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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   青梅竹马这四个字,许多人都曾曲解过,或许是年幼时的感情太过美好,让那些人忍不住总想把它引到爱情上。可在陆祁心中,是完全分离的——青梅竹马和爱情。

      可两种感情转变得又太过平和,没有任何起伏的,有了爱情这种情感后,他就没有犹疑地爱上了许笙。

      追究他和许笙的初见,他不记得了,没有朦朦胧胧油画一样的梦境般的记忆,不记得就是不记得,但从他有记忆起,他就跟在许笙身边。

      江家书香四代,许笙从两岁起就在江家长大,聚会时候有人要听许笙背诗,说孩子的气质是家风的体现,他那时候坐在许笙脚边的板凳上抬头看,一个字都听不懂。他有记忆起,许笙都是文气的,很难形容出来,但他绝对否认是不食人间烟火,笔记里写过,像是一阵和煦很暖的轻风,不在高空,自由的,安静的,停着晒半天的太阳,无聊地吹地上的花,然后歪到小猫旁边,浑身散发着些暖洋洋的阳光的气味,哄得小猫亲近地上去蹭蹭,翻身打个滚儿。

      陆祁托腮想了很久,后来他翻开《红楼梦》,不眠不休看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他敲了敲许笙的院门。

      开门的是许笙,她应该已经起了一段时间,穿着绸面的浅蓝色家居服,没扎头发,发丝整整齐齐地落在肩膀前面。院里有一个葡萄架,架子是许多人记忆里的紫藤萝架子样式,江家其他院里都有紫藤萝架子,这个架子在许笙没来的时候也是,紫藤萝顺着木制的柱子垂下来。后来许笙来了,来的第一年冬天,这簇紫藤萝没熬过去,许笙外公找人清理了残植,问她想不想再种点什么,许笙说种葡萄,他就找了花匠,第二年春天种上了葡萄,葡萄现今长了九年,许笙今年在海城是第十年。

      陆祁顺着光影往里看,照顾许笙的周妈妈在屋前的太阳地晾萝卜干,没往这边看,许笙没问他怎么来得这么早,领他往廊子里走,廊子里面阳光蛮好,被周妈妈一视同仁地摆上了簸箕,都是已经晾差不多的萝卜干,许笙面色如常地拿起了放在凳子上的波士顿环球报,和陆祁坐在了满是萝卜干味道的廊子里。

      “我觉得你像林黛玉。”陆祁开门见山,思索了一下,又强调一遍,“很像。”

      那时候小学生的少儿读本,编者似乎不喜欢林颦儿敏感多虑,随之而来的,书带了太多他的主观色彩,排话剧时,哄抢的是宝钗婚时的金簪。

      许笙没有说话,眼神被阳光照得很柔和,她伸手拿了一根萝卜干,搓了搓上头的灰,咬了一口。陆祁也学着她,拿了一根稍长一点、不甚脏的,直接咬了一口。

      许笙慢条斯理地把萝卜干咽下去,在报纸上蹭了蹭手,问他:“为什么?”

      陆祁冥思苦想半天,最终没想出个所以然,只好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又咬了一口萝卜干,最终大放厥词,“可能是长得像。”

      许笙听了他的话,饶有兴致地点头,又问他:“那林黛玉该是什么样的?”

      陆祁叼着萝卜干沉思:“温和,有礼貌,心思细腻,生动。”

      许笙点头,垂眸看着手上过期了很久的报纸,新鲜的阳光顺着屋外的空地,爬上台阶,又钻进窗户缝,最后落在许笙干净光滑的侧脸上,她托着腮,并未回复他的话。空气安静又美好,光下闪着光的灰尘都像是五颜六色的泡泡,飞了满屋,落在许笙长而密的睫间,陆祁偏头看着她,两个人沉默半天,陆祁很认真地思考许笙哪里像林黛玉,最后实在想不出来,许笙总有种很安静的……欣欣向荣的感觉,他只能归结于自己凌晨半梦半醒时的迷蒙。

      可他仍然觉得很像,傍晚暖黄的余晖洒在许笙的身上,连头发丝都散着柔光,陆祁走在许笙后面,许笙背着个浅黄色的书包,里头装了不少书,不大规整地贴在她后背上,她并没有很白,很自然的肤色,但浅黄色没有喧宾夺主,更像是背上一束轻薄的微光,他喊一声许笙,她就会回头。陆祁跑两步赶上她,许笙步伐放慢了一点,偏头看他一眼:“怎了?”

      陆祁摇摇头说没事,许笙也没再说话,只是又把步子放慢了一点,陆祁走神到了很远,两人的速度正好能搭上,初秋的风带着点干燥的凉意,顺着袖子钻进去,不会冷的厉害,像一根飘得不知所措的羽毛,前面有喇叭的声音喊竹筒粽子,陆祁回神,看到许笙也在微微低头看着他,他就顺理成章地:“竹筒粽子是什么?”

