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邀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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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师弟，此次仙盟大比，我希望……不，我恳求你能替大师兄前去参加。大师兄他很少在外界露面，清楚他长相的人不多，你和他同为剑修，身量又相近，只要用帷帽遮住脸，没人能看得出来。
“你的实力，足够参加仙盟大比。七十二仙门，听着气派，其实滥竽充数者甚多，你若上场，挤进前十应当没什么难度。前十，对现在的崇云宫来说，已经够了。
“以大师兄如今的状况，根本不适合出战。就算去了，也只会是……徒增笑柄。所以，我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
“徒增……笑柄吗？”
黎昭抱着剑，倚在树下，晨露沾湿了衣裳，冰冷的触感透过衣衫，他也无暇在意。他回想着绛天傀被灭那天，霍起私下对他说的那番话，口中不由喃喃，目光却牢牢锁在不远处新搭成的试剑台上。
那里原本只是块开阔空地，绛天傀一事后，毫不例外地成了焦土。好在这两个月来，众人紧锣密鼓忙活着重建崇云宫，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崇云宫一点点恢复往日模样，到如今，大部分建筑都已经大致修缮完成，只是没有了过去的金顶琉璃瓦，看着寒酸了许多。萧问泽不知用了什么方法，从工匠那里讨了不少石料，撺掇着他们几人搬到在宥峰，自行筑了个小小的练武之所。
此刻，试剑台上，有个人影正在挪腾，是萧问泽。
天还没亮，他就已经到了那里，如今已经不间歇地练了两个时辰。
黎昭也这么远远地看了他两个时辰。
霍起说的没错，以大师兄的状况，根本不能出战。
没有灵力的灌注，剑招再怎么流畅，身法再怎么敏捷，都只是空有其形。哪怕是和低阶修士相斗，也未必能撑过五个回合。
可黎昭不觉得大师兄会因此成为笑柄。
若是放在之前，他确实觉得萧问泽就是个行走的笑话，吊儿郎当，不务正业，终日在山里当野猴子，简直是存心要把宗门大弟子的名头踩在脚下使劲撵碎。
而现在的萧问泽，好像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仙盟大比在即，他练剑愈发勤了，几乎到了昼夜不息的地步。哪怕身体跟不上，也会咬着牙苦熬，靠着裴商清调配的所谓“回光返照水”，使自己暂时忘却身体上的痛苦，好全身心投入练习中。
黎昭眼睁睁看着萧问泽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差，自己的心里，也愈发不是滋味。
他想做点什么，改变现在的情况。
“哈——啊——”
哈欠声从背后响起，打断了黎昭的沉思。
傅惊鸣打着哈欠，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发，盘腿坐在一个浮空的圆盘上，飞速朝着寝居的方向驶去。圆盘周边流光浮动，将山间充盈灵气源源不断吸纳进核心，发出低微嗡鸣声。
“二师兄，别追了，你放过我吧！真是的，刚上完早课，就不能让人先歇会儿？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你他娘的睡了一个早上，呼噜声吵得周围人连经都没法儿念，还有脸歇？”
霍起翻了个白眼，在其后紧追不舍，趁着傅惊鸣分神说话的工夫，往圆盘出甩去一张符，圆盘顿时停下，傅惊鸣没坐稳，整个人被甩飞出去，“夸嚓”摔了个狗啃泥，刚好摔到黎昭脚边，五体投地行了个大礼。
霍起显然没料到自己这张符有如此杀伤力，脸上掠过一阵错愕，但这点微乎其微的歉意很快被恼火取代：
“活该！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你炼制出来最坚固的护盾，连绛天傀一招都没抗住就碎了，也不反省反省。还没过多久呢，又开始不思进取了。虽然这事儿过去了，但指不定以后又会遇到什么难对付的敌人，你这样懈怠，将来该如何是好……”
“哎呦哎呦，师傅别念了！耳朵要生茧了！一天天的，怎么这么能念叨。谁要是做了你的徒弟，那可真是倒八辈子血霉了……”
傅惊鸣龇牙咧嘴捂住耳朵，在黎昭的搀扶下爬起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练剑台上的萧问泽，忽的就闭了嘴。
跟上来的霍起也同样陷入沉默。
