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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煞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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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域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年,九月九日,艳阳高照,却忽而晴天霹雳。
大团大团的阴云倏忽而至,手臂粗的紫雷云间如虬龙翻涌,圣域圣宫内的圣树数息之内落尽青绿的叶,枝干转瞬光秃。
“圣女历劫归来!”
“不好!”
“圣女历劫……失败了……”
护法惊愕相视一眼,圣君视圣女如珠如宝,圣女若是出事,他们如何向圣君交代?
可,圣女此番历劫乃魂魄脱体而出,化凡历劫,他们也着实帮不上忙。
此时此刻,圣君闭关。两名护法对视一眼,滚滚天雷之下,其中一人道:“圣女与圣树颇有感应,你我二人合力将法力浇灌于圣树,圣树有灵,或许可保圣女无恙。”
另一人郑重点头,两人毫不犹豫抬手施法,两道灵脉注入光秃的圣树。
早已酝酿片刻的天雷从阴云中劈出,直捣圣树。圣宫的护法大阵泛起灵光,将其挡住。滋啦的雷光火花激起一片耀目的白光。
忽而暴雨瓢泼而下,天地沉沉。
桑玲冷着俏脸,从瑶月殿踏出,身上法袍如月光织就,裙摆荡开一层层涟漪般的褶花。
她的目光落在护法身上,两位护法唇角发白,短短片刻,他们便已输送近乎七成法力,再输送下去,修为境界都会大跌。
桑玲眼神软了软,腕心银光射出,极细极韧的两根天蚕丝精准缠在两位护法手上,登时截断了两人的法力。
两位护法一惊,猛然回头。见是圣女,两人目光在她身上扫过一遍,才松了口气,浑身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
轰隆的紫雷似有不甘,缓缓撤回云层中。暴雨不歇,砸出震耳的声响。
桑玲抬头冷冷看向天雷。她历劫失败,可她忘却了历劫其间的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出错了。
她压抑着心中莫名的恼怒和悲痛,嗓音微哑,朝眼前信任的两位护法道:“即墨护法、封护法,圣君此时在何处?”
雨帘中,封琴怜爱的目光落在她清瘦了的小脸上:“圣君仍在闭关。”
桑玲垂眸,数息后她走近圣树,伸出手掌,贴在圣树树干上。光秃的枝干泛起朦胧的光晕,宛若和煦春风吹拂而过,枝头冒出一簇簇浅粉的花苞,在雨幕中盛放。
“辛苦你们了。”
幽香飘逸间,桑玲收回手掌,一路往东而行。她所到之处,侍从皆恭敬行礼,未有任何阻拦。
她来到太微殿,在门前略作驻足。守门的侍从向她微微躬身,替她打开了门前结界。一路跟随她的两位护法在门前停下,目送她清瘦玲珑的背影入内。
桑玲径直踏过门槛,殿内两排灯盏散发着朦胧的光,撩起珠帘,她来到内室。内殿中,一枚巴掌大的铜镜供奉在案台上,铜镜花纹古朴繁复,周身光晕不凡。
桑玲上前拜了三拜:“请镜君为桑玲解惑。”
话音落,映照不出任何事物的铜镜镜面发生扭曲,镜面如同旋涡般转动起来,渐渐浮现出一派清晰的场景。
雨水的潮湿味仿佛就在鼻尖,一道惊雷划过,桑玲脚踩在泥水坑中,泥水溅污了裙摆。
水迹沿着她的发丝划过冰凉的脸颊,她头昏脑涨,一种从骨髓中爬出来的饥渴攥紧了她的五感,她眼前只见得到朦胧的景象。
鼻尖浓郁的血腥味非但没有令她作呕,反而激起她更深的饥渴感来,她喉咙不由自主地吞咽。
她手中攥着一根黑色的粗硬冰冷铁质物,那是一把纯黑剑鞘,由南境地底最深处的岩浆中凝练出来的千年玄铁所制,可以说是世间最坚硬之物也不为过。
同出一脉的剑身由那块千年玄铁最精华的部分所打造,削铁如泥,乃是南境少主佩剑。
她脑中迟钝地回忆起少年模糊的样貌,未待她想起那人,耳边嗡鸣声愈发烦扰,饥渴感如潮覆没了她。
一道闪电划过,她踏在尸山血海中,血水混着雨水蜿蜒,残破掉落的兔子灯只剩下支离破碎的骨架。
那一瞬间,她看清了另一道立在雨幕中的身影,清冷颀长的少年身量,手中剑光如雪,往下绵绵不绝地滴落着血,平添几分鬼魅。
他的脸苍白失色,在可怖的雨夜中,宛如索命无常。
危险的感觉席卷桑玲心头,可她的腿脚立在原地,她紧紧攥着剑鞘,眼眶中流出温热的液体。
刹那间,剧痛自心口蔓延。
那少年,一剑刺穿了她的心窍。
一瞬间,耳畔的声音消退而去,只余瓢泼雨声……
以及,面前少年压抑至极的微弱哭声。
她朝前砸去,歪倒在少年怀中,脑袋被他捧着,竟也生出了温暖的感觉。刽子手的胸膛也是暖的么?雨水也仿佛带有了温度。
桑玲倒吸一口凉气,回过神来。眼前天机镜回复原样,镜面纤尘不染。
她化凡历劫就是因此人一剑斩杀而失败了?!
