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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教坊司命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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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带着久违的暖意,透过窗上薄纱,在殿内铺开一片柔软的光晕。它悄然漫上叶槿容静立的身影,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沉郁所阻,透不进她心里去。
她神情静默,眼底却反复浮现叶景渊那夜的话语。粮草延误,幽州危局,还有教坊司悬而未决的命案,这一桩桩一件件沉甸甸压在她心头,彼此交错盘结,挥之不去。
许是殿内太过窒闷,她忽然想出去走走,便唤了两名侍女随行。
微风拂过廊角,送来一缕草木清气的同时,也轻轻扬起她鬓边一缕未束紧的发丝。
她沿着熟悉的宫道缓步而行,不觉间已走到浮碧园。午后阳光透过叶隙,在地上洒下晃动的光斑,为浮碧园的静谧景致添了几分浮动的暖意。
“许久不见,殿下还是喜欢来这里。”一道清朗的嗓音自假山后传来。
叶槿容微微侧身,只见一位身着青衫的年轻男子,正从山石后缓步走出。那人约莫二十岁年纪,眉眼间是她所熟悉的从容气度,正是多日未见的故人秦怀允。
他抬手施礼,温煦一笑:“南苑秦怀允,见过晋昀长公主。”说罢望向她,“日前闻殿下抱恙,今日一见,风姿虽清减几分,气度却更见清华了。”
叶槿容唇角浮起一抹浅笑:“病中懒散罢了。倒是你一来,这浮碧园仿佛醒了,我的心也静了。”她向前缓步走去,“南苑离此不近,你今日来,想必不单是为了探我的病吧。”
秦怀允走到她身侧,声音平静:“我想先猜一猜殿下在烦忧什么。”他略作停顿,“其一,应是幽州战事。不过殿下虽忧心,却因皇室女眷的身份,难以插手朝堂军务。”
叶槿容静静听着,目光落在粼粼的水面上,既像是在看景,又像是在思量他方才的话。秦怀允的声音便在这片静谧中再次响起:“这其二,便与殿下自身息息相关了。”
“为何会与我息息相关?”叶槿容唇畔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秦怀允低声道:“殿下前些日子冒着大雨在养居殿外,为温相所涉的那桩命案,向圣上求情之事,如今已传遍前朝与后宫。人人皆言您情深义重,不惜触怒天颜也要护他周全。”
叶槿容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并未接话,目光仍静静投向水面浮动的碎光。
“偏巧数日之前,坊间还沸沸扬扬地传着温相即将纳妾的流言。”秦怀允稍顿,声音压低了些,“两相对照之下,便有好事者私下议论…”
他稍作沉吟,“说殿下这番‘情深义重’,究竟是发自真心,还是为了顾全皇家颜面、维系夫妻一体之名,而不得不做的权衡之举。”
叶槿容转过脸来,眸光浅浅落在秦怀允面上,声音里透出一缕似有若无的试探:“如此说来,你以为我便是因这些议论而烦忧,甚至觉得难堪?”
“不,”秦怀允缓缓摇头,神色沉静,“或者说,这些反应,正是殿下愿意让旁人看到的,却未必是殿下真正烦忧之事。”
叶槿容轻轻“哦”了一声,话音里漾开恰如其分的好奇,仿佛真被他这番话引出了些许兴味:“那你以为,我真正烦忧的,究竟是什么?”
她并未等到秦怀允回答,便将视线转向远处亭台翘起的飞檐。静了片刻,似是无意间想起一般,她徐徐开口:“昨日听皇兄提起,教坊司那起命案……他让你协理大理寺一同查办?”
“是。”秦怀允应道,语声平稳,“案情确有蹊跷,圣上命我协助大理寺厘清线索。”
叶槿容缓缓向前走了几步,目光投向远处摇曳的树影,轻声问道:“一名乐师被匕首刺中心口,死于琴房之中,听来并不复杂,究竟有何蹊跷之处?”
秦怀允跟在她身侧半步处,低声解释:“蹊跷之处有二。其一,这名乐师当日并未当值,却于深夜独自出现在已经落锁清场的琴房。”他略作停顿,语速放缓,“其二,现场门窗皆从内紧闭,未见任何外力侵入的痕迹。”
叶槿容脚步一顿,回眸望向他。她的眼眸沉静,却已泛起一丝凝思:“门窗紧闭,又无破窗撬锁之迹……难道凶手杀人之后,便从这间密闭的屋子里凭空消失了?”
“除此之外,”秦怀允神色凝重,“昨夜戌时教坊司落锁之后,内外皆未传出任何异动。而据仵作验看,乐师遇害的时辰,恰好就在落锁之后的深夜里。”
这些细节在叶槿容心中一一串联,既然门窗完好无损,行凶又发生在落锁之后,一个清晰的疑问便自她心中浮现:“如此说来,凶手行凶之后,是否依然藏身于琴房之内?”
“这正是最令人费解之处。”秦怀允微微摇头,“大理寺已将琴房内外仔细勘验过数遍,那房间陈设简洁,并无可以藏匿一个成年人的地方。”
他略作停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更蹊跷的是,在尸体近旁的地面上,留有一个形似竹叶的印记。经后来查验,确定是以死者的血液涂抹而成。”
“以血为画……倒像是某种标记。”叶槿容沉吟道,“死者想告诉旁人什么?又或者,凶手想藉此昭示什么?”
