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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Chapter 06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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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霖曾经对樊容说过身为大女孩的她们要敞开臂膀去保护那些小女孩,世间所有小女孩都是她们共同的孩子,那些小女孩当中想必一定也包含出生七天之后被亲生母亲樊琪遗弃在青城的小七。
那天樊容傍晚还在对妹妹讲述让她们这些大女孩来为小女孩们斩断来自上一代的伤害,斩断那些落后的思想,斩断那些痛苦的承袭,斩断那些无休无止的伤害,樊琪第二天清晨就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偌大的青城,她留下了她的小女孩。
那晚魏淑贤趁着家里其他人入睡推开樊琪与小七卧室的房门,她对二女儿大谈特谈了一番关于女人一辈子应当如何心甘情愿为丈夫儿子燃烧奉献的理论,同时当着樊琪的面理智地换算了一下生过孩子的二女儿作为“二手女人”在婚恋市场上的折后价值。
樊琪对于不把自己当成人看的母亲实在忍无可忍,她不抗拒爱情,她不抵触婚姻,她亦喜欢小孩,她只是不想被父母安排和一个不喜欢的人在一起,她不想做盘中餐,她不想被品头论足,她不想被挑拣,她不想将一个人换算成一摞钱币,一组金额,她决定再一次逃离那对吃人不剩骨头渣的父母。
樊琪之所以回青城生孩子不单单因为生活窘迫和需要旁人照顾,她最大目的是为了把这个孩子留给如今住在高家老宅里的姐姐。姐姐向来心软,她相信这个世界上唯有姐姐能尽心尽力地好好养育小七。
樊琪根本没有能力让柔软稚嫩的小七过上安稳日子,她带小七回陆城生活也无法再继续舞者生涯,小七留在富足的高家才是最佳选择,樊容这个亲姨妈对小七来说远比外公外婆更加靠谱。
高宝塔说高家不缺樊琪这一张床,也不缺樊琪这一口饭,樊琪愿意把这一张床一口饭留给女儿小七。高宝塔和樊茵看起来都十分喜爱小七,姐姐樊容自然就不用提,梅霖看起来也是个十分宽容大度的女人,她们这个新时代四口之家一定能容得下这个小小婴孩。
樊琪离开高家第二天凌晨倚在青旅床头偷偷打开手机,她的手机里有十几通姐姐樊容打来的未接电话,还有两则未读信息。樊琪犹豫许久才点开姐姐发来的那条信息,她没有勇气面对来自姐姐的责备。
“阿琪,你想走就走,我不留你,你生产才一周,千万注意身体,我给你的账号里转了一些钱,记得离开青城以后不要亏待自己。
阿琪,虽然对不起这三个字解决不了什么实际问题,可是姐姐依然要向小时候的你说一声对不起……
对不起,姐姐没能在你最需要保护的时候保护你,对不起,姐姐没有在你最需要支持的时候站在你这一边。
阿琪,你尽情跳舞吧,我会好好照顾好小七,姐姐就当做重新养大一遍童年的你,从此以后,你就是小七,小七就是你。”
樊琪一边擦眼泪一边抽泣着翻到下一条短信,那是一条来自青城银行的账户余额变动通知。
“樊容于2018年6月27日6:50分向您账户3278转账存入50000.00元,可用余额50105.13元。”
樊琪抱着手机在十三元一晚的青旅床上捂着嘴巴大哭一通,她不敢哭出太大的声音,害怕打扰到同一个房间的另外七名室友。樊琪第二天买了一张返回陆城的车票,她在地下室里昏天暗地躺了三周之后重新回到了舞团。
舞团团长二话不说地接纳了她,她告诉樊琪,一个顶级的艺术家心中不仅要有情爱,还要有天地,有万物,有苍生,最重要的是在舞蹈中无我,在生活中有我。
樊琪回归舞团第二个月拿到工资将那五万元原数转回了姐姐账号,她不能厚颜无耻地让姐姐同时养着自己和小七。樊琪每到夜深人静时都会十分想念她的小七,她生在一个父母不负责任的家庭,她亦在命运的推波助澜之下成为了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樊琪成为一名妈妈过后曾经想要试图理解魏淑贤,可是她做不到,即便她这般心狠,她也做不到像樊友礼与魏淑贤那样心中充满无限恨意地殴打女儿,做不到轻视女儿的性别,做不到将女儿视为一种商品,那简直不是人做的事情。
梅霖与樊容因为金水海母庙扩建每个月都要去金水镇几次,高宝塔与樊茵照旧在金水海姆庙里发放传单与宣传物品。等到下午带来的所有传单与宣传物品发放完毕,高宝塔便会和樊茵去那家海鲜大排档,她们近来很少在金水镇留宿,因为家里还有个让人放心不下的小七。
“你们两个过来啦,来,坐下吧,想吃什么自己点。”那家海鲜大排档的裴老板看到樊茵与高宝塔热情地打招呼。