未待她问镜君如何才能找到此人,镜面陡然颤动,缓缓浮现另一番景象。
那是裹挟着离火的一剑,来势汹汹,苍白修长的手握住剑柄,在桑玲眼前,刺入了圣君胸膛。
桑玲抬眼望去,撞入一双平静诡谲的凤眸中,狭长冷艳,睫如鸦羽。
桑玲顿住一瞬,目光划过他眉心赤红的一道竖痕,她眉头瞬间蹙起,此人修行的竟是杀戮道!
眼前宛若冰雪雕铸的如画如玉面容,在她眼中忽然变得道貌岸然,一股无声的邪肆浮现。
桑玲下意识抬手,以血肉之躯拦下他手中的凶剑。掌心鲜血蜿蜒而下,玄黑剑身蓬勃的煞气令她心神震颤。
是他!断她历劫之途者!
圣君低沉的嗓音微弱发出:“景衡仙尊,答应本尊的事莫忘。”
话音落,熊熊离火吞没圣君的躯体。
桑玲惊怒之间,从幻象挣脱出来,她扶住一旁的檀桌稳住身形,低头查看掌心,完好无损,灼烧割裂之痛却仍隐隐。
她喃喃道:“我认得此人。昆仑裴景衡,仙盟试剑大会上,一鸣惊人,惊才绝艳的剑法轻松碾压众人夺得魁首。可……探子传回来的影像石中,他的佩剑并非镜中的玄剑。难不成,他仍在藏拙?”
“短短几年从名不见经传的无名弟子一跃成为仙盟仙尊,他究竟是什么来头?”
桑玲偶得机缘,与天机镜有几分感应。她明白,镜君展现给她的第二场景象乃是未来将会发生之事。
“此人真乃煞星。”桑玲捶了下檀桌,咬唇道:“我必须要救圣君。”
“镜君,可有办法?”
天机镜口吐人言道:“桑玲,我可助你回到过去。你要改变裴景衡,阻止他灭世。”
“灭世?!”
两个字在桑玲口中转了一圈,她竟生出果然如此的想法,并不过于诧异。
此人当真该死。回到过去,她必定将其扼杀于萌芽。
她掐诀传音于护法,就地盘坐于天机镜前,按照镜君所教口中念诀。
光芒笼罩她周身,一阵颠倒拉扯的眩晕感后,桑玲睁开了眼睛。
又冷又暗。
她试图运用法力驱寒,却发觉经脉滞涩,提手替自己把脉后,怔愣片刻:“死的。”
原来镜君是令她借尸还魂了。
森冷阴湿的感觉如附骨之疽,她浑身乏力,躺在地上,她往四周摸了摸,有冰霜之感,此处恐怕是冰窖。
她咬牙撑着身子爬了起来,在胸口处摸到一手冰碴。她从小被圣君捡回圣宫教养,除了小时候流浪的那段日子,后来从未受过此种寒冻。
桑玲抖落身上的冰碴,翘圆的眼微微眯起。
都怪裴景衡。
她摸索着,找到冰窖的出口,推开窖门,终于从上泄出一丝天光。
此地早已荒废,枯枝败叶散落庭院,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白骨散落,昭示此地曾经不太平。
桑玲顾不得探究此处发生过何时,她从冰窖爬出来,口中呼出一口寒气,冰霜化水,令她浑身湿漉漉,好不狼狈。
她唯一能找到裴景衡的办法,就是上昆仑。
然,她拖着一具凡人已死之躯,就算到了昆仑也决计进不去,甚至会被当做妖邪除之。
传闻去昆仑的路只有一条,通过一路考验之人才能成为昆仑弟子。
她借尸还魂的这具身体亏空得很,她得先找个人借借阳气混入昆仑。
桑玲拖着湿漉漉的身子在荒废的宅院中一通乱搜,总算换上了干爽像样的装扮,鹅黄裙,浅绿衫,有了一丝鲜活气息。
拂去铜镜上的灰尘,乌发雪腮,黛眉猫眼,竟与她本人的模样惊人的相似,只是唇色过分发白,一副虚弱扶风之态。
昆仑外,危雨林。
“晴晴,为什么要带上她这个累赘?”
