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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君心似海深 ...

  •   幽州被围,即将城破。

      短短八个字让叶槿容心神俱震,她张了张口想要说话,天地却骤然旋转起来。她身形一晃,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软倒。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最后的感知停留在叶景渊接住她的臂膀、温之言焦急的呼唤,以及周身冰冷刺骨的雨水上。紧接着,一切便沉入无边的混沌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极淡的梨花香气穿透虚无,像一根轻柔而坚韧的丝线,缠绕着她不断下沉的知觉,稳稳地、持续地将她向上牵引。

      她终于艰难地睁开双眼。视线所及,是寝殿穹顶那熟悉的杏黄纱帐,在晦暗天光里微微晃动。纱帐外似乎有模糊的人影,断续传来低低的交谈声,却怎么也听不真切。

      正出神间,纱帐一角自外轻轻掀开。温之言带着几分疲惫的面容探了进来,恰好对上她睁开的双眼。他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浮起真切的忧色,俯身靠近低声问道:“感觉如何了?”

      叶槿容望着他,轻声应道:“只是淋了些雨,没有大碍。”她略作停顿,随即问道,“幽州军情如今怎样了?”

      温之言并未立刻回答,只抬手以指背轻触她额间,收回手才缓声道:“你晕过去之后,皇上连夜召重臣商议,已命朔州宁王即刻出兵卫朝。”

      “此时出兵卫朝,可来得及解幽州之围?”叶槿容追问,“况且卫朝位于西北,攻打它似乎也难解幽州之急。”

      “卫朝毗邻忽兰三大粮仓,出兵是为牵制,逼忽兰自幽州撤兵回防。”温之言解释完,从侍女手中接过姜汤,舀起一勺吹了吹,递至她唇边,“前朝军事自有朝臣筹谋,你该安心休养,不必思虑过重。”

      叶槿容没有喝那勺姜汤,只是静静看向他。“那么你的事,”她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总该与我说清楚吧?”

      温之言的手在半空微微一顿,随即平静地将勺子收回碗中。“坊间流言不过以讹传讹,夫人应当不会轻信。至于教坊司的命案,大理寺已然查清,与我并无干系。”

      “若真无关,皇兄自会放你回府,”叶槿容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你又何必擅自离开天牢?”

      “我有紧急军情,必须面圣。”

      “按制,紧急军情由中书省审议后直呈御前。”叶槿容注视着他,“你虽为中书令,却身在狱中。若真有军情,自有现任官员依律呈报,何须你亲自面圣?”

      温之言沉默片刻,终是低声开口:“若非你冒雨入宫求情,我本不会出此下策。”他迎上她的目光,“如此解释,夫人可满意了?”

      叶槿容眸光沉静地看着他,始终未曾接话。良久,她才低低开口,话音因虚弱而低柔,却透着深深的倦意:“你我夫妻一场,竟走到如此地步……当真可笑。”

      “夫人病中体弱,难免多思,且安心静养,勿要劳神。”温之言声音低沉平缓,不着痕迹地避开了她的话,“朝政繁忙,待我得空,再来看你。”说完,他伸手掖了掖被角,便起身离去。

      叶槿容不再看他,也没有再言语。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寝殿之外,她才缓缓撑身坐起,指尖却无意间探入枕下,触到了那枚半月前留在此处的玉玦。

      就在此时,温之言的声音再度响起,竟像是朝着这枚玉玦而来:“顾士谦赠你的这枚玉玦,你竟一直留着。”他语调平静,却字字清晰,“看来你对他的情意,果然不浅。”

      叶槿容握着玉玦,抬眸静静望向他,声音里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只许你传出纳妾的流言,却不准我留下一枚故人所赠之物吗?”

      温之言并未立即答话,只立在原地,目光沉沉地掠过她的眉眼,又落回她手中那枚玉玦上。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意幽深:“近来你夜夜辗转难眠,是不是担心他在幽州的安危?”

      他向前略倾身子,声音压得极低:“你是不是很后悔,当初圣上命他率右威卫前去幽州解围时,不曾开口求圣上收回成命?”

      “我为何要后悔?”叶槿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静无波,“顾士谦身为怀化将军,奉旨率军解围幽州,本就是职责所在,亦是理所应当。”

      她略一停顿,继续道:“若说担心,本宫身为晋昀长公主,自然担心每一位为国出征的将士能否平安归来。此乃人之常情,莫非丞相觉得不妥?”

      “殿下深明大义,体恤将士,臣岂敢置喙。”温之言应道,“若一切皆如殿下所言,那么是臣多虑了。”

      叶槿容望了他片刻,轻轻一叹,将玉玦重新收回枕下,转而问道:“你突然折返,可是还有别的事要同我说?”

      “并无要紧事。”温之言静立片刻,语气缓和下来,“只是惦记你病中胃口定然不好,而府里那几个旧厨最知你脾胃,便想着是否该让他们每日备好膳食送进宫来。”

      叶槿容听着,心头微微一软。那话语里的关切来得突然,轻轻撬开了她连日来心头的冷硬。一些久远而模糊的暖意随之浮起,那是属于“温夫人”、而非“长公主”的寻常日子,是一碗热汤便能妥帖安放的时光。

      “难为你还记得这些。”她抬起眼,眸光里透出几分真实的、带着病气的柔软,随即点了点头,“也好。府中调理的药膳,确实比宫中更合脾胃些。”

      话音落下,寝殿内静了片刻。

      叶槿容望着他依旧挺拔,却隐约透出倦意的身影,那份触动与旧日温情交织涌动,几乎要催出一句“你可曾用膳”,或是轻声叮嘱他“莫要太过操劳”。

      可话到唇边,终究还是无声咽了回去。

      她微微侧过脸,将半张面容藏入枕畔的阴影里,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若没有其他事……便去忙吧。”

