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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譬如昨日 ...


  •   梁似锦打开门,去卫生间里洗了把脸。清凉的水扑上来,她这才觉得清醒了一些。就是胃有点不舒服,酒还没醒透似的。

      陈牧州倚在门上看她,昨天他们还那么亲密,今天一下子又变得很远。他打量着她的脸色,缓缓开口:“再联系不上你,我都要去报警了。”

      “干嘛这么紧张?”她抬起头,一双清凌凌的眸子从镜子里看向他,带一点无所谓的自嘲,“我是自愿的,又不是被强迫。要是想讹你,也不用等到现在了。”

      他沉着脸看回去,“梁似锦,你给我好好说话。”

      “是有话要说。”她敛下眼眸,转身从里面走出来,见他堵着门,嫌弃的往外推了一下。有些话昨晚本来就该说了,没想到会那么失控,连正经事还没办。“为什么把我从调查组踢出来?”

      “你不合适。”

      “哪不合适?”梁似锦望着他笑,“再不合适,能不合适过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人?”

      “她没你那么多私心。”

      话已至此,她就明白陈牧州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

      “所以为了防我,你甚至都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明目张胆的安排关系户了是吧?”

      陈牧州望着她,问:“你生气,是因为吃醋还是因为工作?”

      “有什么区别吗?我生气是因为你根本就不在乎我!哪怕你能在乎一点,就该知道不管是让李群玉来公司,还是让她来代替我,对我来说都是一件很残忍的事!”

      “我是想跟你解释,可是你给我解释的机会了吗?昨晚你那么冲动的跟我上床,到底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放弃我?”陈牧州脸色铁青的看着她,问:“难道你就没有瞒着我的事吗?你一直不愿意跟我和好的原因到底是什么?你还敢说是因为你没想好?!”

      梁似锦望着他,十年恍然,大梦初醒,她像是突然间才发现自己到底在计较什么。“七年前你不主动,七年后你不解释。我一边在生活的泥泞里挣扎着混一口饭吃,一边在感情的沼泽里猜测着你的心意。你告诉我,这样的人能有多少安全感?又怎么对一份感情坚定不移?我总是因为担心你不够爱我而止步不前,我爸爸他……他又让我们分开过,你不恨我就不错了,怎么会爱我?我又有什么可值得你爱的!”

      陈牧州望着她,眉间轻蹙,像是困惑,又在斟酌。“难道感情必须要用说的才能表达吗?我很小的时候就明白,说再多漂亮的话,都不如我出去打一份工,把挣来的钱交给我妈会让她更有安全感。我爸爸躺在病床上的时候,我说尽了好话,请求教授能给他个活下去的机会,可最后呢?他连试药的资格都没等到就走了。梁似锦,我也很想每时每刻都告诉你我爱你,我永远都不会离开你,可是生活塑造了这样的我,我痛恨用一切轻薄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内心世界,假如没有强有力的行动来佐证,所有语言都像是一种无能为力的‘示弱’!”

      在时间和生活的残酷冲刷下,年少的他们越走越远,留下现在早已面目全非的自己。

      梁似锦别开眼眸,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变得沉甸甸。“我们……总是在同一个问题上爆发矛盾,争吵不休。又凭着过去的那点执念,不愿放手,不断纠缠。就算以后勉强在一起,也不会幸福的。既然这么不合适,还是分开算了。”

      陈牧州突然笑了,锐利的目光看过来,满怀伤痛地问:“说你没想好,让我等,难道等来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欠你的,我已经还了。我们彻底结束了。”

      七年蹉跎,高楼倾颓,繁华不再,一死一病,穷困潦倒,唯独对他,念念不忘。自己能给的,这一颗心就是全部。再多的,她给不起,也没那个能力。

      房间里充斥着死一般的静寂。

      再一次被她放弃的陈牧州就像一只刚从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赤着眼盯她,沁凉的声音里带着阴森的寒意。“我失去的,你还得起吗?对待你这种惯犯,我到底还要上几次当才能吸取教训呢?”