少年一副玉貌俏颜,嘴巴却颇为刻薄,嫌弃的目光扫过少女瘦弱单薄的身躯。
“昆仑的考验可不是儿戏,若是被她拖累,无法顺利拜入昆仑岂不叫人笑话我北境方家。”
方晴笙横跨一步拦在桑玲身前:“方知诺,人是我要带上昆仑的,你若不愿,可自行上山。”
桑玲躲在方晴笙身后,圆润微翘的猫眼中闪过笑意,口中却柔弱温和劝道:“晴姐姐,别因为我伤了和气,要不我还是自己上山吧。”
“那不行,你是因为救我们而被毒蛛所伤,你虚弱至此,我怎么能让你一人上山。你放心,我北境方家可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即使没有她,我也能斩杀那群毒蜘蛛!”
方知诺见她护犊子似的护着刚认识不过半天的陌生人,气不打一处来。
“此人恰好在我们身处险境时出现,又正好知晓对付变异毒蜘蛛的办法,哪有那么巧的事!她说自己未婚夫是昆仑弟子,为何不传信叫人来接她?!分明就是个骗子,否则她怎么不敢说出她未婚夫姓甚名谁。”
桑玲眼眶微红,从方晴笙身后站出来,神情黯然:“方公子若信不过我,我独自上路便是。”
“但我并未骗你们,我未婚夫姓裴,名景衡。我传信给他,却不知为何没有回信,家中遭了变故,我只好亲自来昆仑寻他。”
“告辞。”
她垂下眼眸,转身就朝危雨林深处前去,瘦削的脊背挺得笔直,只是不住抬手捂唇咳嗽,肩膀颤抖。
桑玲心中默数:三、二……
“方知诺,你太让我失望了!”
方晴笙怒瞪他一眼,奔向桑玲扶住她的胳膊:“阿玲妹妹,我信你。不理他,胡言乱语的。”
说话间,两人踏过一道结界,波纹晃动一瞬恢复平静。
淅淅沥沥的小雨仿佛从四面八方而来,方晴笙撑起伞又用灵力帮她隔绝雨水。
耳边除了雨声仿佛再无其他,林中光线昏暗,脚下泥泞坎坷。
桑玲嗅了嗅空气,面色变得凝重起来,抓住了方晴笙的手。
方晴笙看到她苍白的面庞,巴掌大的小脸分外楚楚可怜,关心问道:“冷吗?”
随即从储物囊中取出一件貂毛披风,二话不说将她包裹了起来,周身暖意令桑玲愣了愣。
她微笑道:“多谢晴姐姐。”
仙域北境方家未来家主方晴笙,昆仑仙宗徽芝道君门下得意弟子,跟在她身边定能混入昆仑。
话音刚落,脚下宛如流沙般化开,两人缓缓下陷,双腿仿佛被千万只鬼手抓住,挣脱不开。
“灵力失效了!”方晴笙惊呼一声。
冰凉的雨丝飘在桑玲脸庞上,她也猜到了。
桑玲手中银丝射出,缠住一条粗壮树枝,暂缓了两人陷落的速度。好在她的天蚕丝还在,其操控并不需要灵力。
“铿锵”一声。
绵绵雨幕中,一截银色天蚕丝被幽幽火光燎尽,两人重新缓缓下坠,泥潭埋没膝处。
桑玲诧然望去。
一道暗影站立在她天蚕丝缠绕过的树枝上,居高临下,神情辨认不清,只朝她的方向微微偏头,嗓音冷然:“裴某的……未婚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