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宗门都知道我是卧底？！》流光照我

55、师父

　　无垠的血色天幕之下，红白两道身影正一前一后疾走飞驰。

　　黎昭目光死死锁住烛凰，不给他半点寻机脱身的可能。

　　此时他已飞越三四座山头，眼见就要飞出崇云宫的地界，但他仍未脱离这片血海，漩涡之中形貌可憎的绛天傀依旧清晰可见。

　　如此惊天动地的阵仗，想来邻近宗门都能瞧见，没准仙盟总部也看得一清二楚。

　　只是他们都不愿意来帮忙罢了。

　　或许在人情冷漠这一方面，那些自命清高的正人君子比起魔道来，也是不遑多让。

　　横竖此时满山都是乱窜的魔气，也不多他一个，黎昭直接解开体内禁制，调动全身所有力量，将速度催动到极致，与烛凰的距离不断拉近，眼见就要追上他。

　　偏偏在此时，一阵夹杂着馥郁香气的轻烟，从下方林间腾起，朝他席卷而来。

　　黎昭反应极快，瞬间闭气屏息，将侵入的迷烟隔绝在外。
　　饶是如此，那烟雾也让他的身形一滞。

　　他毫不犹豫挥动长剑，凌厉剑气瞬间迸发，狠狠斩向轻烟涌出的右侧密林。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下手可真重。”

　　剑气所过之处，一棵约三人合抱粗的巨树应声而断，轰然倒塌。
　　烟尘弥漫中，乔琚有些狼狈地显出身形，飞至黎昭身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让开。”

　　“别追了，少主，让他走吧。”乔琚扬起手，袖中飞出一缕红丝，将黎昭的四肢缠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现在的实力再不如从前，也不是你一个刚修行十几年的毛小子能轻易对付的。”

　　“别拦着我！现在不杀了他，难道要等他慢慢恢复实力，威胁到义父，威胁到整个魔界吗？”
　　体内魔气暴起，黎昭奋力挣脱开束缚，可那袭红衣还是消失在视线中。

　　“你现在冲过去，除了把自己搭进去，还能有什么结果？你以为我想拦着你吗，我是怕你出事啊！”

　　“怕我出事？乔琚，别在这里假惺惺了。”被乔琚一耽误，烛凰踪迹已失，黎昭知道自己追不上，反冷静下来，冷冷看着乔琚，“姓宋的能成功将绛天傀唤醒，你在背后出了不少力吧？”

　　“啊，还是被你发现了。”乔琚顿了顿，坦然承认迎上他的目光，“没错。你去撬棺材那晚，是我提前帮助宋家人将里面的绛天傀转移走。”

　　“你本来也没打算瞒着我，不是吗？不然你也不会故意把史忠老伯的尸体放进棺材里——史忠死在崇云宫的事，我只和你说过。”

　　听了这番话，乔琚忽然长吁了一口气，脸上竟露出些许欣慰：
　　“看来，少主已经明白了。”

　　“是花左使吗？”
　　沉吟许久，黎昭轻声问。

　　乔琚没有直接回答，将手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深深看了黎昭一眼，随即撩起自己的衣袖。
　　原本雪白的小臂已然变成青紫色，皮肤之下隐隐有黑色脉络在血管中如蠕虫般涌动，光是远远看上一眼，都会犯恶心。

　　“少主，我知道你现在不可能再相信我，但我还是想说，我真的是站在你这边的。待我体内的蛊……”
　　乔琚自己也不忍多看手臂上的骇然惨象，迅速将衣袖放下，遮住皮肤，说到此处，脸色骤然一白，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一下，连忙将临到嘴边的话噎了回去，转了话锋。

　　“总之，烛凰已走，你也没必要再穷追猛舍了。少主，回去吧。你听见远处的惨叫了吗？崇云宫现在很危险，你难道忍心见死不救？”

　　黎昭转身看向纷乱的中心，原本稳固的护盾此刻已经七零八碎，空中与绛天傀对阵的人已所剩无多。
　　不知何处烧起的大火漫遍群山，就快要烧到他脚下的林子里了。

　　如今横遭浩劫的，只是个仙门而已，作为魔界之人，他大可以冷眼旁观。

　　可是……

　　确如乔琚所言，他不忍心。

　　他回头看了乔琚一眼，没再多言，收起一身魔气，掐了诀便往回赶。

　　还没飞多远，便被耀眼的光灼痛双眼。待他视线恢复清明，只见远处空中，已没了那些师兄师姐们的身影，绛天傀的对面，悬立着一个陌生的男人。

　　黎昭眯了眯眼睛，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这个人是谁？

　　“是掌门！”

　　死寂之中，终于有弟子从惊骇中回过神，大叫一声。

　　“须鹤师伯来了！”
　　“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众人纷纷松了口气，欣喜地仰头看着那道格外高大伟岸的身影。

　　须鹤真人静立于虚空中，素袍无风自动。他一言不发，目光淡漠扫过下方狼藉惨状，最终锁定在面前邪异扭曲的绛天傀身上，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捏作剑诀。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爆发，他只是对着庞然巨物，轻轻一点。

　　一声清越剑鸣在群山万壑间响彻，如同九天凤唳。

　　凝练的白色剑光，自须鹤真人指尖迸射而出。
　　剑光初时细微如毫芒，却在离指的瞬间骤然放大，贯通天地，被风云裹挟，划破血色长夜，无声无息劈向绛天傀。

　　寒芒过处，缠绕在绛天傀周身的万千怨魂发出凄厉尖啸，溃散奔逃，却被绞入剑气中，顷刻间湮灭成灰。

　　“咔嚓——”

