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鸳鸯》彩虹旗收哪了

3、第 3 章

　　“胭脂滑腻何人锻朱楼？金银千镂未与扬州瘦，
　　玉觳瓮牖巧取汗青垢，明镜高悬却把鬼神弄。”

　　节三·谢师恩

　　如是被梦里的四击头声惊醒，昏昏幽幽正要瞪眼亮相，却见横隔在眼前的是鬼道门，原是听外边说书听睡着了。

　　无钱可发，他只能又过了好几天没登台的日子。李沉纯明里暗里给的赏钱都被他交到师父手上，想自掏腰包请人来搭台开唱都不可能。

　　日头渐沉，窗口洞开也只溜进些斜阳暮色。

　　说书队其中一人走过来，一面斜眼盯着他说“租子您可收好了，回头可别赖咱们”，一面端着碗一抛，铜钱尽数砸向他，脸上立时冒出些红印。

　　如是不会说场面话，便也不开腔，待人自讨没趣走了后，他才半蹲下将铜钱一枚枚收起。

　　回去正赶上贩商走卒退市，生意好的在人群中尤为打眼，不止满脸喜色，连收摊时都不觉哼起短歌动作更是麻利轻快。这样的人也少，一眼望去大多是麻木颓唐的苦相。生手多是蹲街边抓紧着吆喝，这还体面些，老手就倚门槛瘫坐，也不叫嚷，也不收摊，滚刀肉似的等着官兵来赶。

　　每见此情景，如是总会想起风光时戏院旁的街道。小师弟问他为何总爱盯着街上叫卖的看，还一盯就是半天，是不是练功累了偷懒呢？他指着后台反问小师弟，人生有几道鬼道门。

　　小师弟道：“嘿嘿，寻常人一道生死鬼门，咱们唱戏的多一道。”

　　他回，唱戏的多两道，台后到台前一道，戏院到街市一道。

　　道理原是早知道，个中滋味现在才尝遍。入眼慈眉善目者少，行将就木者多。

　　如是掂量清手里的铜板，接连去瘫着的人前买了些零嘴，许是见他面容慈惠，商贩们佝偻的背更弯了，痉挛的手更抖了，年纪不到的也说话不利索了，病的更病，老的更老了。

　　和他如此相似，学不会嘴上的场面话，却被逼着学会了身上的。嘴上，身上，总有一处要会服软。

　　长街绵延，越走越暗，临到住所前，如是的最后一个铜板换了串红糖晶。

　　他们师徒一行住的客栈上了年头，如人垂垂暮老。遇上手头宽裕的住客，便自费请人修葺一二，遇上破落户不管的，任由房子老了便老了，朽了便朽了，蠹了便蠹了，死了便死了。

　　自师父和师叔拆分后，戏班境况一落千丈，师父性情大变，嗜烈酒到毁嗓的地步也不思其反，如是的孝敬钱半是喂了他的酒坛，另一半填了赌坊，几乎一分不剩。如今就连住个处处黑霉，蛛网密布的客栈，也得靠收说书人的租子。

　　还没敲着门，酒坛撞开柴扉迎面袭来，如是慌忙抬手挡脸。

　　幔帐里斜伸出一截皮肉青白的手，甲面点染了渥丹却全然不似女人的手。手掌大，骨节也修长，瘦得青筋遍布，好似能见骨节形貌，手指并拢都明眼看得见空漏。手都能瘦成这样，不知人该有多薄。

　　“跑了小的来了大的...怎么，你们师兄弟没商量好？”

　　声音像被烟熏火烤过，摸着全是毛刺的节木。

　　“小师弟有去哪了？”师父的讥讽他早已习惯，但一说素来听话的小师弟擅自跑出去，立时慌了神。

　　幔帐里的人静默半晌。

　　“呵，都翅膀硬了。当大师兄的连个小孩子都看不住，一旁跪着去，跪到你师弟回来为止。”

　　若是平日如是已经跪着了，可眼前小师弟不知去处，应当先去找寻才是。他稍有犹豫，师父便开口敲打。

　　“拿块布去，贾员外请你去堂会，我应下了，跪布还是跪碎瓷片，自个儿决计。”

　　闻言如是面色更白三分，脱了外袍垫在膝盖下。

　　“哈哈，哈哈哈哈......贱骨头，都是些贱骨头！滚去外边跪，少碍些眼！”

　　里头的人又开始歇斯底里，一罐接一罐酒坛被摔得粉碎。如是垂目合上柴扉，端正地跪在门前。大冬天他却只着一件单衣，面上毫无血色，既是冻的，也是被师父那番话吓得没缓过来。

　　好在这次跪得不如往常久，宵禁更鼓敲响之前，一身蓑衣湿漉漉的小师弟踏进客栈，一看见他就跌跌撞撞地跑来扶。

　　彼时如是快冻地昏过去了，只能看请小师弟模糊的轮廓，一时没了盘问小师弟为何跑出去的余俗。

　　“师兄你别管了，说好一回又有下一回，你是跟他学唱戏的啊！不是卖......”

　　他截住话头：“一日为师......他嗓子倒了，除了我还能依靠谁。”

　　“我替你给他送终......”

　　“师父将我养育大，恩大于情。”他用么指擦去小师弟脸上的灰，“你还小照顾不了别人。”

　　“师兄...”

　　“听话些，日后不要在师父跟前提今天的事，少惹他生气。”

　　小师弟死攥着如是袖口，许久未吐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