲终于能听懂了。这几天周围不是缅甸语就是粤语或者云南腔,兜来绕去还是普通话最舒服。
林哲苦笑了一下,点头说知道了。他看着满山的罂粟花,深吸了一口气:
罪孽深重的事情反正已经做了很多,也不再差这一个了。
林哲本以为周老板会让他去帮忙照看罂粟或是外出,抑或是回归他的老本行当打手。但周老板却非常淡定,什么活也不吩咐,每天只是带着林哲在寨子里闲逛。几天下来,林哲把路线和人都认了个七七八八。
直到那天,林哲打开房门的时候对上了小陈哥的视线,视线下移,小陈哥手里还有一个孩子。他捏着那孩子的后脖颈向林哲微微一笑:“阿哲,这是周老板吩咐的,杀了这个男孩。”
林哲有些不可置信,小陈哥就又重复了一遍,直到他满目震惊,与那个男孩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