“吃多少点多少,别点那么多,浪费。”裴老板现在已经和她们日渐熟悉,说起话来也不像从前那般客气。
“孩子,尝尝阿姨煮的毛豆入不入味?”裴老板的妈妈给樊茵与高宝塔盛出一碟她上午煮好的毛豆。
“阿姨,您这几天放假休息吗?”高宝塔记得裴老板的妈妈先前在青城给别人家当保姆。
“我妈当保姆的那家雇主经济上出了问题,她们现在欠了一身债还不起搬到外地,我妈被打发回来每天都想人家孩子想得眼泪汪汪,一天到晚惦记人家孩子能不能吃好,能不能睡好,睡觉蹬没蹬被,有没有好好穿衣,我怕她精神出问题就让她过来给我帮帮忙,分散分散精力。”裴老板一边整理餐具,一边替母亲回答。
“阿姨,你在老雇主那里月薪多少?”高宝塔问裴老板母亲。
“每个月六千,算是高薪,不瞒你说,阿姨比许多刚毕业的大学生赚得还多呢,他们家一直都待我不错,那小孩也招人喜欢,我从几个月一直带到七岁。”裴老板母亲越说越伤感。
“阿姨,你想不想去我们家工作,我们家保姆每个月薪水一万,逢年过节还有红包,我们家有一个才三个月的小孩,家里另外还有一个保姆。”高宝塔觉得云姨一个人做家事太累,她正好想给家里再添一个保姆,裴老板母亲听起来很喜欢小孩,她去家里工作正合适。
“每个月一万,逢年过节还有红包,你们家保姆的待遇简直比青城高家还要好啊,我说你怎么每次点起菜来那么吓人,原来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孩。”裴老板一边整理菜单,一边感叹。
“老板,我们家就是高家。”高宝塔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回答。
“啊?那你……那你就是那个传说中十几岁就开始每晚带风尘女子回家睡觉的高家大小姐?”裴老板手中的菜单轻飘飘地掉落在餐桌底下。
“五姨奶奶口中的风尘女子就是她,我每天晚上把妈妈的照片夹到这摞明信片里睡觉。”高宝塔打手机里翻出那叠葫芦娃动画片里的蛇精明信片照片。
“真是话经三张嘴,长虫也长腿啊[1],蛇精都能给传成风尘女子……”裴老板探过头看了一眼高宝塔手机的相片哈哈大笑。
“阿姨,你愿意去吗?”高宝塔把头转向裴老板的母亲,她好希望小七可以拥有一个喜欢孩子善待孩子的保姆,别像她小时候那样在家里受欺负也不敢告诉大人。
“阿姨愿意啊,咱们今天就去?”裴老板的母亲爽快答应。
“明天吧,明天,我今晚还得做生意,明天我有时间。”裴老板过来给餐桌上放了一壶茶水。
裴老板第二天上午把母亲送到高家,樊容留裴老板在高家吃了一顿午餐,高家自此又多了一个人照顾小七。樊容每天都会把小七的照片和视频发送给二妹,阿琪很少回复,可是樊容相信阿琪每晚临睡之前一定会捧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地仔细端详小七。
二零一九年六月,十七岁的高宝塔、樊茵与二十七岁的樊容、三十三岁的梅霖一起给小七过一周岁生日,樊容将生日那天一家人的合照发给了二妹阿琪,阿琪相隔许久给姐姐发来了一张她在追光灯下独舞的相片。
“小七,你看,这是妈妈。”樊容指着手机相片里那个长发比肩的年轻女孩告诉小七。
“妈妈,妈妈。”小七攥起樊容手指塞进嘴巴,那个小小婴孩好像一直以来都把每天下班回家抽时间陪伴她的樊容当成了妈妈。
“遭啦,我有竞争者了!喂,小家伙,你不许管她叫妈妈,她是我一个人的妈妈,如果你非得叫一个人妈妈,那你就去叫她,叫吧,你不止可以叫她妈妈,你也可以叫她老虎妈妈,豹子妈妈,猛兽妈妈!”高宝塔一手扶着小七肉乎乎的小肩膀,一手指了指梅霖的方向。
“小七,你看,你看!这个舞蹈家才是你的妈妈,那个漂亮的姨姨不是哟,漂亮姨姨是我妈妈!”高宝塔从樊容手里取过手机举起来放到小七面前。
高宝塔跟随小七的目光一起落在手机画面之中正在起舞的女孩,那一瞬她忽然被勾起一段十三四岁时的旧回忆,高宝塔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初见樊琪的时候感到那张脸格外熟悉,原来她就是高宝塔初入网络直播平台时遇到的那个可恶骗子,那个坐在空旷房间里对着镜头说自己因为没有吃东西饥饿难耐的网络乞丐。
高宝塔犹记得那天她教会自己如何充值之后,高宝塔打赏给她两千块钱的礼物叫她马上下播去吃饭,那个女孩嘴上答应却仍旧继续直播。高宝塔后来才发现那个女孩一直都在用这种方式持续骗钱,尤其是那些对直播平台不熟悉的新用户。
原来那个骗子竟然是樊容的亲生妹妹,原来那个骗子竟然是小七的亲生母亲,高宝塔放下樊容的手机越想便越觉得不可思议,高家室内一阵又一阵的喧嚣声音渐渐远离,她好似已经将思绪从眼前热闹的场景之中抽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