看了好一会儿，傅惊鸣才重重叹了口气，小声道：“要我说啊，当初大师兄就不该接受仙盟的邀请函，安安分分在山上待着，晒晒太阳捞捞鱼，慢慢修炼，多自由多快活！现在好了，他也开始往死里卷，卷得都性情大变了，还有谁能陪我消遣大把无聊时日？”
“与其说性情大变，倒不如说……大师兄他是变回最开始我认识他时的那副模样了。”
霍起愁容满面，难得没有对傅惊鸣这番不求上进之言加以批判。
“他最开始什么样我不知道，反正我还是喜欢大师兄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傅惊鸣说道，从储物袋里掏出堆石头、鸟毛之类鸡零狗碎的物什，摆成一圈，往里面放了些果子，煞有介事双手合十，对着试剑台的方向拜了三拜，嘴里神神叨叨嘀咕。
“魂兮归来，魂兮归来……”
“你又犯什么病？”
傅惊鸣道：“作法招魂啊。”
霍起握了握拳，强忍住把傅惊鸣和他那堆破玩意一起踹下山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边儿凉快去吧。”
“好嘞，得令！这可是你说的！”傅惊鸣好不容易等来这么个时机，生怕霍起反悔，手忙脚乱收起“法器”，一把抱起浮在身旁的圆盘，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
霍起懒得同傅惊鸣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计较，由得他不知跑到哪里偷闲去，转头突然问黎昭：
“一直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就他的身体，哪里能吃得消？黎师弟，之前同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二师兄，谢谢你上次在宋家人面前替我解围，这份恩情我记下，日后自会报答。只是，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嗯？为何？”霍起蹙了蹙眉，“若是怕被人识破，我这里有易形符，可以勉强维持一段时间……”
“不是因为这个。”
黎昭道，定定看着萧问泽。后者也发现了他们，停下了练剑，冲他们挥挥手，朝这里走来。
“大师兄很早就来这里练习了。这段时间，他起早贪黑，风雨无阻，就为了这场问道大会。”黎昭也抬起手，用力朝萧问泽挥了挥，而后才转向霍起，“二师兄，你和大师兄相处的时日比我长，你应该清楚他的想法吧？”
霍起被问得一愣。
“他想去。”黎昭轻声道，“哪怕明知道会输得很惨，他也想去。这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在找回自己的路。”
不是为了争名夺利，而是为了同过去那个光芒万丈的自己，做一次迟来的告别，又或者……
为了证明自己的不甘。
霍起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萧问泽有心参加这场大比，就像十几年前那样。
黎昭接着道：“我若顶替他去了，就算赢了又如何？那不是在帮他，而是在践踏他的坚持。所以，我不会替他参加的。二师兄，你也无需太过担忧，大师兄他自是有分寸的。”
霍起看着黎昭，这个他一直提防排斥的魔修，此刻的眼神异常诚挚，看不出半点伪装。
他好像，真的很关心大师兄。
许久，霍起紧绷的肩膀似乎松懈了一丝，他移开目光，看向萧问泽的身影，压低声音道：“你说得对。是我……轻率了。”
“在做什么呢？老远就看见惊鸣连滚带爬地跑了，阿起，你又在训他？”
二人说话间，萧问泽已走到他们近前，两只手习惯性地分别搭在二人的肩上。他已疲惫不堪，却仍强撑着那副散漫的架子，脸上带着笑，眼底早没了往日的奕奕神采。
隔着衣料，黎昭感受到其掌心的温热，甚至能感到一丝细微的颤意。
“你该歇歇了，小心累垮身子，得不偿失。”
霍起叹了口气，没接话茬，只简单关照一句，不再逗留，转身兀自往别处走去。
“才刚见面，就这么走啦？”
“不然呢？难道什么事都不做，傻子似的干站在这儿看你舞剑啊？我可不是什么大闲人，我也有我的事要忙。”霍起头也不回，没好气地噎了他一句，脚步不停。
在这儿干站了两个时辰的黎昭：……
虽然这话是对萧问泽说的，但他好像才是被骂的那一个。
这段时日，大家都在忙。
大师兄自不用说，练剑都快练魔怔了。
二师兄一贯刻苦，自然也没懈怠，不断精进符术，还得百忙之中抽出空，调理下自家不成器的师弟，把懒散惯了的傅惊鸣折腾得够呛，被迫勤奋了一把。
五师姐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了，救治完受伤的弟子后，她便把自己和甩不开的乔琚锁在医庐中，竟是整整一个月没在露过面，没人知道她到底在做些什么。
