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隐故重提 御灵军中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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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认识。”谢负尘说。
“哎呀，难道说……曲柳将军就是牛奶奶的……孙儿吗？”武寅月有些迷茫地问道。
“如果是，她不会有执念。”沈轻随传音给两人，“或者说，正是因为她的执念，所以才有了‘曲柳’。
“没听到吗，她的孙子没把那套鞭法练完，就死在了战场上，而曲柳引以为傲的武器，不就是绕在他手腕上的那条杨柳鞭？说不定就是她教给曲柳的，用来弥补自己没能看到孙子长大舞鞭的遗憾。”
谢负尘也传音道：“她神智清醒，知道曲柳不是，但仍然愿意把他当成自己的孙儿——师尊，恐怕她不会和我们回去。”
沈轻随显然也清楚这个可能。
如果真如他们所猜测的那样，牛老太太的执念一开始是自己早逝的孙儿可以活过来，但后来又因为某种原因移情到了曲柳——这个和她孙儿很像，而且还真实活着的人——身上，那么情况就有点复杂了。
一来，曲柳是嵇归雨的人，他是不是在利用牛老太太的信任哄她给自己的主子炼魂呢？
二来，牛老太太既然能以魂魄态存在于世间，那执念肯定是还在的，但这样一来，她的执念就不像其他人那么好判断了，甚至可能不是因为她被扰乱了心智后的“遗忘”，而是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
须知，所谓的执念，就是“必须存在的理由”，也可以说是“对于世间的留恋”。
群芳在战火中死去，又在战火中重生，她们的留恋，在于找寻生前的亲人。一般来说，找到了要找的人，执念就会化去，她们的魂魄也就该消散了。
若牛老太太的执念真的在曾经的某个时刻，移到了活生生的曲柳身上，那么她现在已经见到了曲柳，为什么还不消散呢？
唯一的解释就是，她对这世界还有着其他的“留恋”。
那会是什么呢？
“曲将军——”沈轻随唤了一声，“恕我直言，你要是真的在意你的姥姥，就应该让她跟我们走。”
“嵇归雨的木偶是样邪物，不仅不能让你姥姥‘活’下来，还会让她失去基本的意识，成为一具彻头彻尾的傀儡！我相信你不会想看到那样一天的。”
这话既是在探曲柳的对牛老太太的态度，也是在探他对嵇归雨所行究竟是知还是不知。
沈轻随其实有点无法说服自己。
即便牛老太太对曲柳的夸奖与维护是被蒙骗后的结果，那么方才短短的几刻钟内：
曲柳下意识把牛老太太护在身后的行为，揣在袋中却被她提前预料到的桃酥，在姥姥不经同意地把桃酥分给别人后那点稍显孩子气的郁闷，以及一贯把自己充得神气凛凛，却不经意落下的一滴微妙的泪水……
桩桩件件，情意竟然不似作伪。
牛老太太回过身来，背着手朝沈轻随走了两步，眉梢微微扬起，是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对待不谙世事的孩子时，有些戏谑，又有些宠溺的语气：“几位小仙君，我想你们是误会了，小柳儿他……”
“这些都与你们无关！”曲柳忽地冷笑一声。
不知何时，他眼角那抹泪痕消失得干干净净，一张姣好的芙蓉面又成了原先那派端肃的模样，像一块冰冷的玉石。
然而在面对牛老太太时，他浑身尖锐的棱角又柔软了下去，他对牛老太太说：“我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木偶，也不知道什么邪物，我尊重你的想法，也一直都记着你的话，从未逾矩……
“你走之后，我看过太多滑稽无谓的争斗，他们可以为了些蝇头小利而兵戈相向，一旦功成，又会渴望更多……姥姥，我累了，这一次我不想再管那么多，我什么都不会做，只是想陪着你。”
“至于这些人……”曲柳的话原已经止了，然又不解气似的，朝沈轻随割出一道锋利的眼神，“他们什么都不懂，却最喜欢胡说八道！沈轻随，你实在是一个……太喜欢多管闲事的人。”
谢负尘本来正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臂，闻言眉目倏然一凛，嘴角牵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多管闲事又如何，岂不比麻木不仁强上百倍？”
曲柳攥紧了拳。
牛老太太拍了拍曲柳的背，又笑眯眯地对谢负尘道：“你这个红衣服的小仙君，说话不好这样，小柳儿他不是一个麻木不仁的人嘞……”
谢负尘：“哦，难道不是？”
沈轻随右手成拳抵在唇边，意有所指地咳了两下，用眼神示意谢负尘不要跟牛老太太呛声。