秦怀允解释道:“这印记看似随意,实则力道均匀,收尾处还有一个极细微的顿挫。大理寺的画师临摹后认为,它不似濒死之人在剧痛恐惧下的仓促涂抹,反倒更像是某种熟练的绘笔所为。”
叶槿容顺着他的话音思索:“如此说来,这竹叶印记可能并非随意画就的叶子……难道此案竟与画师有关?”
“确实与画师有关,”秦怀允沉声道,“不过并非如今的画师,而是一位早已不在人世的画师。”
叶槿容眼波微凝,轻声重复道:“已故的画师?”
“殿下请看。”秦怀允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素帛仔细裹好的纸笺,缓缓展开,“这是大理寺画师依样临摹下的血印。”
素帛之上,一枚暗红色的竹叶印记清晰可见。
叶槿容凝视着那收笔处微妙的顿挫,沉吟片刻后说道:“我记得靖文帝时的御用画师徐阶最擅墨竹,尤以画竹叶称绝。他笔下的竹叶无论大小繁简,收笔处必有一处极为精妙的顿挫。”
“殿下果然博闻强识。”秦怀允颔首道,“大理寺少卿查阅宫廷画录后,认为这枚血印的笔法,与徐阶《潇湘竹石图》题跋中所绘竹叶的笔意,确有七分神似。”
“徐阶……”叶槿容指尖轻抚素帛边缘,若有所思地抬起眼,“徐阶画竹虽负盛名,但传世之作多为单幅立轴或册页小品。我少时曾听先帝酒后提起,徐阶晚年其实另有一幅未曾示人的长卷……”
秦怀允神情专注起来,问道:“殿下指的是?”
“《竹林宴》。”叶槿容缓缓说道,“先帝曾言,那幅长卷描绘许多文人雅士,聚于竹林溪畔,临流宴饮,吟咏酬唱。画卷长达逾丈,人物众多,姿态各异,其间竹影摇曳、枝叶交错,笔法繁复精妙……”
她话音稍顿,似在回忆那些语焉不详的叙述,继而轻声说道:“但这幅画从未入宫收藏,先帝当年也只当作江湖传闻,感叹真伪难辨,或许早已湮没世间。”
秦怀允目光微动:“既然只是传闻,先帝又怎会对画中细节知之甚详?”
“我当年也是如此问他。”叶槿容回眸看他,眸光清浅,“先帝说,虽属传闻,却是由一位故人亲口所述。只是那位故人是谁,他始终未曾明言。”
她话音落下,凉亭中寂静了片刻。
随后,她再度开口,声音里添了几分凝肃:“若教坊司的案子,真与这幅传说中的长卷有关,那凶手的意图,恐怕远非杀人泄愤这般简单。”
“殿下所言,正是此案最令人不安之处。”秦怀允接道,“我今日仔细复核了案卷,发现那名死去的乐师并非寻常伶人。她姓乔名昔,入教坊司虽不满两年,但此前曾在庆阳王府做过五年乐师。”
叶槿容眸光一凝:“庆阳王府?”
“正是。”秦怀允将声音压低了些,“我调阅了庆阳王府五年前的仆役名册与月例记录,乔昔的名字确在其中,且记录显示她直至两年前,才以‘技艺不精、需另谋高就’为由被放出王府。”
他略作停顿,又继续道:“但我查访了昔日与她共事的旧人,他们都说乔昔琵琶技艺精湛,尤其一曲《月下竹影》深得老王爷喜爱,绝无‘不精’之理。”
叶槿容闻言追问:“那她后来是如何进入教坊司的?”
“约半年前,教坊司的案牍库曾意外失火,烧毁了近两年内部分新入乐籍的案卷。”秦怀允语声微沉,“而乔昔的记录,恰在其中。”
叶槿容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如此看来,这一连串事件未免太过巧合。”她抬眼看向秦怀允,语气渐凝,“若乔昔之死真与《竹林宴》有关,那她恐怕并非偶然受害,而是因为知晓某些内情才遭灭口。”
秦怀允颔首,神色凝重地接道:“殿下所虑极是。此案看似凶杀,背后恐怕牵涉前朝旧事与宫廷秘闻。”
他话音微顿,将声音压低几分:“此外,大理寺虽已证实此案与温相无关,但我仍觉其间或存某些尚未厘清的隐微关联。”
叶槿容闻言,神色微凝,自然而然地接口道:“你是觉得在传出纳妾流言后,流言中的当事人之一便遭身死,未免太过巧合。”
秦怀允却摇了摇头,语气沉肃:“并非如此。我所想的关联,或许与殿下元夕宴上当众吐血晕厥一事有关。”
浮碧园的微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连树叶摩挲的沙沙声都清晰可辨。
“你此言,是觉得我当日的晕厥,并非偶然?”叶槿容看向秦怀允,话音平静而直接。
“正是。”秦怀允语气沉肃,直接印证了她的猜疑,“殿下元夕晕厥,宫中对外虽宣称是旧疾复发,休养数日便可。可据我查明,那晕厥实非偶然,而是……过敏所致。”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而导致殿下过敏的,应是一碗在元夕宴上,本不该出现的莲藕苏叶汤。”
叶槿容仍有些不解,追问道:“即便我当时晕厥是因为这碗汤,可这与驸马之死,或者说与乔昔之死究竟有何关联?”
“殿下不明白的,恐怕不是这件事。”秦怀允望向她,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您真正不解的是,为何早在元夕宴当晚,就有人能预知乔昔会与徐阶的《竹林宴》产生牵连?”
他语气转深,接着说道:“否则,为何呈上那碗汤的宫人偏偏是乔昔的好友,而此人又恰好在元夕宴后‘因病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