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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Chapter 06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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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宝塔的神情像窗外稀薄暮色一样渐渐黯淡,樊茵目光穿过众人望向小七身旁心不在焉的塔塔,她忍不住猜度塔塔此刻心里正在想着什么,她想知道为什么塔塔会忽然间看起来那么失落。
小七身边堆放着大家给她准备的礼物,塔塔面前也摆放着高高一摞看起来很隆重的包装盒,那是梅霖阿姨与樊容为塔塔额外准备的礼物,她们都担心太过重视小七会令塔塔觉得在这个家里失宠。
樊友礼与魏淑贤去年曾经领着小钊主动上门给塔塔过生日,塔塔冷着脸将他们三个不速之客赶出了家门,她说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过生日,生日于她而言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
那个孩子一直长到十七岁都没有过过一次生日,大抵那些母亲在生产那天死去的孩子们都和塔塔一样永久地失去了过生日的权利,母亲的死日即是她的生日。十七年前那天仿佛发生了一场被上天诅咒的诞生,使得一个原本应该被庆祝的生日变成了一个需要哀悼的日子。
塔塔好似生来身上背负一种罪,一种剥夺母亲生命的罪,樊茵好似生来也背负一种罪,一种身为女孩的罪,两个孩子心里知道那些事情的发生和她们本身没有任何关系,可是每一天每一夜都背负沉重罪名的她们依旧无法在心中饶恕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她们明明没做错什么却一辈子总是在自我反省?为什么,为什么高世江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为塔塔捏造出一个害死亲身母亲的天大罪责,为什么,为什么樊友礼与魏淑贤可以光明正大地创造出一个身为女孩的天生原罪?
可是……塔塔的出生难道不是两个不知考虑后果的成年人情欲使然吗?樊茵的出生不是樊友礼与魏淑贤为了赌一个男孩吗?为什么这些事情最后都会演变成孩子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了某种关键不幸,那些无耻的大人可真会逃避责任。
“塔塔,跟我来。”樊茵走过去牵着高宝塔的手来到冰箱之前。
“五毛冰球?”高宝塔瞥见樊茵手里那袋五块钱买来的“五毛冰球”顷刻泛起一阵心疼,她无法自制地将那五块钱换算成废纸盒,换算成饮料瓶。
“要不要吃?”樊茵呲啦一声撕开“五毛冰球”包装袋。
“要。”高宝塔言语间不禁露出笑容。
“给!”樊茵将那袋散发着水果香气的冰凉“五毛冰球”塞入高宝塔掌心。
樊茵知道今天家里的主角是会是小七,她同梅霖阿姨与姐姐一样担心塔塔会因此情绪低落,所以提前去便利店里买来这袋“五毛冰球”,除此以外樊茵也不知道能用什么方式哄塔塔开心。
“你喂我。”高宝塔把那袋“五毛冰球”怼回樊茵手里。
“好吧,张嘴。”樊茵捏起一颗放入塔塔口中。
“舒坦!”那个看起来死气沉沉的塔塔顿时活了过来。
“还要吗?”樊茵隔一会儿又问。
“我要,我要把它们全部都消灭掉!”高宝塔咔蹦咔蹦咬碎嘴巴里剩下的冰球得意洋洋地摇晃着脑袋。
“全消灭?不可以,你只能吃一半,剩下的晚上吃。”樊茵担心塔塔脆弱的肠胃吃不消这种刺激。
“那你晚上还得喂我吃另一半!”高宝塔又开始在樊茵面前像个孩子一样耍赖皮。
“行,我现在喂,晚上也喂,咱们家现在吃东西需要人喂的只有你和小七。”樊茵又喂给高宝塔一颗。
“咱们家现在吃什么东西还要被人管的也只有我和小七。”高宝塔故意皱了皱眉头假装生气。
“塔塔,你还记得我第一次给你买五毛冰球是时候吗?”樊茵将袋子放到一旁擦了擦手问高宝塔。
“记得,我当时吃完舌头上五颜六色,像是万花筒。”高宝塔对那件事情印象很深,那次一起出门卖废品和买五毛冰球迅速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那天你当着我的面向姐姐解释,你根本不是因为吃冰的东西着凉,你着凉是因为光着脚踩地板,你还说你十二岁那年喉咙发炎一口气吃了二十根冰棍,你根本就不是吃凉东西会着凉的体质,那些话是真的吗?”樊茵时隔三年忽然想起来向高宝塔求证从前发生的事情。