至于崇云宫内其他人，经历了这样的事情后，也不再似从前那样散漫，认真投入了修习当中。
所有人，为了各自的目标，都在向前走。
只剩下他，还一直在原地踏步。
这段时间，他继续兢兢业业扮演着崇云宫弟子，每日按部就班地修炼，修为不断增长，可真正的目标迟迟未能完成，停滞不前。
不该再这么拖下去了。
魔界如今暗流涌动，他作为少主，不该在仙门蹉跎时日，拿下萧问泽，找到《微明诀》，然后回到魔界，这才是他的唯一任务。
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压在心头，让他头一回体验到了彷徨的滋味，迟迟不敢迈步向前。他好像被困在了自己织的茧中，无法挣脱逃离，甚至开始贪恋茧中的安逸温暖。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阿起这小子，气性真大。到现在还要同我闹脾气，没完没了了。”萧问泽目送霍起离去，无奈地耸耸肩，对黎昭道。
搭在黎昭肩上的手却没有收回，练了这么久的剑，他确实有些吃不消，便歪了歪身子，将一部分重量不着痕迹地压到黎昭身上去，拿他当拐杖拄着。
“二师兄他嘴上不说，其实比谁都要关心你，在意你。”
“比谁都在意我？”萧问泽倏地转过头，看着他。
他直直看向黎昭的双眼，目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探究，慢慢凑近了他，近到黎昭能看清他额头上的细密汗珠，轻声问：“难道……比你还在意我？从我到试剑台开始，你就一直站在这儿了，不是吗？看了这么久……阿昭，你在看什么？”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带着几分狭昵的无心撩拨。
温热的气息拂过黎昭耳侧，像是被羽毛轻扫而过，心尖都跟着痒得厉害。
黎昭愣在原地，下意识地想要找借口否认，但想到未完成的任务，他将游移的目光收回，迎上萧问泽。
轻飘飘地说出这种暧昧不清的话，然后又让它轻飘飘地随风消散，留黎昭带着困惑反复揣摩真假，自己则一笑而过。这是萧问泽的惯用伎俩。
这回我才不会让你得逞。黎昭心道。
可对上萧问泽那双眼睛，想好的话竟又飞走了，大脑里只剩下一片空白。
黎昭咽了咽口水，嗓子发干，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最终只是硬邦邦憋出一句：
“大师兄……是希望我更在意你吗？”
话一出口，黎昭便后悔了。
这问题问得实在有些愚蠢，若是乔琚在旁边，定会痛心疾首大声感慨朽木不可雕也。
然而预想中的调侃并未到来。
萧问泽脸上的笑意凝固了一瞬，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极深极复杂的情绪，消失得很快，快得像是黎昭的错觉。
他若无其事地将搭在黎昭肩上的手收了回去，话锋一转，企图将这个话题搪塞过去：“时候不早了，我得接着练剑去了。阿昭，要不要一起？”
就是这极短的一瞬，黎昭福至心灵，终于意识到什么。
萧问泽他慌了。
一个心里坦荡的人，才不会是这种反应。
那个他一直半信半疑不敢验证的猜测，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印证了。
萧问泽不等黎昭回答，已兀自往试剑台走去。
眼看他就要这么逃开，黎昭猛地回过神。
不行，不能放过这个绝佳机会！
他连忙快步跟上前，声音比动作还要快上几分：“大师兄。”
萧问泽的背影顿了一下，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
空气仿佛凝滞了，只剩下远处隐约的鸟鸣，和黎昭自己过于喧闹的心跳声。
他又往前追了几步，声音下意识拔高，几乎是不过脑子地脱口而出：
“大师兄，戌时……明日戌时，你有空吗？”
依旧没有回答。
就在黎昭几乎要以为对方会装作没听见，或者再次用玩笑搪塞过去时，萧问泽慢悠悠地侧过半张脸。
白昼飞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影，看不清具体神情，只听到他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后，带着惯常笑意的声音传来，听不出丝毫异样：“好啊。”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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