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宗门都知道我是卧底？！》流光照我

59、夜宴

　　“来，喝！今晚不醉不归！”

　　明月高悬，清风徐徐。
　　清辉穿透山顶终年不散的缭绕云雾，静静撒在每个人身上。

　　傅惊鸣说得不错，崇云宫的弟子们这个时辰竟真的都没休息，除了那些实在脱不开身的，所有人竟都在半炷香之内应邀来到了望月亭。

　　亭子虽还算宽敞，但也容不了这么多人，好在大家都很随意，在亭外开阔的空草地上铺了几张粗布垫，围坐在一起。

　　这场临时起意的夜宴办得仓促，却不寒酸。

　　酒是从黎昭屋里搬来的好酒。
　　酒坛子堆叠成了一座小山，“醉梦春”也混在其中，恰被压在山脚下。其他人或许看不出端倪，但黎昭却辨认得清楚，那坛身靠近底部的位置有暗纹，两朵合欢花并蒂缠绕，是合欢宗特有的标识。

　　菜是傅惊鸣从储物袋里的佳肴。
　　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收集到的这些食物，各式各样，来自天南海北的味道都有，吃得几个醉鬼开始睹菜思乡，抱着酒坛子嗷嗷大哭，喊爹喊娘。

　　人是崇云宫的同门。
　　内门的，外门的，陌生的，熟悉的，不管素日交好或是有过龃龉，此时都聚在一起，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大家都暂时忘却了宗门近日的阴霾，说笑声、划拳声、谈论声不绝于耳。不知道谁起了头，大声唱起曲儿，声音拐了十八个弯，都没找到调子，竟无人取笑，反有人跟着胡乱应和，颇为陶醉。

　　热闹。
　　无比的热闹。

　　就连素日死板正经的霍起此时也不忍扫了大伙儿的兴致，虽不明白这场宴席是怎么回事，但看着周遭诸位同门欢欣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上扬起来。

　　欢腾的夜宴中，只有一个人苦着脸。

　　“吵死了。”
　　黎昭坐在热闹的边缘，小声嘀咕。
　　众人有说有笑，他独自缩在角落，不想和任何人交流，就连月光都照不到他的身上。

　　他手里假模假样端着一碗酒，却一口也喝不下去，一来不敢喝，生怕自己再像上次那样半杯倒，指不定发什么疯；二来，他实在没心情喝。

　　因此他只一味地往嘴里塞点心蜜饯，随便嚼两口便囫囵咽下。甜味在舌尖绽开，却盖不住内心的郁闷，脸上几乎是写着苦大仇深四个字。

　　目光在人群中逡巡片刻，终于锁定到了那袭熟悉的白衣之上。
　　萧问泽此时正被众人团团围住，在酒宴中言笑晏晏，不知在聊些什么，时不时就同其他人一起朗声大笑，脸上是近来难得一见的轻松。

　　见此情景，黎昭本该高兴才是，毕竟他也希望萧问泽能从那近乎自我折磨的修炼中抽身片刻，像以前那样随性自在地闹腾。

　　可现在，他却觉得那笑容无比刺眼。

　　宴席已经开展许久了，大师兄身边始终有人来来往往，这么长时间过去，竟是半刻都没能顾及到他。

　　黎昭便心里生出些委屈，连嘴里的蜜饯都没那么甜了。
　　酸得慌。

　　明明差一点就可以的……

　　“小师弟！一个人喝闷酒多没意思！”
　　傅惊鸣咋咋呼呼的声音穿透嘈杂传来，他显然已醉得不轻，脸上泛着红光，怀里抱着酒坛，带着几个同样东倒西歪的弟子，踉踉跄跄围了过来，“来！一起喝！”

　　黎昭此时心烦意乱，只想一个人待着，更何况来叨扰的还是罪魁祸首傅惊鸣，看到他，黎昭就气不打一处来，没把他踹飞都算是日行一善。
　　于是他连装都懒得装了，抬手推开递到面前的酒，生硬道：“不喝，拿开。”

　　“别啊！小师弟，你不开心啦？”傅惊鸣却不依不饶，非要将酒坛塞到他手里，凑到他耳边，低声问，“小师弟，是不是怪我……坏了你的好事？”

　　“你……你！”
　　黎昭一愣，反应过来后，险些从座中跳起来。

　　傅惊鸣这家伙居然是故意的！

　　傅惊鸣全不在意黎昭的震惊和恼怒，嘻嘻笑着，将酒坛往黎昭怀里搡：“来嘛，小师弟，喝一杯，大伙儿都看着你呢！”
　　推搡间，黎昭的手无意中碰到了冰凉的坛身，指尖抚过坛底某处凹凸的刻痕。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正是合欢花纹样。

　　是“醉梦春”。

　　黎昭往酒坛堆放处拿去，果然见那里的酒都被取得差不多，只剩零星几坛未开封的歪倒在那里。

　　醉梦春的具体作用，他尚且不清楚，不过既是乔琚给的，定不是普通的酒，若是给其他人喝了，保不齐闹出什么麻烦。

　　“好吧……喝就喝。”
　　他这会儿再不敢推辞了，生怕推着推着这酒就进了傅惊鸣一众人的肚子里。
　　接过酒坛，他想也没想，心一横，仰起头，对着坛口，在傅惊鸣和周围几个弟子惊愕的目光中，“咕咚咕咚”将整坛“醉梦春”一口气全灌了下去。