“当然不是,我怕妈妈怪你就胡乱编了个故事应付过去,当时本来就是我自己闹着要吃,责任又不在你,我看到你那副自责的样子心里怪不好受……”高宝塔一边回答一边伸手柔捏樊茵的面颊。
“臭塔塔,好玩吗?”樊茵虽然这样说却也没躲闪,任由塔塔在自己脸上捏来捏去。
“茵茵,你知道现在市面上有一种名字叫捏捏的玩具吗,它很柔软也很有手感,好多人都喜欢买它用来解压,我觉得你的脸比捏捏好玩一百倍。”
“解压……是吗?”樊茵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复高宝塔。
“你可不可以把脸鼓起来一下?我想玩鼓起来的捏捏。”高宝塔进一步向樊茵提出要求。
“鼓起来?”樊茵一边喂高宝塔一边反问。
“对,你把嘴巴像我这样鼓起来。”高宝塔把冰球含在嘴巴里给樊茵做示范。
“我不行,我做不出那么可爱的动作,实在……让人很不好意思。”樊茵一辈子都没有向任何人展露出过可爱的表情或是动作,她不习惯。
“不,不,不!我就要你做这个动作!你不听我的我就生气!”高宝塔一边张着嘴巴等樊茵喂,一边双手随着肩膀甩来甩去。
“高宝塔,你又欺负茵茵,这么大还让人喂!丢不丢人?你能自己吃就自己吃,不能吃我就给你扔到窗子外面!”梅霖阿姨的声音自高宝塔背后传来。
“自己吃就自己吃!”高宝塔扫兴地撇撇嘴。
“高宝塔,你刚刚让樊茵给你做什么动作,来,你给我演示一遍!”梅霖几大步走到高宝塔面前。
“我让茵茵这样,我觉得茵茵这样一定好可爱,我想捏一捏。”高宝塔鼓起嘴巴给梅霖阿姨做示范。
“你这样也挺可爱,梅霖阿姨也捏一捏。”梅霖将酒杯放到一旁双手揪住高宝塔面颊不撒手。
“妈妈,你的女人欺负高家一级保护动物!”高宝塔将手掌做成喇叭形状冲着樊容的方向大吼。
“你妈妈那边热闹着呢,她听不到,听到了也不会管。”梅霖笑着松开塔塔泛红的面颊端着酒杯离开。
“没轻没重!”高宝塔对梅霖阿姨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你个小崽子。”梅霖一回头正好看见高宝塔在对她做鬼脸。
“我十七岁了,梅霖阿姨,你不能再打我,做人要有底线。”高宝塔抓起那袋冰球丢下樊茵一溜烟跑回房间。
“塔塔可什么时候能长大啊?”梅霖端着酒杯望着高宝塔的背影感慨,随后又举起酒杯问樊茵,“茵茵,你要不要来一点?”
“梅阿姨,我还没到十八岁呢。”樊茵抿了抿嘴唇回答梅霖。
“我都忘了这回事,可能是塔塔平时太幼稚,我总觉得你要比塔塔大上几岁。”梅霖言毕端起透明玻璃高脚杯喝了一小口酒。
梅霖长大后在饭局上喝过许多酒,她最喜欢的还是那种透明玻璃瓶的简装二锅头,一瓶五百毫升,地下室的冬天好冷,盖两层被子都不管用,她养成了每天喝几口白酒入睡的习惯。
初来青城那两年工地里的活太忙,她有时睡眠不够第二天白天打不起精神,工友就递给过来一根烟让她提神,她渐渐学会了一有几分钟空闲就和大家在一起吞云吐雾,还学会变着花样儿地吐各种漂亮的烟圈。
梅霖有时也会想一个烟酒都来的女孩会不会有一些堕落,可是她身边那些男工友从来都不这么想,既然男工友们烟酒都来,她这个女工友又有什么不可以,那一口烟,一口酒,一碗面是她每天在重体力劳动之下难得放松的片刻,那些习惯一直跟随梅霖很久,直到家里来了小七。
小七不喜欢烟味,梅霖为了小七戒了烟,樊容自从小七来家里之后也一口烟都不碰,她们现在只是偶尔喝一些度数极低的酒用以适当放松,梅霖放下酒杯又看了一眼面前已经是一副少女模样的樊茵。
“别人也这么说,我和塔塔一起出门总有人问我是不是塔塔姐姐。”樊茵并不介意听到这种言论。
樊茵从小看起来就比同龄人沉稳,她的两个姐姐也同样如此。那些小孩子们专属的任性以及那些被宠爱的孩子们可以对父母随意做出的可爱表情,对于樊家三姐妹而言太过陌生。
樊家的女孩从生下来第一天起在家里就是大人,她们当中没有任何一个被父母赋予任性与可爱的权利,只有弟弟小钊可以,所以樊茵并不反感塔塔身上那种像七岁孩子一样的天真与调皮,她知道那不仅仅是出于任性,同时也是一种基于心理创伤的病态延续。
塔塔与她都无法走出那场从童年一直蔓延到现在的阴雨,她们一直都在淋雨,没有人能逃脱那场阴霾而又潮湿的雨……她们即使每天在一起也无法真正地搭救对方,唯有手牵着手在浓稠的雾霭之中磕磕绊绊地摸索着前行,谁也不知道前方等待她们的是一片雨过天晴,还是一片食人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