每个人立场不同，在谢负尘看来，曲柳他年幼时欺凌他的对象，自然是可憎可恶恨不得杀之而后快的。可在牛老太太看来，曲柳便如她的孙儿一般，只是一个可亲可爱的晚辈。
不管那是否是完满的真相，至少在牛老太太眼里，曲柳只是那个会给她带桃酥来吃，陪她解闷的“小柳儿”。
沈轻随突然有些惆怅。
就算知道牛老太太已经是一个存在了千年的魂魄，不能用看寻常老人那样的眼光去看她，但她现在附身在一个普通的凡人身上。
两鬓苍苍、银发斑驳，双颊已经挂不住肉了，深深地凹陷进去，呈现出一幅行将就木的疲态，见之仍是触目惊心。
跟她辩驳曲柳是不是一个好人，几乎让沈轻随生出了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正带着孩子在人家家里撒野，还硬要说人家的孩子是个坏蛋。
他自己也是由爷爷带大的，看不得这种“欺负老年人”画面。
曲柳双眉紧皱：“姥姥，不要跟他们废话。”
牛老太太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插嘴，面上仍是笑着，眼底却压着一抹似有非无的忧伤：“小仙君，你是不是叫‘谢负尘’呀？”
谢负尘：“……正是。”
沈轻随不想撕破脸，正想方设法地打圆场呢，闻言眉毛一挑：“咦，你怎么知道？”
牛老太太笑道：“我听小柳儿叫你‘沈轻随’就知道啦，他还跟我说过你们嘞，说几年前的时候，他管着皇家的一个军队，啊，叫什么……御灵军？
“听上去好威风嘞，但是他跟我说，他这个威风的将军偏偏什么主也做不了，就连营里一个总是被欺负的小孩儿，他也……”
“姥姥！”曲柳黑着脸，似是隐忍着什么难堪的东西，“你不要跟他们说了。”
沈轻随嗅到了一丝名为“隐情”的东西，忙催道：“说说说，姥姥快说！那个小孩儿怎么了？”
想都不必想，这个小孩肯定就是谢负尘了。
他就站在谢负尘的身旁，不消转头，只在眼角余光中就能瞥见，谢负尘的身子有些绷紧，而后是刻意营造出的松弛。
谢负尘的手指轻柔地剐蹭过他的衣袖，接着像是无意识地捏住了，目视牛老太太的方向，默默地嘟囔了一句：“我不想知道。”
这一句太轻了，几乎是无声的，可沈轻随还是听见了，像是某种心灵感应似的，谢负尘吐出那句话时的气息直直地飘向他的胸口，继而精准地翻译成了一个“想”字。
依照谢负尘那般执拗的性格，他是决计不愿承认自己错了的。
爱了的人会永远爱着，恨了的人要被永远恨着，像他这种死心眼的人最难接受的是爱人的背叛，其次就是多年以后得知，自己一直一直，恨错了人。
沈轻随瞬时反客为主，把挂在他袖上的手一翻，牢牢地握在了掌心。
每当这种时候，他总能把“谢负尘真的是长大了”这句话在心里火烧火燎地滚过一遭。
很早以前，他也爱牵谢负尘的手，是大人牵着自家小孩儿的那种牵。
怕他跟不上路，怕他走丢了，或者根本也没有什么具体的目的，只是喜欢那团柔软陷在自己的手心，就好像彰显着一个无足轻重却又重于千钧的事实：这个人，是我的。
可现在不行了，谢负尘的手指不知何时生得比他还要长，手掌比他还要大，不能像以前握一个团子一样完全地握在手心，只能“平等”地拉着。
看着竟是说不好了，这样两只紧紧相握的手，究竟意味着“谁”是“谁”的。
这边沈轻随抓心挠肺地想知道后续，牛老太太却是不偏不倚，恰好在这时候听从了小柳儿的意见，真真地刹话了。
她无奈地看了一眼小柳儿黑若锅底的脸，无奈道：“可是你们好像又要吵架了，怎么办呢？”
曲柳似乎比她更无奈：“姥姥……就算你告诉他们又有什么用？凡事论迹不论心，我做了什么，我自然会去承担，又有什么好辩解的呢？若是一句‘那并非我本意’就能把欠下的债一笔勾销，这也太……太可耻了。”
“可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别人那样想你……”牛老太太慢慢地垂下眼睫。
曲柳和她对视一会儿，终于沉沉地吐出了一口气，他定了定神，像是下定决心一般道：“先说好，我告诉你们这些，不是为了得到谁的怜悯，更不是为了祈求什么可笑的原谅。”
“谢负尘。”他道，“从前在御灵军中，我对你被人刻意孤立折磨的处境视而不见，或者在你看来，是同流合污，因为我对于你们之间的争执，往往懒得过问缘由，就直接把过错扣在了你身上，经常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打你一顿了事。”
曲柳自嘲般笑了一下：“如你所见，我确实是要说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滑稽的话，‘那并非我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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