　　清冽酒液滚过喉咙，初时甘醇，后劲却大，一股灼热的暖流迅速冲向全身。
　　黎昭放下空坛，抹了把嘴角，强作镇定地将空坛塞回目瞪口呆的傅惊鸣怀里，硬邦邦地丢下一句：“喝完了。别来烦我。”

　　傅惊鸣看着空坛，愣了半天，才拖长声音“嚯”了一声，被其他弟子嘻嘻哈哈地拉走了。

　　耳根子终于清净了些。
　　黎昭松了口气，重新坐回阴影里，甩甩脑袋让自己清醒些，继续在人群中寻找大师兄的身影。

　　“够了够了，我真喝不下了。我可没你那么能喝，再喝一口，怕是就要被抬去医庐，挨商清师妹的针扎了……你们继续，让我缓缓。”
　　此时的萧问泽也被众人灌得七荤八素，不胜酒力，当即选择溜之大吉，笑着对劝酒的无量峰师弟摆了摆手，脚步有些虚浮地悄然离开了热闹的中心，独自朝着不远处那片黑黢黢的林地走去。

　　几乎是本能驱使，黎昭摇晃着站起身，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喧闹声渐渐地远了。

　　夏夜的山林并不寂静，时有虫鸣，晚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破碎的光点。
　　月色正好，月华兰开得也盛，独特的幽香馥郁缱绻。
　　平日里黎昭很少见到这种只在夜间盛放的灵植，见了也是不屑一顾，今日却觉得极美。

　　月华兰饮月辉而生，莹白半透的花瓣沾着水滴，美人垂泪一般动人。
　　萧问泽停下脚步，站在花间，微微仰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又或许只是单纯醒酒。

　　他卸下了所有在人前的伪装，方才还挂着笑容的嘴角此刻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挺拔的背影在月下显得分外孤寂疲惫。

　　黎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踩在落叶上，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萧问泽似乎察觉到了，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问：“阿昭……是你吗？”

　　黎昭没有回答。

　　他此刻酒意上头，说不出任何完整的句子。
　　只是凭着本能，走到萧问泽身后，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酒气。

　　两人都没动，就那样静静地站着。

　　倒是萧问泽率先受不了沉默，转过身看向黎昭：“怎么也到这里来了，是喝多了难受，还是觉得那里太吵？”

　　“都不是。”黎昭直言道，“我是跟着你来的。”

　　“跟着我？”萧问泽一笑，轻轻拍了拍黎昭的脸颊，揶揄道，“怕我喝晕过去不成？我可不像某只小醉猫，喝了半碗酒就一头栽地上。”

　　黎昭摇摇头，按住了萧问泽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微颤的指尖感受到他手背的温度。
　　他觉得奇怪，明明萧问泽的掌心很热，为何手背却如此冰凉？

　　“到底怎么了，阿昭，你好像不太高兴，是出了什么事吗？”萧问泽轻声问，不动声色将手往回抽。

　　可黎昭却攥得更紧了，他握住萧问泽的手，缓缓牵引到自己的心口处。

　　“大师兄……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萧问泽的掌心感受到对方胸腔内的急促撞击，那心跳声太响，几乎要盖过林间的风动虫鸣，一声声，敲得他也心乱如麻。

　　“就……就我们两个人……待在一起。我明明很用心准备了，可是你……”

　　黎昭深吸两口气，不知怎的，生出一种莫名的冲动，破天荒地将满肚子委屈一股脑儿全倾吐出来，呼吸渐渐地有些急促。

　　他似乎知道“醉梦春”的作用是什么了。
　　委屈，急切，渴望，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所有的情绪都在此刻被放大到了极致，几乎就要决堤。

　　萧问泽看着他因醉意而泛红的眼尾沾着夜露，像泪水似的，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总耍小脾气。就因为这件事，不高兴了？我们待在一起的时间不是挺多的，平日里练剑啦，串门啦……”

　　萧问泽话未说完，双眼忽地被遮住，紧接着，嘴唇触及到一片温软。

　　黎昭几乎是依着本能凑了上去。

　　他不敢去看大师兄那双让他捉摸不定的眼睛，干脆用手将其遮住，自己也闭上双眼，用另一种方式，去感受萧问泽的气息。
　　酒气与月华兰香交缠在一起，如同此时二人皆变得混乱的呼吸，难分难解。

　　腰间传来暖意，萧问泽似乎将手轻轻搭在了他的腰上，想要做出回应。

　　但这个动作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那双手一顿，很快便自己松开了。
　　下一秒，黎昭肩膀处袭来极大的力道，他一时不备，被狠狠推开，踉跄着后退几步。

　　“大师兄，我——”
　　这突然的一推让黎昭有些发懵，但他仍选择上前，再次朝着萧问泽靠近。

　　他鼓起勇气，看向萧问泽的双眼。
　　那双映着月华的桃花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后，逐渐变得漠然。

　　让他的心也随之一寒的漠然。

　　而后，萧问泽似是抿了抿唇，缓缓地，扬起了手。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