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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陆锦书第一次见到许笙是在一个雨夜,一个不归山的雨夜。

      那是她在不归山的第二年,陆祁和曲瑛打电话时提起一个名字。

      许笙。

      电话那边曲瑛说你白月光回国了,陆祁罕见的没怼她,倚在门框上愣了半天,最后他突然沉默地不顾曲瑛说着什么就挂断电话。

      陆锦书坐在堂屋里看他把整个院子都打扫一遍,连厨房里的菜都重新洗了一遍,低头把陆祁手抄的古诗本随便翻了两页。

      满空笙鹤下高寒。

      这一句里陆锦书其实有四个字不认识,但这句旁边有陆祁画的小鸟和云彩,于是她用手指在上边打了两圈,打了个哈欠,困得窝在沙发边打盹。

      其实这个名字又似乎带着一点不属于诗的熟悉,但陆祁从来没提过许笙,手抄本被扔在茶几边,山里起了雾,外边所有晾着萝卜干的簸箕被搬进屋里头以后,不归山下了那年第一场春雨。

      不归山的雨很细,斜风细雨,像一道透明的帘子,斜着穿过竹叶,在檐下落成一排,陆祁坐在屋檐下的马扎上擦摆件,各种动物摆了一地,安静地在雨声里等待检阅。

      陆锦书在沙发上睡觉,迷蒙时候睁眼看见屋檐一角,她第一次在堂屋醒过来也看到过,青灰色的屋檐一角,往下看是陆祁穿着黑卫衣的背影,她莫名觉得安心不少,打了个哈欠,往上拽拽被子,翻身又闭上眼。

      陆锦书失忆过。两年前陆祁的侄女曲怀哲在后山挖笋,最后一下铲到了笋子的大动脉,比手长出一截的春笋顺着山坡滚下去,正好砸到躺在一堆杂草里的陆锦书。

      曲怀折一向很稳重,所以当她站到陆祁面前说山涧里睡了个小笋子精的时候,陆祁觉得她肯定是学习累疯了。

      “没事,二叔跟你爸妈不熟,不告诉他们,你不要在二叔面前装成熟。”陆祁在院子里洗萝卜,一边觉得曲瑛和陆珪对孩子太严苛,抬头朝曲怀折安慰地笑笑。

      曲怀折一向不善言辞,她攥紧手,拽着陆祁的衣领让他脱离面前一大盆红萝卜,试图唤起自己这个很魔怔的二叔的良知:“我好像把那个笋子精砸傻了,你去帮我赔钱。”

      陆祁思来想去,认为还是要给曲怀折一个没有遗憾的童年,况且他觉得曲怀折这种描述有可能是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劝服自己后假装不知情的跟在曲怀折身后。曲怀折松了口气,加快速度,两个人踩着松软的泥土到山坡上,错过中间的草木,陆祁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笋子边上的陆锦书。

      陆锦书刚醒来的脑子混混沌沌,看见两个陌生人正看着自己,她努力转动了一下脑子,迷迷糊糊地发现自己脑袋空空时心安理得地又抱着笋躺下了。

      “就是这个,”曲怀折觉得指人有点不礼貌,用头轻轻点了点陆锦书的方向,却看见陆祁整个人像是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陆锦书,“二叔?”

      陆祁回神,径直往下走过去,把地下躺着的孩子掐着两边胳膊抱起来,曲怀折眉头紧锁,小跑跟上去,锤了锤陆祁的腰,急切提醒他:“二叔……”

      第一次见面就把人抱起来,不但很没礼貌,还有人贩子的嫌疑,会吓到别人吧。

      但笋子精看起来没有害怕,她仔细看陆祁和陆锦书居然长得还有点像,不过一定是巧合,因为她很小的时候陆祁已经离婚了。她一通头脑风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这大概算……灵异事件?刚要去安慰一下陆锦书,就看到陆祁双眼忽然垂下去,然后轻轻把那个女生放下,深呼吸了几次,表情很不正常,语气也有些颤抖:“你叫什么?”

      曲怀折觉得陆祁这一会的行为都很诡异,有点冒犯别人,可陆锦书很傻,无条件相信他们两个陌生人,满脸茫然地看着他俩:“我不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曲怀折看天看地,最后目光落在陆锦书穿的衣服上,纯棉的,还有绣花,穿的比她还舒服,应该不是笋精,她看葫芦娃里小妖怪都穿草裙的,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棉衣上的绣花很熟悉,想了半天,突然福至心灵——陆祁似乎有件衣服上也有这样的绣花。

      曲怀折头上冒汗了,她记得自己和小姨一起看过这种小说,前妻带球跑,她现在也不确认陆锦书有多大可能是自己的表妹,她更疑惑陆锦书一个人怎么从德国跑过来的,她记得她妈说过前二婶离婚后就去德国了。