      殿门轻轻开合,将那颀长的身影彻底掩去,唯有他最后那句“你好生歇着”的余音,仿佛还留在空寂的殿中。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在相府的烛光下,一遍遍听过相似的叮咛。那时只当是寻常言语,如今想来,却每一句都透着细细的暖意。

      思绪飘荡间,她眼前仿佛浮现出,他站在殿外廊下,想起她病中食欲不佳,才折返回来问了那样一句的情景。

      这般将她的胃口搁在心上的模样,这般细致入微的体贴,像极了从前那个,在她读书到双目酸涩时,总会默默递来一盏清菊枸杞茶的夫君。

      她缓缓阖上眼,任那无声的暖意,在睡梦里缓缓漾开。这份熨帖的温度,被她仔细地藏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一同沉入的,还有那些恍惚间,以为早已忘却的、属于“他们”的细碎时光。

      长夜寂静,寝殿内只余下她悠长安稳的呼吸声。

      朦胧间,似乎察觉到纱帐外,有一道沉静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并不迫人,只是静静地停驻,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安心的存在感。

      她并未立刻睁眼,仍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只将阖着的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他……不是走了么?为何再次去而复返?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还是……只是不放心?

      心思流转间,那些被刻意压在心底的、属于“他们”的零碎片段,再次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她记得在相府的那些夜里,自己若是稍有不适、辗转难眠,他便会悄然起身,无声地坐到床边,就着窗棂透入的微光静静凝视她,等到她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肯重新睡去。

      那时的她有时是醒着的,却总装作沉睡,因为不知该如何回应那太过深沉,又太过自然的关切。就像此刻。

      是出声询问,还是继续装作不知?

      就在这片刻的犹豫间,她感觉到那目光似乎移动了,极其轻柔地,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接着是布料极细微的摩挲声,他似乎弯下了腰。下一瞬,她感觉到盖至肩颈的锦被,被轻轻向上提了提,将她裸露在外、感到一丝凉意的肩头妥帖地掩好。

      动作间,有一缕极淡的清冽气息,拂过她的鼻端。那不是温之言身上惯有的浅淡墨香,而是另一种更为疏朗沉静的味道,带着一丝独属于他的、冷冽而令人心安的气息。

      她心头蓦地一跳,并非惊惧,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确认。

      是皇兄。

      几乎在同一时刻,那只为她掩好被角的手,在她肩头的锦被上短暂地停顿了一下。那停顿并非审视,更像是一种“知道你可能醒了”的了然。

      她缓缓睁开眼,没有如往常般立刻恭敬地唤“皇兄”,也没有试图起身行礼,只是就着侧躺的姿势望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轻声问道:“皇兄怎么这么晚还过来?”

      叶景渊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声音低沉而清晰:“昨晚你淋了那么久的雨,又发着高热,我自然要来看看。”

      他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下,目光扫过室内,复又落回她脸上:“温之言刚才来过了?”

      叶槿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教坊司的命案,大理寺和刑部已核查清楚,与他无关。”叶景渊的声音平缓,像是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至于那些纳妾的流言,我会让人处置,你也不必再为此事与他置气。”

      他略作停顿,语气里添了几分告诫的意味:“只是昨夜冒雨入宫之事,不可再有。你是我妹妹,更是晋昀长公主,这般举动落在文臣言官眼中,终是不妥。”

      叶槿容沉默片刻,才低声应道:“臣妹明白了。”

      叶景渊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话锋随之一转:“粮草押运延误,无论缘由如何,曹光远身为肃州刺史、总领此事的官员,都难辞其咎。”

      他略作停顿,语气里添了几分沉肃,“而曹光远又是温之言的亲眷,因此近日朝中关于他的议论不会少,你需心中有数。”

      叶槿容沉吟片刻,抬眼望向他,“照此说来,无论曹光远押运粮草延误的缘由是什么,这‘罪责’他都非担不可了?”

      “眼下谈此事为时尚早。”叶景渊微微摇头,转而说道,“粮草延误的缘由姑且不论,如今更令我忧心的是幽州的局势。”

      叶槿容闻言问道:“皇兄不是已经下令,让宁王发兵卫朝吗?只要一切顺利,月底前忽兰应当便会撤兵,幽州之围便解了。”

      “若真有这般顺利,我也不会如此忧心了。”叶景渊揉了揉眉心,“两个月前,顾士谦率三万右威卫驰援幽州,轻装疾进,仅十三日便已抵达。”

      “可正因这三万援军入驻,幽州城内军粮消耗大增。”他抬眼看向叶槿容,目光凝重,“按原本存粮推算,即便算上援军所携粮草,最多也只能撑到月底。”

      叶槿容默然片刻,轻声说道:“如今距离月底只剩十日,而宁王接旨后调兵发兵,最快也需十来日。”她忽然抬眼,眸中闪过一丝明悟,“所以皇兄真正忧心的,是即便宁王出兵,也未必能赶在幽州粮尽之前解围?”

      话音未落,她已倒吸一口凉气:“倘若幽州有失,东北边境门户洞开,届时局面恐怕一发不可收拾。”

      “正是如此。”叶景渊接道,“若从肃州调集的粮草没有延误,按原本的运抵日期到达,幽州之围一月内便可解。可如今……”

      他话未说尽,但其中未竟的沉重与隐忧,已悄然弥漫在两人之间。

      “我相信士谦。”叶槿容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六年前关度山一役,他率残部在弹尽粮绝之下死守十二日,终于等来了援军。”

      她将目光投向北方,缓缓说道:“这一次,他也定能守住幽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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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在进行全文修文,修一章发一章。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