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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顽强的野草 ...


  •   林奕站在市精神卫生中心的大门口,指腹反复摩挲着掌心那份刚签好的精神评估报告。

      午后的阳光破开云层,金辉泼在脸上,刺得他下意识眯起眼——这是不同于医院冷白荧光的、带着温度的光,暖得有些不真实。 、

      主治医师裴澈的叮嘱还在耳边盘旋,字字句句裹着温和的郑重:“恢复得不错,林奕,今天精神卫生中心鉴定你最近的精神情况很稳定,可以回归到正常生活,不必要每天跑医院治疗了……但切记按时服药,定期回来回访。生活啊,得慢慢来,林奕。”

      慢慢来。
      这三个字落在林奕心上,轻得像羽毛,又重得像誓言。
      它是医嘱,是劝慰,更像是一句遥不可及的承诺,悬在他混沌了太久的人生里。

      他深吸一口气,鼻腔里涌进复杂的气息——汽车尾气的呛、路边小摊炸油条的香、远处绿化带飘来的淡淡花香,还有这座城市永远挥之不去的、带着烟火气的尘土味,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汇成了“自由”的专属气息。

      这半个月来每天往满是消毒水的医院跑,这份街头巷尾的烟尘味道,竟让他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林奕将精神评估报告仔细折好,塞进背包最里层的夹层,拉上拉链时,指尖微微用力。

      他没有走向不远处的公交站,反而转身,朝着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越迈越快,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奔赴一场无人知晓的、隐秘的约定。

      穿过两条车水马龙的街道,一家门面斑驳的便民药店出现在视线里。

      “……”

      推门而入的瞬间,门上挂着的旧铃铛发出“叮铃哐啷”的刺耳声响,惊得柜台后打盹的老太太抬起了头,她耷拉着眼皮,浑浊的目光扫过林奕,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

      “要什么?”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喝过水。

      林奕的目光掠过货架上琳琅满目的药盒,最后精准地落在最底层的货架上:“碘伏,还有医用棉花和纱布。”

      老太太慢吞吞地站起身,佝偻着背弯腰去取,枯瘦的手指捏着塑料包装,轻轻放在积了薄尘的玻璃柜台上,林奕掏出钱递过去,指尖触碰到那些冰凉的医疗用品时,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

      “还需要什么吗?”

      “不用了。”

      他几乎是慌乱地将东西塞进背包深处,拉上拉链,动作快得像是在藏匿什么见不得光的罪证,走出药店时,林奕没有回头,他能想象到身后那道探究的目光——一个刚从精神专科医院出来的年轻人,买这些处理伤口的东西,是要做什么?他不想解释,也无从解释。

      他要去的地方,在城市的另一端,那是一片被大多数人遗忘的角落,是光鲜都市的背面。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行驶了一个多小时,车身碾过坑洼路面时,发出哐当哐当的闷响。

      窗外的景色渐渐变换,从规整的柏油路、林立的商铺,变成歪歪扭扭的自建房,最后化作一望无际的荒草地。

      林奕在终点站下车,站牌上印着的“待开发区”字样,在风中显得格外讽刺——这里哪里是什么开发区,分明是巨大垃圾填埋场的边缘地带。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腐烂有机物的腥甜、塑料燃烧后的刺鼻、还有土壤深处翻涌上来的霉味,呛得人鼻腔发酸。

      林奕却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味道,他熟门熟路地踏上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朝着垃圾场深处走去。

      ——半个月前,也是在这里,他第一次遇见了那个男孩。

      那时的林奕,状态糟糕得一塌糊涂,狂躁症伴随着轻微的幻听幻视,像两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在一个阴暗的胡同阴影里,他看到了那个蜷缩着的瘦小身影。

      当时少年的小腿上划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溃烂处渗着浑浊的脓水,浑身是血,仿佛经历了一场血战,而他却只用一块身上撕下来的破布,胡乱地缠了几圈,又用一些碘伏简单消毒了一下,便把男孩丢在垃圾填埋场里自生自灭。

      这半个月来,只要有时间,林奕便会来看看少年的恢复情况,也是这少年命硬,身上的伤口虽然多,但却也没有伤到动脉、筋骨,年轻的身体就像是春天田里的麦草,有着旺盛的生命力,发烧了几天后,伤口便开始愈合。

      “沙拉……”