      陆锦书还在懵懵懂懂看着曲怀折,她似乎觉着站着有点累,又坐回旁边的土堆上,兜里掉出来一块黑色的石头,曲怀折给她捡起来,石头和陆祁家里那块一模一样,她确信了自己的猜测,心里感叹前二婶怎么批发石头给人戴,思及陆锦书可能是不远万里从德国奔赴而来小蝌蚪找爸爸,心中升腾起来表姐的责任感,温柔地摸摸陆锦书毛茸茸的脑袋:“没关系的宝宝。”

      陆锦书习惯性地在曲怀折掌心蹭了蹭,看得曲怀折心都化了,在心里傻乐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个二叔,转头看着陆祁,陆祁还在对着石头走神,曲怀折觉得自己能猜到的陆祁肯定也猜到了,有点可怜他被前妻蒙在鼓里,可表妹实在太可爱了,她克制地一点点撸着陆锦书的头发,手下忽然一空,陆祁有些生疏地给陆锦书抱起来了。

      陆锦书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哈欠,眼睛水光盈盈地看着曲怀折,她赶紧跟上牵住了陆锦书暖暖的手指,陆祁的走姿看起来很僵硬,陆锦书似乎有点不舒服,不安分地扭了扭身子,陆祁那双刚洗完萝卜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陆锦书嗅了嗅萝卜味,高兴地紧紧环住陆祁的脖子。

      曲怀折看着陆祁瞬间僵住的脊背,感叹一句父女情深。

      就这样两人带着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回了山庄,不归山庄是陆家的地产,改成度假山庄后一直是二房的人在经营,陆祁三年前从北京回来,一直在这里住着,没再回公馆和老宅。

      其实这是一件很好解释的事情,给许笙打电话确认一下或者带陆锦书去医院做亲子鉴定,毕竟大家都不傻,曲怀折二爷爷二奶奶第一眼看到陆锦书就老泪纵横了,连许笙的小舅江秩玭见了陆锦书都当即认了,所有人就等着陆祁下一步动作走过场,满心让陆锦书认祖归宗。

      其实只是一根头发的事,可陆祁脑子抽了一般抱着陆锦书躲在屋里给许笙打电话,没一个打通的,他还死活不让别人去做亲子鉴定,差点把曲怀折二爷爷二奶奶气仰过去。

      曲怀折这段时间在山庄过暑假,坐在门前看着院子从人来人往到门庭疏落,陆祁依旧没有要去做亲子鉴定的打算,陆锦书熟悉了院子,脑袋上晃着陆祁给扎的两个圆嘟嘟的揪揪,曲怀折写作业的时候很乖地坐在她旁边的小板凳上玩小木雕。

      陆锦书最近能想起一点东西了,只有一点,她说自己叫矜矜,还会给人比划圆圈。

      曲怀折有时候也很忧虑,陆锦书很小,一个月了,许笙就算再心大也该发现孩子走丢了,可她还是没有接电话,院子里太空旷其实并不好,每次无人接听的播报其实很清楚,曲怀折很担心陆祁的精神状态。陆祁没让她二爷爷他们把陆锦书带走上幼儿园,他说矜矜不会在这里待很久,而且陆祁不让陆锦书喊他爸爸,矜矜很听话,水盈盈的眼睛慢慢眨巴眨巴,就不叫陆祁任何称呼了。

      事情在一双泥泞的高跟鞋出现在曲怀折视线里的时候有点转折。曲怀折刚写完作业,蹲在地上陪陆锦书玩花瓣,她干妈沈九安浑身脏污地出现在门口,眼神发直看起来像要疯了,沈九安大多数时候一惊一乍,曲怀折非常不孝地认为她这个样子一定会吓到陆锦书,拍案而起走到沈九安面前,小声道:“干妈。”

      沈九安一拧眉头,吓得曲怀折汗毛林立,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你去洗洗吧,别吓着矜矜。”

      沈九安当即要炸:“你个小没良心的,我还没说你家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哪头猪挖了个泥坑害我差点摔死……”

      曲怀折闭上双眼,这时她感觉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从她身边蹭过去了,刚想拦住,就看到沈九安和陆锦书一大一小面面相觑,陆锦书靠在沈九安裙子上仰头看她,很自然道:“安安。”

      沈九安目瞪口呆,声音却不由自主软下来,满钻美甲背到身后:“没大没小……”陆锦书一下就够到她的美甲,吓得沈九安浑身一震,“干嘛呢干嘛呢!”

      陆锦书遭到拒绝,习惯似的抱着沈九安大腿可怜兮兮地撒娇,沈九安沉默半晌,最后咬牙切齿朝曲怀折转头:“你房间的浴室在哪!”

      曲怀折第一次见她洗澡这么迅速,连妆都没顾得上卸,从浴室出来,看两人坐在外间的沙发上玩游戏,伸手把陆锦书抱进怀里,陆锦书专心玩游戏,蹭了蹭沈九安脖子就继续伸出下一张牌,沈九安却看起来像是要晕过去了,克制地搂紧怀里的白团子,曲怀折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陆锦书的来历,便把那天在后山的经历如实奉告,沈九安没仔细听,幸福地撸陆锦书毛茸茸的脑袋,曲怀折讲得口干舌燥,喝了口水,说出自己的判断:“应该是二叔的前妻,离婚的时候带球跑飞到德国。”

      她急于寻求认同,“是吧”还在嘴边就看到沈九安面部抽动:“他前妻?带球跑?”