　　绛天傀被这轻描淡写的一剑生生劈开一道巨大的裂口，从头颅至腰被斩成两段，朝着两侧耷拉下去，满身拼凑的骸骨呼啦作响，碎裂的骨骼簌簌坠落。

　　“不愧是须鹤师伯，轻易就……”

　　弟子们皆松了口气，却不想下一刻，这些下坠的碎骨竟倒卷回绛天傀身上，浓稠黑气在断口处翻腾涌动，将裂为两半的残躯拉回原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愈合。

　　绛天傀非但没有溃散，反而被彻底激怒，空洞的眼眶死死锁定须鹤，发出咆哮。

　　电光火石间，漩涡中心已没了绛天傀的身影，它的身躯猛然前冲，身上的白骨不断分散又重组，最后集中于手臂。
　　一只由无数锋利骨刺构成的巨爪撕裂空气，搅碎狂风，当头朝须鹤抓下。

　　面对这毁天灭地的攻势，须鹤神色依旧古井无波，甚至没有移动分毫。

　　“轰！”

　　绛天傀根本没能近得了须鹤的身，无形的屏障将二者隔绝，骨爪拍到屏障上，爆发出轰然巨响。
　　千钧之力没有撼动须鹤真人分毫，他岿然不动，倒是连绵群山被震得晃动起来，山石滚落，本就岌岌可危的楼阁殿宇彻底崩塌，下方又是一片惊呼声。

　　骨爪崩裂瓦解，绛天傀这回受了重创，却仍不死心，再次尝试将身躯拼凑完整。

　　看着这分外顽强的万人傀，须鹤脸上终于出现了表情，他微微蹙了蹙眉，似有几分无奈，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快速掐了个诀。

　　结印罢，他背后虚空之中，浮起了点点白光。

　　“起。”须鹤沉声道。

　　光点瞬间化作千万把长剑，剑尖无一例外直指绛天傀，将其完全包围，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墙。

　　“去！”
　　须鹤抬手朝前方一指，疾喝道。

　　伴随着他掷地有声的号令，万剑齐鸣。

　　连下方弟子们的佩剑，都不住嗡鸣起来，飞出剑鞘，汇入上方银白色洪流。

　　数万把长剑齐齐朝中心斩去，撕裂绛红天幕，来回飞梭，反复将绛天傀的身体贯穿。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剑鸣，那令整个崇云宫险些覆灭的绛天傀，开始寸寸瓦解。
　　血如雨下，庞大身躯最终化作漫天飞舞的白骨碎片和黑色烟尘，最终彻底消散在天地之间。

　　与此同时，藏灵峰方向传来巨大的灵力波动，匆匆赶来的其他长老已合力将作乱的妖兽收拾干净，重新驱赶回妖谷封印之中。

　　阳光艰难地穿透尚未完全散尽的铅云，洒落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劫后余生的弟子们，许多人直接脱力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更多的人则不顾身上的伤痛，挣扎着爬起来，望向空中。

　　“多谢掌门救命之恩！”
　　呼喊声此起彼伏，带着哭腔，更带着发自肺腑的感激崇敬。

　　须鹤依旧不发一言，目光向下扫视一周，落到论道堂旁的林子中。

　　林子里，宋家幸存的人围成了一个圈，将昏迷不醒的萧问泽围住。
　　直到傅惊鸣和霍起二人朝此地走来，他们才自觉让出一个缺口。

　　“真是的，大师兄明明什么都没干，怎么还晕了呢？”
　　傅惊鸣早没了力气，懒得和宋家人搭腔，一屁股坐到萧问泽身边，一边调息，一边嘟哝。

　　“他……”霍起也累得不行，挨着傅惊鸣盘膝而坐，思索片刻，随意替萧问泽扯了个理由，“想是之前在凤林受的伤还没好，根基不稳，又被这魔气冲击，旧伤复发了。”

　　“哦，是了，看他最近活蹦乱跳的，我竟忘了受伤这茬。”傅惊鸣恍然大悟，余光瞥见不远处上空御剑飞来的黎昭，冲他挥了挥手喊道，“小师弟，这里！”

　　黎昭仿佛没听见，僵在空中，两眼直愣愣，不知在朝哪里看。

　　傅惊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他视线所指，正是师父须鹤真人。
　　他这才想起，这位堂堂“掌门关门弟子”，至今连掌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立刻颇为好心地大声撺掇道：
　　“小师弟，别光盯着看呀。那就是我们的师父——你的师父。走，我带你去见见他？”

　　黎昭猛地回过神，剑身一晃，险些从上面栽落。
　　他对上傅惊鸣的目光，眼神竟有了一丝躲闪：“我……”

　　他不敢。

　　在须鹤真人出现的刹那，他便觉心神剧震，几乎站立不稳。

　　震撼、羡慕、心虚……还有些许连他自己都道不明的恐慌，复杂地交织在心头。
　　以须鹤的修为，没准已经感知自己体内藏匿的魔气。他会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吗？
　　就算他藏得够深，须鹤没注意，自己这个几乎算得上是从天而降的关门弟子，当真能够获得须鹤的认可吗？

　　“干什么，见师父而已，还害羞上了？俗话说，丑媳妇总得见公婆，早晚都是要见的，何况你是个漂亮媳妇，怕什么呢。”傅惊鸣乐颠颠道，“走走走，我拉你去师父面前遛遛。”

　　“刚才还半死不活的，现在又有劲了？这种时候，就别去打扰——”
　　霍起话未说完，只见那青灰身影已悄然而至，连忙站起身，恭恭敬敬唤道，极规矩地行了礼。
　　“弟子拜见师父。”

　　黎昭猛然抬头，须鹤已站在了他的面前，正静静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气息的空气中，无声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