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杀》璋峪

116、闵郁（一） 自己在

　　自己在哪儿见过他呢？
　　黑毛皱眉苦思，望着那张生无可恋的脸，忽然一拍大腿！
　　他想起来了！
　　他记得了，他记得自己在哪儿见过他了。他就说他不会认错人，只要见过一次他就绝对认得。
　　他第一次跟着兰姐出去吃饭的时候，那天吃完饭一出门就碰到两个人在扇一个学生嘴巴，今天这人就是那天被打的学生。
　　只是他怎么变成这样来这里了？

　　黑毛心中疑惑，却也没有惊动对方，只默默坐着观察，直到那几个大汉开始灌这学生酒，而且明显就是喝不下了硬灌的时候，他站了起来。

　　闵郁仰着头，酒精顺着喉咙往下灌，他只觉得自己此刻要死了。
　　死了好，死了好，总好过现在生不如死。自打他被这群人抓住，他就没再活着了。
　　他爸滥赌，赌到把车子输掉，把房子输掉，老一辈被活活气死，连他们的房子也被赌掉。
　　他小爸带他跑出去，希望能够远离他，可直到债主找上门，他们才知道原来自己也早变成了他的赌资。
　　那赌鬼命好，脑梗死在了赌桌上，可他死前借的债就全落在了他跟他小爸身上。
　　小爸被气得只能吊着一条命，于是那群讨债的跑到了学校把他拽出来，逼着他还钱，还拿他小爸威胁他。
　　他能怎么办？他还能怎么办？
　　他早想好了，等小爸一走，他就跟这几个人鱼死网破，大不了就是同归于尽。
　　用一条命换几条命，他不亏。

　　“羊哥你少灌点，不然跟昨天晚上一样吐一床可怎么办？”染着彩色杂毛的男人劝道。
　　那个被叫羊哥的此刻正举着酒瓶，把瓶口塞进闵郁嘴里，吨吨吨地往他喉咙里灌。
　　另一个刀疤脸倒是无所谓，看样子准备等羊哥灌完了自己也要灌闵郁一瓶。
　　“人家那边说要把人叫过去玩几天呢，现在不玩可就没机会咯！”
　　“哦呦，一点儿不懂怜香惜玉呢，你们真是……”戴眼镜的哼哼笑了两声，但其实手也不老实，在闵郁腿上摸来摸去。

　　闵郁被灌得快吐了，强忍了胃里的不适，努力不让自己呕出来。
　　太要命了，恶心。
　　他只感觉自己现在头重脚轻，整个人的五脏六腑都快濒临崩盘，这种精神和□□上的双重折磨实在是太让人难以忍受……

　　“各位，本店今晚有幸运答题抽奖活动，答对的可以跟我一起去领礼品。”
　　这时一个店员推着酒品小车过来，打断了他们的恶趣味。

　　“走走走，没兴趣。”刀疤脸摆摆手，看也不看一眼。

　　“先生，今天的一等奖是免单券，只要你们当中有人抽中，本次消费的酒水全部免单。前面几桌客人都有参与，拿到了不同的奖品呢。”
　　店员尽职尽责，把着小车继续给他们介绍。

　　“免单？那行啊，不是答题嘛，答什么题你说，我们五个人有五次机会。你说话可得算话啊。”
　　彩发男一听免单顿时就来了兴趣，坐直了要赶紧开始。
　　不过那戴眼镜的是个有警惕心的，一把拦住了他，盯着店员微笑。
　　“酒水免单？我们来这儿几回了怎么没听说过？”
　　店员也不害怕，“本店每天都会有随机小活动，今天是答题抽奖，除此之外还有击鼓传花，挑选幸运观众上台唱歌等活动。”
　　那眼镜儿反复瞅了店员几眼，最终还是放下了戒心，挥挥手让他接着介绍。

　　店员把答题规则给他们简单讲了讲，然后便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出题。
　　题目很简单，都是一些朝代历史题，很贴合南麓的主打风格。
　　不过这几个人的能力实在一般，除了眼镜儿三道题全部答对，其他的都有出错。
　　四个人很快把题答完，店员很熟练地准备给坐在角落的闵郁出题，但这时那个叫羊哥的却摆了摆手，替他拒绝了。
　　“他是个哑巴，说不了话，我让他替他答吧。”
　　他指了指眼镜儿。

　　“聋哑人吗？我们店里对聋哑人士有优惠的，如果他能够答对，不需要抽奖就能直接免单。而且先生你们每个人都已经抽过一次，都没有抽到一等奖呢。”
　　店员笑眯眯的，一双眼睛弯的像月牙，不过似乎不太熟悉业务，说的话怪难听的。