      曲怀折肯定地点点头:“我都看到矜矜兜里那个黑色石头了,和二叔珍藏的那个一模一样。”

      沈九安冷笑:“我就说许笙身上那个黑石头被他偷了。”

      毕竟是自己二叔,曲怀折摸摸鼻子,想替他辩解一下:“万一是许小姐送给他的或者忘记拿了……”

      陆祁敲了敲门,曲怀折被打断对话,有些紧张沈九安的恶意揣测被抓包,两个人见面倒也没打起来,先是沈九安面色复杂地摸了摸陆锦书的小脸把她递给陆祁,陆祁心不在焉地抱住陆锦书,直入正题:“我要去看她。”

      “你也觉得是许笙怀着孩子跟你离婚去德国是吗?”沈九安扑腾一下站起来,还好陆锦书还是在很开心地玩游戏,曲怀折松了口气,心惊胆战生怕两个人打起来。

      陆祁刚开口:“我没……”

      “全世界所有人都带球跑……曲怀折你看我干什么我只是打个比方,许笙也不可能怀孕了憋着不说,而且她去德国五年了,锦书看着才三岁多,而且,”沈九安斩钉截铁,“我不觉得她一天到晚泡实验室还能养出这么水灵还粘人的孩子,何漾濯去年飞德国的时候去看她了,他说许笙家里连口热水都没有,她就差买营养液过日子了还养孩子呢。”

      陆祁应了一声:“我知道,”在沈九安跳脚之前,他继续道,“电话打不通,我想去看看她。”

      沈九安手背上青筋暴起,最终深吸一口气:“你要逼着许笙选你跟她爸妈和林枳恪哪个重要吗?”

      陆祁语气平和:“我只是想去看看她,我不和她见面。”

      陆祁第二天就买了去海德堡的机票走了,曲怀折二爷爷二奶奶欢天喜地地来要陆锦书的头发做亲子鉴定,沈九安跟门神似的把所有人堵在门外,气得两个人健步如飞地回了城里。

      沈九安问过陆锦书要不要跟自己回江城,陆锦书摇头,沈九安没再坚持,陆祁从德国回来明显跟心碎了一样,沈九安还是大剌剌带着曲怀折回了流屏,不过这些事过了两年,陆锦书都不记得了,曲怀折还是每个暑假都来看她,假期结束再不情不愿地回去。

      有一次陆锦书在门槛前看着曲怀折走,有些舍不得。车走的越来越远,陆锦书一步三回头地往院子里走,西屋里沈九安似乎在跟陆祁说话,门只有一条缝,她路过的时候从门口拾起来一个本子,拍掉沾了一层灰,她草草翻了一下,是陆祁给她抄的古诗本,上面画了好多画,她就抱着本子坐到板凳上安静地看。

      陆祁经常腌萝卜干,但他说自己腌的不好吃,拒绝陆锦书的试吃请求。

      今天陆祁突然没有再咚咚咚切他的萝卜干,在厨房捯饬半天飘出一股糊味。

      陆锦书被味道吵醒,搬着板凳坐到大门口,外面晾着的茶叶已经被搬进棚子下面,屋檐下面空空荡荡,她打了个哈欠,不归山就下了今年第一场春雨。

      不归山的雨很细,斜风细雨,一道透明的帘子,斜着穿过竹叶,在檐下落成一排,落在陆锦书脚边。

      许笙就是那时候来的不归山。下着淅淅沥沥的雨,陆锦书坐在门槛上看童话故事,顶上有人收伞,她一抬头,就看到了许笙。

      在雨雾里,她看不大分明,眼睛眨巴眨巴,鼻子有点酸酸的,但她觉得许笙应该朝她笑了。风清清凌凌的,雨扫到她身上,像细丝儿,扰得她鼻子有点痒,打出了个喷嚏。

      她忽然很想哭。

      手里攥着的衣服松开撞到门框上窸窸窣窣地响,她脑海里被许笙的面容填满,眼泪顺着长睫毛流下去,她头上的人静着,陆锦书低头要去蹭袖子擦眼泪,就看到一只手伸了过来。

      许笙的手心很白很白,泛着轻淡的血色,手腕的血管极为明显,五指纤长,很薄的一层皮覆着骨头,隐约可见青紫色的细丝。

      陆锦书一时忘了动弹,在许笙给她擦眼泪之前,她突然觉得许笙的手应该很热。

      可她所有的觉得都没对,许笙面色沉静,薄唇微抿,眼里连不归山的雾气都没沾染进一分。她弯腰,别在耳后的一绺头发垂下来,落到陆锦书的脸侧,许笙擦掉了她的眼泪,指腹蹭过她的颊侧,冰得她眼睑颤动。

      “你哭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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