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杀》璋峪

103、怪胎（一） 金兰第

　　金兰第一次见到这个怪胎，是在鲍三的饭局上。

　　当时的旧工业区一带还很混乱，不同的势力守着自己的地盘，也觊觎着别人的地界，帮派之间的混斗时有发生，纠纷也越来越大。
　　各个势力之间虎视眈眈，生怕谁占了上风，谁被人瓜分。

　　鲍三首当其冲。
　　他经营着这一带最大的赌场，光是日常盈利再加上私下里放的贷，就已经赚的盆满钵满。他想当这里的老大，可惜名声不好，也没人服他。

　　叶叔倒是很有威望。
　　那时的他刚除掉本帮原来的老大成为新的领导人，在帮派站稳了脚跟。
　　两个人都在同一个地界混，难免会碰上，一来二去就结下不少仇。

　　鲍三爱耍阴招，趁叶叔不在堂口的时候搞偷袭，不仅扣了他们几个重要的兄弟，还传了很多谣言乱他军心，搞的他们减了很多人手。
　　为了表示，叶叔也请了他几个大客户喝茶，亏了他一大笔。

　　这个时候，鲍三突然邀请叶叔去他的酒庄吃饭，准不是好事。
　　她劝叶叔不要答应，毕竟这时叶叔手底下的中层就只剩她跟吴优两个人，一旦出事那就真被一锅端了。嵊哥虽然也在，但他也顾不了这么多人。

　　但叶叔还是答应了，而且态度很明确：他们是去谈判的，以后要跟鲍三他们和平共处。
　　她虽然不放心，但也坚信叶叔的选择，跟着一起去了。
　　正是在那晚的饭局上，她第一次见到了那个怪胎。至于为什么叫怪胎，其实也颇有由头。

　　饭局不算轻松，甚至在前期一度朝彼此举起了枪。但叶叔的态度很诚恳，也愿意做出更大程度上的让步，希望可以和鲍三，井水不犯河水。
　　鲍三自然满意地不行，道上都说叶见明胆大手黑，到他这里不照样乖乖听话。

　　饭局过半，房间的门忽然被敲响，服务生带着一个女孩子进来，所有人抬头看过去。
　　说是孩子，其实有十五六，估摸着是个初中生，还是要快中考的那种，一身粗布格子娃娃裙，白色花边袜，柔软的室内鞋，一头及腰黑色长发。
　　让人最为印象深刻的，就是她那双澄净自然的黑眼睛。
　　她的眼睛太独特了，仔细看去，甚至能看到里面的流光溢彩，让人看一下就陷进去，陷进一阵风和山川云雨中。
　　这双黑色眼睛不大，可是里面却活着某种自然的野性，让人看了就想起世界远处的某片净土，流光溢彩。
　　那绝对不是一双人的眼睛，倒更像是什么山川精怪的眼睛，汇聚天地灵气修炼了几百年，才长出一副人形。
　　微微下垂的眉眼，分不清是示弱还是怜悯。思来想去，唯一留在记忆里的，只有那双能把人带去最纯净自然的黑眼睛。
　　金兰手底下管着几百号人，她自己也是从下面混上来的，见过的人没有上万也有几千，这样的孩子她一打眼就知道不是俗物。虽说长得没那么精致，但就是有种粗粝的不凡感，质朴，本真。
　　她不知道叶叔从哪儿弄来的这怪胎，可自打这家伙一进来，整个房间里的气氛便不对劲了。
　　她绝对没有夸张，因为直到女孩准备坐下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还在她身上盯着，连鲍三的话都没听见。

　　女孩跟着服务生一起进来，对方把她引到整个局上唯一的空位上——鲍三的身边。
　　这场饭局是鲍三布置的，位置上自然有很多讲究。
　　她和吴优是跟着叶叔一起来的，自然坐在一起，不过叶叔则被安排在了一个显眼但丢脸的位置。
　　鲍三是故意的，他要借这场饭局让别人看看，道上都高看一眼的叶见明，在他这里什么都不是。
　　叶叔该坐的那个位置空着，现在要让这怪胎坐上去了。

　　“见明，这是什么意思啊？”
　　鲍三等人坐下后，装傻地问叶叔。
　　今天酒庄只有两波人，这人他不认得，便肯定是叶叔准备的。

　　叶叔淡淡地笑了笑，晃起手里的酒杯，红色的液体在里面荡出漂亮的弧度。
　　“送你的，不成敬意。”