　　“诶，说你呢，答对了就免单，你要是运气好，我把这钱算进你的债里，怎么样？”羊哥用手拍了拍闵郁的脸，讽道。

　　闵郁不敢不应，拿纸巾简单擦了擦脸上的酒，抬起头来准备接店员的题。
　　不过这店员挺古怪的，他刚才就一直在看，其他店员都是全套的古服，穿梭在客人之间衣诀飘飘，但这店员虽穿了古装，脚下却是一双边缘磨白的板鞋。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店员总是盯着他看。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明亮得简直在发光，却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次又一次。
　　他不是没被人看过，无非是看看腿看看他暴露的衣着，然后感慨一句少年人误入歧途，便也就没什么了。但这店员明显不像。
　　他理理头发抬起脸，看向那店员。但也就在那一刻，他忽然整个人如遭雷击。
　　两人四目相对，都认出了对方。

　　店员微笑着打手语向他提问。
　　【你现在正在遭受他们的威胁或伤害吗？】

　　【是的。】
　　他好想热泪盈眶，只能努力不让两只手颤抖，然后回答对方的问题。

　　【他们是放高利贷的吗？是你的债主？】
　　【是，我爸赌博欠了钱，拿我做抵押，我不是自愿陪他们的。】

　　【你现在需要我的帮助吗？如果有需求，我可以立马带你离开。】
　　【我想走，但我小爸在他们手里，我跑了我小爸会没命的。】

　　三个问题结束，店员微笑着宣布他全部答对，本次酒水消费免单，然后让他们填了张座位免单券便推着小车离开了。

　　其余四个人高兴得很，南麓的消费水平不低，能够免单可是个大便宜。
　　只有闵郁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直至惨白，望着店员离开的身影久久无法回神。
　　他认出这店员了。
　　之前他被人从学校拽走，有个长发男生帮他解过围，两拳干倒两个人，他这才能有机会跑走。
　　虽然最后还是被抓到，但他依旧很感激出手的人。
　　他没想到今天在这儿还能再见到他。
　　倒不是他记忆力有多好，主要是这人你见一面就很难忘记，给人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了，连带着见到他的那天都会变得难以磨灭起来。
　　但是他走了，自己甚至没有机会问问他的姓名。
　　他会不会嫌自己还有个小爸会拖累，所以走了？他还会再回来吗？他能不能再回来？
　　他没有怨恨，他明白，自己这样深陷泥沼的人是很难被拖出困境的，太难了，所以他允许所有人旁观，允许所有人对他的痛苦视若无睹。
　　只是他难免心头会有遗憾和失望。
　　难免会有。
　　他希望他能回来，回来帮帮他，救救他，以任何他能想到或想不到的方法，救救他。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听到了他的祈祷，那男生居然真的去而复返，推着小车走过来给他们这桌上酒水。

　　“先生们，这是我们店里为你们提供的免费酒水，请您品尝。不过现在需要这位小先生跟我一起去走个流程。”
　　男生微笑着给他们把酒开好然后说。

　　“去吧去吧。”
　　到了这时，大家都没了警惕，羊哥大手一挥，闵郁便获得了短暂的自由。

　　闵郁跟着他一路走到前台，男生从桌上拿了张纸，假装在记录，实则打着手语跟他交流起来。
　　【你跟他们怎么回事？他们一直在欺负你吗？】黑毛到了前台，立马把笔一压，打着手语问他。
　　【你可以直接说话的，我耳朵没问题，可以听懂你说话。】闵郁打着手语告诉他。
　　“能听到？那你的嗓子不会是——”
　　黑毛的话戛然而止，生生吞下后半句话。
　　闵郁摆摆手，微笑示意他没事。
　　后来的几分钟里两个人简单了解了情况，而闵郁则基本把自己所有的事都交代了出去。
　　【你能帮我？】
　　说完一切，他打手语问对面的人。
　　黑毛点点头。“你刚才说他们是放高利贷的，那总有个上线，叫什么名字，你告诉我。”
　　【我只知道他们经常说有个叫波仔哥的，剩下的就不了解了。】
　　波仔哥，黑毛点点头，心里却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他们还有很多人，如果只有你一个人还是别趟这浑水了。真的很谢谢你。】闵郁望着他，枯寂的眼睛中流露出真挚的感谢。
　　他其实根本没打算让对方来帮自己。
　　黑毛能在刚才把他叫走他就已经很感激了，而且他还有个病重的小爸和一屁股债，他并没想让黑毛真的帮自己，而且也没人帮的了。
　　现在老天让他知道还有人在乎他的死活，这就很好了。他不奢求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