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教学 我竟不知， ...
-
颖水的水势比前几日退了些，但河岸两边的淤泥还湿漉漉地摊着，踩上去能陷到脚踝。
陆鸣渊沿着南岸走了大约二里地，每隔一段就停下来看看水流的方向和岸坡的走向，又绕到北岸去看了几处被水泡过的田埂。
身后跟着几个从郡府里和辖治的县里临时征调来的“善水利者”，都是当地年长的老吏和退下来的河工。
这些人轮番凑上来指指划划，有人比划着说应当在南岸加筑堤坝，有人说不如把上游的弯道截直了，还有人提出在河床中间挖一条深槽来泄洪。
陆鸣渊听着，没有表态，只是让他们各自把方案写成简牍呈上来，便继续沿着河岸走了。
到了午后，几份简牍都送到了他手里。
他坐在河边一份一份地翻完了，眉头越皱越紧。
那些方案大抵雷同，不是在旧堤上缝缝补补，就是把水往更偏远的低洼地引一引了事，治标不治本。
他把最后一枚简搁在膝上，抬头看着颖水对岸那片绿油油的麦田和更远处北岸豪强的田庄轮廓，沉默了很久。
旁边一个老吏小心翼翼凑上来问：“大人，您看这方案——”
陆鸣渊把简递还给他，只丢下一句：“再议。”
他起身拍了拍袍上的土，翻身上马往回走了。
刚进郡府大门，一个管事的迎上来低声禀报：“北岸几位田庄主来了，正在偏厅候着，说想当面跟大人表个态。”
陆鸣渊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转身去了偏厅。
自己此次前来，并没有亮明身份，但已过了这么久，这些人想探听到什么消息，也不是难事。
几位穿着绸缎袍子的中年人见陆鸣渊进来，纷纷起身拱手，满脸堆着笑容，嘴里翻来覆去说的，无非是“大人辛苦”“重修水利关乎我们的田产，我们必定倾力支持”“缺钱缺粮缺人手，大人但说无妨，我们几家凑一凑”……
一个比一个说得恳切，眼神里却都藏着同一件事——修归修，但水不能往北岸引。
陆鸣渊应付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起身告辞了，出偏厅时天色已经偏西，日光从廊檐斜斜地切进来。
他走回暂住的那进小院，刚转过照壁就看见院门里外乌泱泱围了一圈人。
仆役、门卒、还有几个穿着短褐的杂役挤在廊下，有的踮着脚尖，有的歪着脑袋往里头张望，把本来就不宽的院子堵了个严严实实。
陆鸣渊仗着身量高，站在人群外围往里面扫了一眼。
廊下的台阶上支了一块半人高的大木板，板面上用细竹篾固定着三排新鲜的草药，叶片还带着水汽。
江白芷站在木板前面，手里握着一根手指粗的木棍，正指着板面上最上面那排草药讲解道：“这一味叫忍冬，你们看它的叶子，对生，边缘光滑，背面有细绒毛。开的花是白色转黄色的，所以又叫金银花。清热解毒的，风寒发热、咽喉肿痛都能用。一般长在溪边、山谷里，攀着别的树或者石头长。”
她说完，木棍下移，点了点第二排：“这个叫白薇，根茎入药，茎直立，叶子比忍冬窄，是披针形的，叶面有细小的柔毛。它的根晒干了磨粉，能退虚热，治心烦口干。常见的地方是山坡草地和灌木丛下面，不挑土，沙地也能长。”
接着，木棍再往下点，落在第三排。
“这叫辛夷。你们看它的花苞，毛茸茸的，像毛笔头。入药的就是这个花蕾，通鼻窍、散风寒的。不过这花苞现在还嫩，得等到夏末花蕾长大了才能摘。它长在山谷的阔叶林边，树能长好几丈高。”
江白芷讲的速度很慢，边看着听学人的反应，边进行着下一步，讲解的内容也是通俗易懂。
不过，她的声音因为一直不停地在讲，已经比平时哑了一些，但语调还是清亮从容的。
间或停下来，她还会反问一句“你们看我指的这片叶子的边缘，和方才那个白薇比，哪个更平滑？”
底下便有人歪着头认真辨认。
在那些弓着腰、凑着脑袋的仆役和门卒中间，有两个小孩儿坐得离她最近。
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旧麻衣，正是阿岚。
她瘦小的一个人儿，盘着腿坐在蒲团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仰着脸一眨不眨地看着板子上的草药。
另一个穿了一身簇新的青色绸袍，领口绣着银线暗纹，坐姿也端正得多，正举着一只手要说话。
江白芷点了他的名，那小郎君便站起来，口齿清晰地问道：“江医师，您方才说白薇能退虚热，那若有人是实热，也能用吗？”
江白芷赞许地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实热不能用白薇，它性偏寒，只退虚热。实热要用黄芩、栀子这类苦寒的药。”
那小郎君点了点头，重新坐了回去，旁边阿岚偷偷看了他一眼，垂下目光。
江白芷把板子上的草药全部讲完，把木棍收回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今日就到这里了。明日若不下雨，还在这个时辰。”
底下的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讲完了，一个个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表情慢慢散开。
有几个人转身时一抬头看见了不远处的陆鸣渊，吓得连忙躬身行了个礼，低头快步退了出去，脚步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