      一如往常,许笙收回了目光,语气轻快:“一种在竹筒里蒸的粽子,和平时吃的那种不太一样,”她已经走到那个小摊子旁边,跟他隔着一段距离,问他,“撒不撒白糖?”

      陆祁想不大出来撒和不撒白糖的竹筒粽子都能有什么特别味道,但许笙似乎并不很在意他回答了什么,他还在盯着卖竹筒粽子的三轮车愣神,面前已经走近了两根竹筒粽子,一根冒着热气,很肆意地放出一股清甜的糯香,另一根滚了一层粒粒分明的白砂糖,包裹了一些热意,白气儿丝丝缕缕地窜出来,许笙眼睛弯弯,浓密的睫毛向下垂着看他,沾染一点秋天的凉气,静谧地停在这一刻。

      他朝许笙笑:“我要不加糖的。”

      撒了糖的糯米粽子亮了一瞬,晶莹的糖粒很快隐进热气氤氲。陆祁放慢脚步等着许笙,许笙的头发长了,扎起一个柔顺的马尾,在几步之外耐心地翻着书包,风翻起一片黄叶,又翻下一阵黄叶,许笙抬起头,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找到。”

      她拍了拍书包底下刚才正接触地面的地方,把书包背上,朝前走两步跟上陆祁,带着静电的发丝飘到耳边,被她重新掖到耳后,微微仰头看着他:“你堂哥订婚,你得去吧?”

      陆祁垂眸,轻轻“嗯”了一声,许笙点点头,深褐色的眼睛重新倒映进金色的街道,走出几步,看到他依旧在走神似的往前走,停下来看他:

      “小齐?”许笙叫他,“水云居在南边儿。”她朝南指,提醒他。

      陆祁才停住,还是应了一声,静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他往南看一眼,顿了一下,忽然说,“你什么时候走?”

      许笙愣了一下,随即笑笑:“没影呢,”她推推陆祁,“你去吧,要晚了。”

      陆祁点点头,在许笙的目光里往南走了几步,回头看到许笙还在原地看他,他也停下朝她笑,忽然说:“我想吃酸糖。”

      在平时许笙可能会说酸糖里有糖精,可这会儿许笙只是有些无奈地挥挥手同意下来,催他快点去,陆祁晃了晃书包,正好一辆计程车要过来,他拦下来,拉开车门,坐到了后座。

      车窗外许笙的身影逐渐模糊,陆祁低下头回复家里发的信息,车急刹一下,陆祁怀里的书包掉到地上,里头铃铛和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叮”的一声,陆祁愣了一下,锁上手机放进口袋里,伸手拉开书包,拨开书和几袋零嘴,铃铛的下面,压着一块络子包着的黑榴石,是刚才许笙没找到的,不知什么时候掉进他书包里。

      陆祁在手里颠了两下,深蓝色的络子系的很紧,穗子跟着他的手垂下去,里头黑色的石头擦得很干净,他又看了一会,拿卫生纸包上,重新放进书包的小兜里。他靠着车窗,路灯陆陆续续亮起来,街边正好有幼儿园在举行活动,搭的简易舞台上,穿着粉红色亮片裙子的小女孩有些局促地跳着舞,下头家长举着相机录视频。

      汽笛声隔绝了一些掌声和欢呼,陆祁侧脸看着,手无意识地摩挲到拉链上的一个很小的穗子,他顺着几根彩线,眼前模糊又清晰,最终落到一个天很干净的傍晚,橙色的灯光下,他轻轻戳了许笙一下。

      许笙正坐在板凳上穿针,他站着刚和许笙一样高,两岁不多不少,刚够他能一直跟着许笙上学、吃饭,许笙那时候不爱扎头发,半长的头发垂在肩上,她坐在点着灯的廊子里面,手里拿着一根红色的线,水润的眸子里倒映着一弯恬静的月牙,此刻他站在那弯月牙里看着她,声音轻轻地问她:“络子是什么样的?”

      许笙弯弯眼睛,低下头在竹筐里翻了翻,最后拿了一个简单样式的彩色络子,低头系到他的外套拉链上。

      他也低头看着络子,流苏不是很长,系在拉链上正好,许笙依旧在穿针,她在给布娃娃缝衣服,小片的红色绸缎,红色的线仔细地穿过去,她说她的布娃娃要结婚了,她在做礼衣。车往前走,经过一个路灯就会把他的脸照亮几秒,陆祁碰了碰拉链上的梅花结。许笙每次打了络子都会问他要不要,许笙喜欢复杂一点的编绳,一堆络子里,梅花结总是最小的一个,躺在角落里,五颜六色的,他系在拉链上也不会很显眼。