      绕过一堆散发着橡胶味的废弃汽车轮胎,林奕一眼就看到了那间破败的小屋。

      ——它是用锈迹斑斑的铁皮、发霉的木板和破烂的塑料布拼凑而成的,屋顶压着几块沉重的砖头,防止被呼啸的北风掀翻,这是两个男孩临时搭起来的庇护所,虽然破烂,但隐蔽,也能遮风挡雨。

      让林奕心头微微一颤的是,不知何时,门前空地上,几只豁了口的塑料桶里,竟然种着几株绿色的植物,是生命力顽强的番薯叶,还有几株瘦骨嶙峋的向日葵,正歪着脑袋,朝着太阳的方向。

      而此刻,一个瘦弱的背影正蹲在屋前的阴影下,背对着他。

      林奕定睛一看,他穿蹲在屋前,手里攥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棍,拨弄着面前的一小堆篝火,火上架着一个变形的铁罐,里面的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野菜味。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少年警惕地抬起头,身体瞬间绷紧,脊背弓起,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但当他看清来人是林奕时,紧绷的肩膀,又缓缓地松弛了几分。

      “你来了?”

      “嗯。”

      “身上怎么一股消毒水的臭味。”

      “刚从精神卫生中心出来,去做了个精神鉴定。”

      “你有精神病?”

      “……算是吧,狂躁症,还有一些……幻听。”林奕罕见地坦白。

      浅浅的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淡淡的暖意也镀上了他的脸庞。

      少年沉默了几秒后,吐了口痰:“我看这些都是唬人的,你有什么问题?我看你正常得很,就是这些医院在捞钱,骗你们这些老实人的钱罢了。”

      林奕没有说话,走近了他。

      少年比半个月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衬得那双眼睛愈发大而空洞——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T恤,裤脚磨出了破洞,露出干瘦的脚踝,赤着的双脚沾满了泥块和细碎的石子,脚底还划着几道浅浅的血痕,这些衣服显然是他在垃圾填埋场中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虽然不合身,但勉强可用。

      林奕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慢慢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少年平齐——这个动作是每一次治疗时,裴澈会用的动作,这样的动作带着无声的安抚,有助于拉进两个人的关系,减少对方心中的隔阂感。

      “你好多了吗?”林奕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林间的鸟雀,他从背包里掏出那袋碘伏和纱布,递到男孩面前,“我想……你可能需要这些。”

      少年的目光在林奕脸上停留了几秒,又落在那袋医疗用品上,最后重新回到林奕脸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伸手去接,只是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少了几分初见时的凶狠,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平和。

      林奕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

      过了半晌,少年终于微微点了点头。

      林奕这才小心地挪过去,在少年身旁坐下:他注意到,男孩左小腿上的旧伤已经结痂,留下一道狰狞的疤痕,可旁边又添了几道新的擦伤,泥土嵌在伤口里,边缘泛红,显然是发炎了。

      这几天他似乎又去做了一些危险的事情,身上又增加了一些伤口。

      只不过,林奕仍旧没有问这些,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愿意说出口的秘密,对方没有介意他的精神问题,他也不想追究对方总是伤痕累累的真相。

      “可以让我看看吗?”林奕轻声问。

      少年犹豫了一下,迟疑地将腿伸了过来。

      林奕拆开纱布,拿出棉签,蘸了一点碘伏。

      “可能会有点刺痛,忍一下。”他的动作很轻柔,完全不像是一个暴躁症的病人会做出的举动——在医院的日子里,他看过无数次护士处理伤口,那些细致与耐心,此刻竟都派上了用场。

      碘伏擦过伤口时,男孩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指节攥得发白,却硬是没有缩回腿,也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整个过程异常安静,仿佛时间都凝固了一般,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氛围,唯有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时而穿过垃圾堆的缝隙发出阵阵呜咽之声;时而又夹杂着远处推土机作业时传来的轰隆巨响,震耳欲聋;而篝火熊熊燃烧所产生的噼啪声响,则如同一曲激昂的交响乐,在这片广袤无垠的荒地上空不断回响。

      此刻,罐头里面煮着的野菜散发出愈发浓郁的香气,这股独特的味道充斥着四周,让人不禁想起海边那些被海浪翻卷到沙滩上来的海草,它们在滚烫的沸水中翻滚、扭动,最后化为一锅鲜美可口的汤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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