      他突然欺身过来,单手捏住了她的脸颊。爱恨在两人眼中激烈交织,将他们压迫的摇摇欲坠。她的唇泛着淡淡的红色,陈牧州心中渴望漫溢,低头将吻未吻之际,对上她眼睛里呼之欲出的悲伤,他颓然又撤了手。

      梁似锦骤然失了支撑,踉跄着跌在地上。

      像是不忍再看她,陈牧州仰头轻笑:“你爸爸做过的那些事,以为我不知道吗?他动用权力加速梁鹏举的用药审批,变相挤占了像我爸爸这样的普通人的医疗资源,为了摆脱掉我这个麻烦,甚至骗你说你也携带了不好的基因,让你为了我的前途跟我分手,是吧?”

      梁似锦被他话里的意思给震慑住了,她就这么蒙蔽了眼睛,天真以为他不会查。

      陈牧州盯着一脸无辜的她,悲愤笑了:“因为这些人为操作,让我们这种无权无势的人,连个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前尘往事带着巨大的冲击不管不顾的扑到她眼前,疯狂的叫嚣着,怒吼着。那时的她,甚至还自以为是的告诉他:“我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的家庭让我窒息,我也承担不了这样的重量。我太累了,我们还是分手吧。”这样无情的抛弃,无疑在他风刀霜剑穿透的心上又割下最致命的一刀。

      梁似锦委顿在地,一遍遍向他道歉。“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分手后半年,梁似锦给他买过一条围巾,那是在一起第三年的生日礼物。礼物是漂洋过海寄过来的,他给退了两次,她又给寄回来第三次。

      章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火大的跟陈牧州说:“小梁手机号换了,医学院也不念了,跟我们彻底断联了!这围巾要不要随你,不想要就扔了,你俩要分就他妈彻彻底底的分,别再折磨我这个中间人了行不行?!”

      陈牧州急疯了,想方设法回国,在她家门口等了三天三夜,什么方式都试过,根本也联系不上她。这才明白,真正失去一个人只需要换一个手机号就可以了。

      他拆开围巾,看见她给自己写下的最后的文字。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看来她是打定主意再也不见了。既然如此,自己也没有理由死抱着过去不放。他收下了那条灰色的细羊绒围巾,把它一直放在枕边。不管天气再冷,领口灌进去多少冷风,他一次都没有戴过。

      相隔万里之外的祖国,但愿她那边不会下这么大雪。

      陈牧州红着眼眶,问她:“知道我在国外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吗?去的时候,我身上只够买一张单程机票的钱,你送的那块表是我唯一值钱的东西。食堂里一顿七美金的饭吃不起,只能在超市里买一袋五磅的土豆和三打鸡蛋,一袋米,一箱泡面,那是我一个月的伙食。最冷的时候,土豆冻硬了,切的时候刀子划进手指,我看着流出来的血,突然觉得连这条命都不是自己的,那还执着于一块表干什么?于是我把它给卖了,然后下决心要连你一起忘记。”

      为了忘记她,细胞房里的荧光显微镜他每天用到凌晨两点。三点睡,第二天早上六点起,整整泡在实验室里十六个小时。当他趴在实验台上只睡够四个小时,睁开眼睛望着异国灰蒙蒙的天空,潜意识来得比理智更快一点——

      她是不是已经跟庄毅在一起了?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性,浓稠的恨意几乎瞬间就吞噬了他!

      陈牧州要做课题,写论文,他要毕业,找工作,他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未来是一步一步,踏踏实实朝着自己走过来的。可惜这样的未来里,唯独不再有她。

      从今往后,他只为像他爸爸那样的普通人而活。他攻克难题,研发新药,运营公司,尽可能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七年,可以从平地建成一座高塔,可以让一颗种子开出好几轮花,也可以让他过上一种足够富足的生活。

      直到遇见郑靖仪。

      那个年轻的姑娘陪着父母来美国探亲,接机的那天,是个初春的上午,望着满目春色,她突然脱口而出,“一年春好处,不在浓芳,小艳疏香最娇软。”

      念完了转头问自己的父亲,“爸爸,这是谁写的?”

