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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逢故(二) 裴某的未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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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外,危雨林。
“昆仑考验岂非儿戏,若被她拖累,无法顺利拜入昆仑岂不叫人笑话我北境方家。更何况,此女来历不明,万一是妖魔伪装呢?!”
少年一副玉貌俏颜,嘴巴却颇为刻薄,目光嫌弃扫过少女瘦弱单薄的身躯,视线却在她那张脸上顿了顿。
方晴笙敏锐察觉到弟弟的异样,小声问他:“小诺,你认识她?你们曾经结过仇?”
方知诺摇摇头,微叹,皱眉问她:“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为什么要上昆仑?”
桑玲躲在方晴笙身后,圆润微翘的猫眼眨了眨,弱弱开口道:“我叫桑玲,从东境来,寻未婚夫。”
话音落,方知诺面色愈发难看。而方晴笙眼中也闪过惊讶,她与方知诺对视一眼,探手朝桑玲手腕拽去,同时道:“冒犯了。”
而方知诺二话不说拔剑出鞘,锋利的剑横在她脖颈上。
桑玲短促“啊”了一声,黛眉微蹙,眼眶蓄起泪水,盈盈欲落,她露出害怕的神情,视线颤颤巍巍在两人身上流转,却咬着唇,任由方晴笙牵起手腕,静静等她探完。
片刻后,方晴笙松开她的手,面色凝重。
方知诺眉心一沉:“是画皮妖?”
方晴笙摇头,抬手将他的剑拂开:“是凡人,没有半点灵力,也没有任何妖气。只是……”
方知诺急急追问:“只是什么?”
“她命不久矣。”
方知诺心神一震,望进那双秋水般的蜜色瞳孔中:“你……你……”
“你”了半天,才道:“你未婚夫是谁?”
桑玲眼眶微红,神情黯然,拿起帕子捂着唇咳嗽几声,才缓缓道:“咳……我未婚夫姓裴名准。我传信于他,却不知为何没有回信,家中遭了变故,我只好亲自来昆仑寻他。”
方知诺瞧她弱不禁风的模样,心中不是滋味,小声嘀咕道:“你倒是唯独记得他。”
“你说什么?”桑玲没有听清楚他的话,小声问道。
方知诺不看她,抬头朝林子里看去,声量提高了些:“除了他,你就想不起别的可依靠之人了?”
“我只记得他。”桑玲也琢磨出了点线索,方知诺是认识原身的,可这无关紧要。
说话间,三人踏过一道结界,波纹晃动一瞬恢复平静。
淅淅沥沥的小雨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方晴笙手腕轻转,手中凭空出现一把素白的伞,递给她。
桑玲小声道谢,接了过来,撑开才发现,伞面浮金描绘一簇清新飘逸的梨花,而金色描边,又显得贵气,伞檐还悬有一只小铃铛,铃铛系着一根红飘带,遇水不湿。
耳边除了雨声和行进的脚步声仿佛再无其他,林中光线昏暗,脚下泥泞坎坷。
桑玲嗅了嗅空气,面色变得凝重起来,抓住了方晴笙的手。
方晴笙看到她苍白的面庞,巴掌大的小脸分外楚楚可怜,关心问道:“冷吗?”
随即从储物囊中取出一件貂毛披风,二话不说将她包裹了起来,周身暖意令桑玲愣了愣。
她微笑道:“多谢晴姐姐。”
话音刚落,脚下宛如流沙般化开,两人缓缓下陷,双腿仿佛被千万只鬼手抓住,挣脱不开。
“灵力失效了!”方知诺惊呼一声。
冰凉的雨丝飘在桑玲脸庞上。脚下若是普通泥潭,躺平即可化解,显然,脚下并非普通泥潭,泥潭下方有一阵吸力,即使尝试平躺,也会继续陷落。
桑玲手中银丝射出,缠住一条粗壮树枝,暂缓陷落速度。
方家姐弟两人诧异朝她看去。桑玲露出羞涩腼腆一笑:“至亲为我寻来的保命之物,驱使并不需要灵力,此物另有窍门。晴姐姐不要怕,等我爬上去,马上拉你们上来。”
方知诺看到她的笑容,微微发怔,眼下困境迎刃而解,可他唇角反而发苦,怎么也笑不出来。
忽而听闻“铿锵”一声。
绵绵雨幕中,一截银色天蚕丝被幽幽火光燎尽。
桑玲失去支撑,身形猛然晃动,重新缓缓下坠,泥潭再次埋没膝处。而方家二人已然淹没至胸前,没有灵力,储物囊无法打开,而乱动反而会加快陷落速度。
桑玲诧然望去。
一道暗影站立在她天蚕丝缠绕过的树枝上,居高临下,神情辨认不清,只朝她的方向微微偏头,嗓音冷然:“裴某的……未婚妻?”