      许笙小时候总喜欢坐在廊子里,拿着一份过期的英文报纸,久了,照顾她的姆妈担心她成书呆子,让她坐在自己旁边晒太阳,看自己做针线活,那份过期的英文报纸被扔了很久,第一个照顾许笙的姆妈走了,许笙就自己拿着线头开始编东西,寒暑假陆祁上完家教课就来找许笙,她坐在一圈周妈妈放的簸箕中间,嘴里嚼着萝卜干,装线的竹筐里垫着英文报纸。

      他把短小的穗子拢了拢,计程车也靠边停在了水云居的门口,陆祁付了钱,背着书包往里面走,喷泉池旁边站着大房的管家,笑吟吟地给他指了宴会厅的方向,陆祁跟他不熟,道了声谢,便放眼朝前面的宾客里看,没看到陆鸣斐。

      陆鸣斐这段时间总是在忙,陆祁已经习惯了,径直往大厅走。大厅门口站着陆氏的总助,看到陆祁以后松了一口气,领他去休息室:“鸣斐小姐没来,陆先生气坏了,以为二房在故意甩脸子。”

      陆祁眉眼松动,扯了扯唇,并未接话,休息室里没有人,空旷的房间里回荡着宴会厅的乐声,总助关上门出去了,陆祁坐在靠边的沙发上,摆弄了一会手机,觉得没意思。陆鸣斐还没来。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夜幕掀起一阵自心头至全身的冷意,喷泉中央的灯光格外明亮,衬得周围的路灯都不甚起眼。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许笙。

      许笙应该到家了,这会正在狭窄的厨房里做晚饭,她会撸起卫衣袖子,从冰箱的冷冻室里拿一小袋饺子,那是上周六江家的保姆送来的,今天是星期四,她也许会把袋子放在脸前嗅嗅,但冷冻室里只有几盒冰激凌挨着饺子,哪怕深吸一口气也只能闻到一点甜丝丝的凉味,她会意思意思地踌躇一下,问正在择菜的他,还要不要吃水饺,她这时候手里已经拿了一包麻辣味的方便面,眉头轻轻皱着,在厨房和餐厅的光影交界处站着,他不由得被她吸引,朝她走过去,许笙递给他冒着冷气的分装袋,她身后客厅没开灯,陆祁捏着手里的水饺,在她疑惑的眼神里,窗外汽笛声破空,他睁开眼睛,顺着声音看过去,陆鸣斐刚从车上下来,皱着眉头,似乎在和人打电话。

      震动声一茬接着一茬,直到陆鸣斐推开休息室的门,白色风衣裹着夜风凌冽地进了屋子,她盯着茶桌上不断闪烁的手机,抱着臂冷笑两声,陆祁和她对视,有些无措。

      “江秩玭说你室友明天回音折,”陆鸣斐开口,把正在拨号中的手机挂断扔进手包里,“你先回去跟她吃顿饭吧,这边估计得明天才结束。”

      陆祁愣了一会才抱着书包出去,身后陆鸣斐声音被钢琴声模糊的有些不太真切,他听着像吐槽他来参加订婚宴还带着书包的。

      他顿了一下,最后也没应他姐一句话,拉开车门上了二房的车。

      陆珪在后座满脸不爽地打游戏,他没犹豫,伸手把陆珪放了下去,带着浅薄的歉意关上车门,给司机说了小区。

      汽车发动,周围的景物往后倒去,他手心被络子硌得发麻,一阵一阵的冷意涌上心头,眼眶酸涩,液体一滴一滴顺着手背渗进掌心的络子,他再抬头时,小区的轮廓已经浮现。

      下车时司机给他递了一包抽纸,他道了谢,下车刷卡进了小区。

      三号楼二单元七层西户的主卧亮了灯,他慌乱的步声终于停止,大步走进单元楼。

      电梯悄无声息地从一楼到七楼,他放低声音,钥匙转动锁孔,开门瞬间眼睛似乎要被灯光灼伤,仔细看客厅实际很昏暗,他带上门,顺着窸窸窣窣的窗帘声音走进主卧,许笙似乎收拾东西累得不轻,背对着门,靠在床和行李箱的间隙里一动不动,轻微的呼吸声泡在清醒的风里,几近让他失语。

      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站在门边,然后又一阵风掠过许笙直直冲到他脸上,趴在床边的人动了一下,迟钝地坐直身子,下一件衣服被塞进行李箱时,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身后有人。

      地上一阵行李箱翻倒的声音,许笙吓了一跳,跌跌撞撞地往后坐进了行李箱,磕到胳膊整张脸皱在一起,看到他以后猛然松一口气,眉眼舒展,随即又愣在了当场。

      行李箱轮子转动,把许笙颠了一下,陆祁垂眸把她震惊的神情尽收眼底。

      “你怎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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