      她爸爸满眼慈爱地看着她,说:“你呀,怎么能用这么无知又浅薄的快乐来念它?词人明明写的是,一个人就算悲哀到极致,却也根本挽留不住那些美好的无力。”

      郑靖仪红着脸,不好意思地朝陈牧州笑了笑。他看着她,透过她,自己那颗早已死透的心又可耻的重新跳动起来——曾经有一年,在安成湖畔,他爱的女孩也念过同样的词句。

      他跟郑靖仪是顺理成章在一起的。为了喜欢上她,他强逼着自己封存了许多刻骨铭心的过去。他也很努力去配合她,满心憧憬的规划起新的生活。

      既然人家都不留恋,那自己也可以。

      可是一回国,梁似锦就让他所有的坚持都变成了一场笑话。从云端跌入凡尘的她疲惫、骄傲、冷漠,为了委托人的陷害诋毁哭,也为了争取到同尘的法律顾问笑,她忍气吞声却也炽热滚烫的生活。唯独对自己,严防死守,避之不及。

      陈牧州一边观察一边计较,原来没有自己,她照样可以井井有条的活着。

      庄毅仍然像条狗似的围着她转,当他从售楼处出来,看到他即将要吻上她的那一刻,滔天的情绪让所有引以为傲的理智全然崩塌。陈牧州认命地想,承认吧,你妒忌的都要发疯了。他要亲手撕掉她身上的冷漠,再度让她回到自己的身边,她只能是他的,他也只要她。

      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三百六十五周。梁似锦是所有的来路,当他以为自己终于有能力再度站在她身边,同样患病的鹏举和背后隐藏的真相让他再一次明白,原来让他们分开的,从来不是自己的贫穷和瘠陋,而是在像她爸爸那样掌握了权力和资源的人眼中,利己才是唯一正确的答案。

      自己依然被困在原地,就连一步都没有迈出去过。

      困住他的,是天意弄人,是父子人伦,是一个女人用敌意包裹住的,对他所有的爱意。

      “你爸爸犯过的错到底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说过让你来赎罪吗?我不是说了,只要你来,什么都无所谓。当我无数次因为想你而从梦中醒来,每一次,我都会跟我爸爸赔罪说我对不起他,但只要活着一天,我都要跟你在一起,我甚至做好了下地狱的准备去向我爸爸偿命。”

      他用那么绝望的眼神看着她,声音喑哑道:“似锦,你知道吗?为了你,我可以万劫不复。”

      梁似锦闭上眼睛,两行热泪从眼眶中倏地滑落。

      “我原本以为,你不肯跟我复合是因为你爸爸曾经犯下的错。可直到现在才发现,原来我爱你的方式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原来我不说,你就默认为我不爱你。而我回国后为了保护你私下里所做的那些事,所有默默守护的行动,在你看来全都一文不值。”

      陈牧州也掉了眼泪,仿佛是痛恨自己的软弱,他偏过头,下定了决心。“既然这样,就按你希望的那样,我们分手吧。分开后,到死也别再联系了。”

      泪水模糊了双眼,梁似锦紧紧拉住他的手,声音凄切道:“我不分手,我不想跟你分开。”

      “是我没有自信再跟你在一起了。”女人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色的手指被他一点点掰开,陈牧州道:“不管现在的我看起来多么风光多有能力,站在你面前的,始终是那个二十岁时任人宰割的我。你让我觉得,我这七年的努力,什么都不是。既然这样,我还在强求什么呢?”

      陈牧州打开房门,梁似锦抢身过来挡在门前,拉着他的手无助道:“对不起,是我错了。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呢?”

      从门口灌进来的冷气吹透了痛到麻木的心脏,他的行动决绝,语调却温柔。“如果那时能忍住,不接受你的追求就好了。这样的话,我只会为了失去这段缘分感到遗憾,而不会像现在这样刻骨铭心的痛。”

      门外准备回房间休息的李群玉站在那儿,望着心死如灰的陈牧州和痛不欲生的梁似锦,被两人之间浓烈的感情完全攫住了心魂。

      直到陈牧州走远,她才紧跟在身后追过去。

      房间里的灯光是一种暗沉的橙灰色,雾霾似的罩下来,梁似锦下意识屏住呼吸。

      没关紧的房门发出滴滴的警报声,眼前一晃,好像是有只蛾子飞了进来,绕着眼睛转了两圈,她心里正疑惑哪来的蛾子,一低头,原来是两行热泪“扑”地落在衣襟上。

      她连忙起身追出去,站在走廊上看着一男一女早已走远的身影,心想为什么陈牧州跟别的女人走了呢?那醋意如此清晰,蚀骨的痛苦涌上来,瞬间就淹没了她的心。

      从金裕大酒店出来,外面竟下起了小雨。灰褐色的雾气昭昭,入眼处,人生好像一下子就从繁华走向了荒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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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2026年10月9日起恢复日更,每晚凌晨更,日更到完结,有事会请假。 下一本《不解咒》,捂不热&浇不灭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