夜色似帘幕笼罩,细雨如银丝垂落。
冷淡的嗓音从枝桠间传来,染着春雨的寒峭:“小姐,裴某的未婚妻远在东境。”
言下之意,桑玲在撒谎骗人,还被正主抓到了。
桑玲眼神一凝,却想到眼下敌强我弱,被泥潭束缚的她简直如同砧板上的鱼肉。
一瞬间,她将心中翻涌的杀意按捺,眼眶微红,眼中蓄起晶莹泪水,欲说还休。
她一个冒牌货,哪里知道他们之间关系如何,以往如何相处,倒不如索性先撇开关系,先混入昆仑再说。
“裴准,我来寻你,你不高兴吗?”桑玲本想捏着嗓子娇滴滴喊一声“好哥哥”,却发现自己面对着那居高临下格外讨人厌的煞星身影着实喊不出口,只好连名带姓地称呼他,语气甚至含着几分抱怨质问。
“我知道了,你成为了昆仑弟子,是人上人了,而我体弱多病,家也没了,自然配不上你。你不想认我也情有可原。”
桑玲轻声叹了口气,似乎不打算强迫他承认。她先发制人,一顶背信弃义的黑锅甩到少年身上。
方晴笙看着桑玲落寞的面庞,十分怜惜。
少女肌肤胜雪,面容如月般清冷,那双灵动的猫眼此刻却黯淡不少,浓密的羽睫轻轻颤动,藏不住的伤心从中逸散,病态的苍白令她在负心人面前宛如易碎的瓷器。
方知诺气不打一处来,高声质问道:“裴准!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什么当上了昆仑弟子,而阿玲却一个人孤苦伶仃、跋山涉水来找你!你却不欲相认?!”
“呵。”
树枝上立着的少年冷笑一声,眨眼间飘落在三人面前,俯身弯腰凑近桑玲,骨节分明的手掌如同铁钳锁住她瘦削的肩头。
满天冰凉细雨中,少年浑身暖意,温度惊人,雨丝尚未触及他半分,就化作了蒸腾的白雾,按在桑玲肩上的手也分外烫人,温度顺着薄薄的衣衫传递。
至阳之气从少年身上源源不断溢出,近距离接触,桑玲差点喟叹出声,她这具躯体实在是馋。
在桑玲眼中,少年宛如一个人形暖炉,恨不得能紧紧抱住就好,那可是蓬勃的生机。
少年凑在她跟前,红衣墨发,面容精致。眉眼如浓墨重彩的一幅画,艳丽、深邃却冷淡,唇线抿成一条直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危险。
他眉心,却没有那道令整个仙界和圣域闻风丧胆的赤红竖痕,也没有日后那般令人胆寒的杀意。
桑玲看着他,忽而想起天机镜中那双诡谲冷艳的凤眸。
之前太过愤怒,如今一看,少年模样倒是标致得紧。
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
好看什么好看,他分明是煞星。
桑玲丝毫没有怀疑他的身份,他就是天机镜中未来一身杀戮罪业的煞星,裴准。
她的脑海中自动浮现了一幕陌生又熟悉的场景。
满天繁星中,少男少女两小无猜地依偎在一起。
桑玲将那温馨的画面压下。想来是触发了原身的回忆,可又不是她的,没什么值得品味的,倒是可以好好利用。
到嘴的线索,不用白不用。
“准哥哥,你忘记我们以前一起看星星看月亮了?就算你不想认我,看在以往的情分上,也用不着灭口吧。大不了咱俩婚约作废,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少女气急,眼泪在眶里打转,说到后面,声音哽咽。
雨水落在她脸颊,湿了发丝儿,少女宛如风雨中飘摇的纯白茉莉,柔弱易折,仿佛下一刻就凋零,令人忍不住生出怜惜呵护之心。
裴准手下力道微松,一双凤眸静静凝视她,仿佛要把她盯出个洞来。