有些不认识陆鸣渊的杂役，见状也纷纷回头，看见廊下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身量高大、面色冷淡的男人，虽然穿的是常服，但那通身的气派和腰间佩的刀，让所有人都自觉地把脚步放轻了，鱼贯而出时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江白芷正低头看着两个小孩儿，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她蹲下身问阿岚：“今日学的可都明白了？”
阿岚点了点头，又指着板子上那排忍冬问道：“姐姐，忍冬的花晒干后是泡水喝还是煮水喝？”
江白芷正要回答，旁边的萧屿已经接了口：“晒干后煮水喝，泡水力道不够。泡水只能泡出表面那层东西，煮才能把药性逼出来。”
他说完下巴微微一扬，扫了阿岚一眼。
阿岚抿了抿嘴，没说话。
江白芷拍了拍阿岚的肩：“阿屿读过书，记忆能力强是自然的。你也不差，我像你这么大时，可记不住这么多草药的用法。”
阿岚抬头看她，认真地问：“真的吗？”
江白芷心里想：当然是假的，我那会儿已经把所有医术药草书从头到尾背熟了，跟着表哥学四书五经都能对得上句。
但她面上笑得温和又笃定，说道：“当然是真的。”
她转头看了看萧屿，又补了一句：“阿屿很厉害，比阿岚年长，懂得也多。往后可要多帮帮她。”
萧屿撇了撇嘴，歪过头看向别处，嘴角动了动但没有应声。
短短半天，江白芷已经把这孩子的性子摸了个大概——聪明，好强，心气高，瞧不起阿岚这这大字不识的穷苦人家的孩子。
但凭她的经验看得出，阿岚的学习能力不会比萧屿差的。
萧屿是仗着从前练过的识字和阅读能力，等自己教阿岚认全了字、读通了书，再过一段日子，到时候谁压谁一头还不好说。
一个穿着体面的随从从院门口进来，朝萧屿躬身道：“小郎君，该回了。”
萧屿站起身，阿岚也跟着站起来。
江白芷叫住那随从，叮嘱他一定把阿岚安全送回山脚的家里去。
随从点头笑着应道：“掌柜的千叮咛万嘱咐的，还请江姑娘放心。”
说罢，他领着两个孩子往外走。
阿岚走到门口回头冲江白芷摆了摆手，江白芷也冲她摆了摆手。
看着两个小孩儿跟着随从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她站直了伸了个懒腰，心里想着结识富贵人家果然有好处的，阿岚都不用自己送了，萧安那个随从一看就是练家子，身手利落，步子沉稳。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去收那块木板，然后被面前站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鸣渊？”她拍了拍胸口，“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声不响地站在这儿。”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了句：“不是说教那个小姑娘一个人吗？怎么围了这么多人？”
江白芷一边把竹篾从板子上拆下来，一边答道：“本来只打算教阿岚一个的，萧屿是跟着来的，后来旁边的杂役和门卒也凑过来听，我就索性挪到院子里了。给一个人讲也是讲，给一群人也是讲，还能多几个人认得几味药，挺好。”
她说话的时候嗓子明显哑了，几个字的尾音带着细细的沙粒似的。
陆鸣渊抬了抬手，旁边一个小丫头立刻端了茶盘过来，躬身道：“江姑娘，请用茶。”
江白芷连饮了三杯才放下杯子，朝着小桃笑了一下：“多谢。”
她转过身继续收拾草药，陆鸣渊走过去帮她一起把木板搬回屋里，两人一个递一个接，把竹篾和固定草药的细麻绳归拢到墙角。
“另外一个小子是谁？”
陆鸣渊随口问道：“看着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
江白芷正在把忍冬从板子上取下来，头也没抬，回道：“萧安的堂弟，叫萧屿。萧安说他这堂弟也对医术草药什么的感兴趣，就让他一起来了。每日学完便派随从送阿岚回去，倒省了我不少跑腿的功夫。”
陆鸣渊的手顿了一下。
“萧安是谁？”
“就是济生堂那个掌柜啊，我们一起见过的那位。”
江白芷已经把几味草药分别归好，正蹲在地上拿细麻绳捆扎白薇的根茎。
陆鸣渊沉默了一会儿，靠到门框上，语气里有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出来的微妙的酸涩：“我竟不知，你什么时候和他这般熟悉了。”
江白芷没察觉出他语气的不对劲，蹲在地上继续忙着手里的活计，解释道：“萧掌柜为人挺和善的，每次收我的药材给的价都最高，我这几天采的草药都是卖到他那里去。一来二去的，自然就熟了。”
为人和善……
高价收阿芷的药材，还把弟弟送来阿芷这里，又帮阿芷送那个小姑娘……
摆明了不安好心！
阿芷难道看不出来吗？！
江白芷见这人好久不说话，抬头问：“怎么了？”
陆鸣渊眼神幽怨。
但他杵在门框那里，逆着光，江白芷什么也看不清。
他转身跨过门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明日若还开课，你需要什么都同我说！别去麻烦别人！”
不待江白芷有所回应，他便大步离开了。
江白芷：“？”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