　　鲍三是出了名的好色，身边的帅哥美女从来没断过，他玩得狠，以前也出过事。
　　给他送礼，当然要投其所好。

　　“人是纳图拉利斯的，刚来，话还说不明白。”叶叔说。

　　不过鲍三听不进他的话，他现在一门心思扑在面前人的身上，整个人侧坐着，巴不得趴在人家身上看。

　　“没事儿，说话而已，我教她就行。”他嘿嘿一笑，伸手摸上了女孩的头。
　　那女孩也没抗拒，任由这个油腻的中年男人在自己顺滑的头发上摸来摸去，自己则拿起了筷子夹面前的菜吃。
　　她吃饭的动作很斯文，可是速度却很快，还没一会儿，面前那盘甜虾就被她吃光了。

　　“喜欢吃这个？”
　　鲍三一直在看她，见她终于把筷子停下来，便微笑着摸上她的脸。

　　女孩没有回答他，只是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把头扭回去，看着菜品重重地咽了下口水，便再次举起了筷子，朝转过来的那盘糖醋肉扎了下去。

　　“你不给孩子饭吃吗？饿成这样？”
　　鲍三看她光顾着吃，便摸着她的头，颇为心疼地向叶叔抱怨，仿佛这已经是他的孩子。尽管人家并没给他任何眼神，但似乎越是不理他的他越喜欢。

　　“长身体的年纪，饿得快。”叶叔说。

　　鲍三一门心思放在眼前人身上，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只发卡来，发卡上镶了颗相当大的宝石，非常耀眼。他二话没说，把这发卡别在了女孩耳边的头发上。
　　“喏，这个送你。”

　　女孩没理他，依旧专注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饭菜。根本不关心他往自己头上戴了什么，更不关心那颗宝石有多大多璀璨。
　　她跟她的黑眼睛一样，对外面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外界的所有也都映不进他的眼中。她就像另一个图层的生物，跟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她来的时候饭局过半，桌上已经没人动筷，再加上这本来就不是专门吃饭的地方，大家也没心思吃。
　　只有她一个人还在大快朵颐，喜欢哪道菜就直接站起来，把盘子拿到自己面前，快快地放进嘴巴里咀嚼。

　　鲍三越看越开心，等她再站起来舀甜羹的时候，索性右手一伸，直接把人拦腰揽进了自己怀里。
　　他拍拍自己的腿，示意对方坐下。

　　女孩稳稳端着碗，稍微歪了歪头，似乎是在思考，然后直接坐了上去，自顾自地吃吃喝喝。
　　鲍三把人搂在自己怀里，贪婪地嗅着对方发丝的香气，眼睛亮得能吃人。
　　他很满意，不，应该说是非常满意。
　　房间里剩下的人都能看的出来，鲍三现在的心情非常愉悦。

　　现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们俩身上。那些眼神里除了可惜，还有种隐隐的躁动。
　　金兰说不清这躁动是什么，但她总觉得太不对劲了。这个孩子太不对劲了。
　　这个场合气氛绝对不算轻松，而且一个个坐得也都剑拔弩张的，随时都有可能干架，任谁也不会在这里自在起来。
　　不对劲。
　　她下意识看向叶叔，希望能得到一丝线索，但叶叔只是品酒。
　　倒是她旁边的吴优，表情很是玩味，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过他们平常负责的是两个部门，再加上吴优这人缺点德，所以她不怎么跟他相处。

　　怀着忐忑的心，这顿饭总算吃完，临走前她去洗手间补了个妆。
　　吴优在她后面进来，两个人没有对话。
　　这时，那个长发孩子洗干净了手准备往外走，结果被吴优一把拉住，拽去旁边的拐角。

　　他们果然认识！
　　金兰心中的疑惑减轻了一点。
　　她从镜子里看到吴优拉着那孩子说了些什么，女孩皱眉，很明显对他的话有所质疑，但后面吴优不知又跟她说了什么，然后拍拍她的肩便走了。

　　等她回到房间，鲍三正和叶叔说着什么，气氛和缓了很多。
　　那孩子坐在鲍三身边，凳子很高，她用手臂撑在椅子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用眼睛来回观察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这给她一种错觉，仿佛他们并不是同一个物种。
　　自始至终，这孩子都没说过一句话，只是安静地进食，或者坐着，听得见别人的话，但从不回应。
　　金兰怀疑她其实什么都听不懂，甚至也不知道自己马上要面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