他面无表情,只是面色瞬间苍白,几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乌黑瞳孔微缩,剑眉不自觉蹙起,额头青筋浮现,细密的汗珠薄薄覆上额头,似乎在瞬息之间,他承受了极大痛苦。
桑玲错开他复杂深沉、她无法理解的眼神,目光落在他抿着的嘴唇上,殷红的唇,雪白的肌肤,形成强烈视觉冲击,他在隐忍、克制痛苦。
莫非他有内伤?桑玲心中自有猜测,果真如此,倒是她下手的好机会。
按在她肩头的手有细微的难以自控的颤抖。
热源更烫了几分,灼热温度不似凡人。
他喉结滚动,手下轻轻用力,将人从泥潭中拔出,又在她惊讶眼神中,将方家姐弟也从泥潭中拔出。
裴准迎上她楚楚可怜的哀怨目光,别过脸去,声冷如寒冰:“小姐自重。”
“裴准!你真不认我?你在昆仑有新欢了?”桑玲猫眼圆睁,含着泪光瞪了他一下,单薄身躯摇摇欲坠。
听到指责,裴准猛然扭回头,漆黑如墨的眼睛看死人般冷冷看着她,眼尾似有零星火花迸溅。
殷红唇瓣翕动,干涩吐出三字,语气嘲讽,一字一顿:“冒、牌、货。”
桑玲一惊,冷汗从背后渗出来,面上不露半分心虚,猫眼无辜回望。
“你不认就算了。”桑玲委屈,袖子掩面呜呜咽咽抽泣,“我又不是非投靠你不可。”
几滴眼泪从眸中挤出,梨花带雨。
难不成真被他识破了?他和未婚妻关系这般好?一两句话间就笃定她是假的。
她侧身就要黯然离开。
可她还未走出两步,胳膊被拽住,灼热温度再次渡上她肌肤,雪白冰凉腕间几乎瞬间泛起红痕。
“你究竟是谁?”
裴景衡低垂着头,黑云低沉,雨林幽暗,他嗓音森冷,宛如炼狱恶鬼,满含压制不住的怒意。分明是火灵根修士,却跟明媚搭不上边儿,反而浑身散发一股阴郁潮湿气息。
桑玲无法理解他的愤怒,手腕上传来失控握力带来的疼,促使她敏锐察觉到,他看似质问,却整个人仿佛一张拉满绷紧的弓,他眸中是愤怒,是压抑,是……无尽悲伤,好似下一秒就会在她面前哭出来。
可他分明眉目冷峻,气质阴沉,对待她像审问犯人。
“你不是……”他嗓音低哑,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三个字。
桑玲眼神直直迎上他,不闪不避。她确实是借尸还魂,恐怕裴准是知道原身死讯的,但她丝毫不怕,天机镜出手,裴准再怎么怀疑,也探不出元魂的问题。
握在她腕间的手指微挪,她毫无灵力,凡人之躯,并非妖物!
若非时刻钻心的痛提醒,他竟会恍惚以为是一场幻梦。
裴景衡脑中一阵阵嗡鸣,眼前血色弥漫,燃烧一切的大火,雨夜,剑光如雪,少女煞白带泪的脸庞在他眼前闪现。
不理会她浅色的唇开开合合在说什么,裴景衡用力将她扯入怀中,提着她在雨林中穿梭。
方知诺见眼前变故,下意识就要追上去:“站住!你要带她去哪?”
方晴笙眼疾手快拉住他,冲他摇摇头:“通过考核要紧。”
桑玲反应过来时已被提着跑出不知多远,可她除了天蚕丝傍身,一朝回到毫无灵力地状态,简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强行被他按在怀中,一时竟然反抗不得。她腕间天蚕丝刚冒出一截想要偷袭,就被莫名其妙从他身上出现的火焰烧没了。那可是万年月天蚕毕生精华所炼,全月族找不出第二根,圣君为她寻来做本命武器,烧得她心疼。
他看起来简直像走火入魔了,但却没有杀意,桑玲索性不再挣扎,老实安静埋头在他胸膛,鼻尖传来淡淡檀香,铺天盖地的暖意包围了她,舒服得她喟叹一声。
好纯正的阳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