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宗门都知道我是卧底？！》流光照我

36、妄寰

　　戏台下，觥筹交错，笑语喧阗。
　　锦衣华服的宾客们，或举杯相贺，或交头接耳，脸上洋溢着喜庆。

　　“这戏倒新鲜，同看过的那些都不太一样。”
　　正中主位上，崔昊正斜倚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一手端着白玉茶盏，一手随着戏曲的节奏轻轻打着拍子，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悠闲笑容。

　　“大人喜欢就好。”
　　钱副守恭敬地侍立在一旁，满脸褶子里都漾着谄媚：“这戏班原本已经要离城了，下官想着大人近日操劳，特意花重金将他们强留了下来，专为大人寿辰添彩，也好稍解大人辛劳。”

　　“好，好，你有心了。你这个女婿，倒比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有孝心。”崔昊点点头，啜了口茶，“对了，剑宗的仙师们应当还在城中吧，怎不将他们也请过来？那些可是大宗弟子，与崇云宫那些半吊子不同，需得好生招待着才是。”

　　钱副守微微一愣，随即陪着笑道：“不愧是大人，想得果真周全。不过，据下官所知，剑宗的仙师们前日就已经离开了。
　　“几日前的夜里，姑韶山下乱坟岗处爆发了几股强大的魔气，感知到气息波动后，剑宗的仙师们当即奔赴乱坟岗，果见那里有一堆沾染了魔气的尸首，仙师们当即将它们尽数剿灭。自那之后，凤林城便安定了，再没有什么作乱的魔物，仙师们又巡视了两日，确定城中再没有魔气波动后，便都回了剑宗。”

　　“是吗？果然还是剑宗的人靠谱啊。他们替凤林城解决了祸患，本官自要重谢。钱玳，你去宝库里抬上几箱珍宝灵石，亲自送到剑宗去，顺便代本官说几句，就说——下官这几日忙于城中各种事务，无暇抽身，故而招待多有不周之处，还望各位仙师见谅。”

　　“哼，把我们坑进大牢受苦受难，他们倒过得舒服，还有闲心看戏！”
　　傅惊鸣按捺不住好奇，也凑到黎昭身边张望，看到这一幕，忍不住又满腹怨怼地嘟哝起来。

　　“哈？我们也拼死拼活干掉那么多活死尸，到头来全成了剑宗的功劳？”听到崔昊等人的谈话，霍起心里压抑的怒火也一下窜上来，“几箱灵石说抬就抬，我们过去替他干过那么多活儿，他什么时候给过我们这样的待遇？”

　　“行了，现在是抱怨的时候吗？趁他们没发现，赶紧走。”
　　眼见得几人都凑在一处往戏台张望，霍起傅惊鸣这对哼哈二将更是你一言我一语抱怨起来，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把崔昊给淹死，裴商清万般无奈，伸手将几人挨个薅回身边。

　　然而，当她抓住黎昭胳膊时，却发现后者像被钉在了原地，纹丝不动。

　　“之前在南街时，我就注意到，这个戏班子有问题。”黎昭低声道，“若是放任他们留在这里，怕是会出事。”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这才想起自己的剑，连同身上所有的物什，都早被城主府的人给收走了。

　　“姓钱的不是说了吗，剑宗那群人已平定了凤林城的乱子。若真出了什么事，也是剑宗的疏忽，横竖与我们崇云宫扯不上关系。”霍起凉飕飕地讥讽道，“平时也没见你有多热心肠，这会儿就别装好人了，走吧。”

　　“师兄师姐，你们先走吧，我随后便到。”
　　黎昭却执意要留，目光越过摇曳的竹叶，死死锁定在戏台之上。

　　戏班今日演的戏仍是之前那一出，那扮演反叛者的蓝衣壮士已跃上戏台，手中大刀舞得虎虎生风。
　　大刀在日光照耀下闪着寒光，看那沉甸甸的质感，绝非道具，而是实打实的钢刀，刀刃锋利，跟随着戏子大开大合的动作乱舞，像是在渴求鲜血的润泽。

　　待霍起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林木遮掩中，黎昭从竹林阴影中疾冲而出。

　　“都闪开！”

　　他飞身掠过那些看戏的贵人们，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到达戏台，将灵气凝于拳中，直冲着蓝衣武生的面门打出一拳，另一只手亦迅速探出，精准地扣住对方持刀的手腕，猛力一拧，将那柄钢刀夺来。

　　头套被黎昭打裂为两半，露出来的，是一张青灰浮肿的脸。
　　几缕枯草般的头发黏在尚未完全腐烂的头皮上，浓烈的恶臭瞬间弥漫开来。

　　台下瞬间静默。

　　一瞬的死寂后，宾客们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啊啊啊——”

　　满园哀嚎哭喊声中，那蓝衣的尸体也只是愣了愣，疑惑地晃了晃被打歪的脑袋，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手仍保持着虚握的姿势，青紫的嘴唇一张一合，断断续续不成调的曲儿从喉间逸出。

　　其他戏子更是完全不受影响，若无其事地唱念做打，有板有眼，一丝不苟。

　　戏已演到城破那折，台上杀声响起，两侧腾起烟尘，叮叮咣咣的金铁交错声不绝于耳。
　　本该是最为激动人心的场景，此刻却让所有人不寒而栗，惊慌逃窜——谁能知道，下一秒，这些缭乱刀剑会不会转向自己？

　　崔昊也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手中茶盏“啪”摔碎在地，脸上的悠闲笑容瞬间凝固，化作惊恐。
　　他张大了嘴，迟迟发不出声音。
　　他看了看本该被牢牢锁在地牢之中却凭空杀出的黎昭，又看了看戏台上那群仍在咿咿呀呀的尸骸，一时不知到底哪个才更称得上邪门。

　　好一会儿，他才指着戏台大喊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来人！来人呐！”

　　被他这么一喊，台上所有戏子的动作骤然停止，随即猛地转过头。
　　头套之上，黑墨随意涂抹出的空洞双眼齐刷刷地锁定了台下惊惶失措的崔昊，他们终于不再唱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从戏台上扑了过来。

　　“拦住他们！快拦住他们！”
　　崔昊顿时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躲，身躯撞翻了桌椅，瓜果点心滚落一地。
　　“钱玳！钱玳！快叫人来！”

　　“是……是！”钱副守应道，虽也被满台尸体吓得面色惨白，神情却不甚惊慌。
　　他混在四处逃窜的人群中，没头苍蝇似的到处窜，步伐没那么急促，硬生生走出了几分闲庭信步的从容。

　　直到有两个尸傀朝他袭来，他才“嗷”了一嗓子，霎时慌了神，步伐也乱了套，左脚绊右脚，“噗通”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

　　“别别别……别过来！看清楚了，你们该杀的是他，不是我！”
　　钱副守来不及起身，只得手脚并用地往后爬，口齿不清地喃喃着。

　　可尸傀哪会听他的话，仍旧步步紧逼。利爪如同尖刀，每挥动一次，钱副守脸上的血色便褪去几分。

　　他眼角挂泪，仓皇逃窜，逃着逃着，濒死的恐惧逐渐化为愤怒，忍不住破口大喊道：“常寂！你个狗日的骗子，魔头！你给我滚出来！这和说好的不一样！我已经照你的意思把崇云宫的人都控制起来了，你为何不按约定行事，反而要杀我？”

　　他这一番嘶吼自然无人理会。

　　狼狈的逃窜并未持续太久，渐渐的，他没了力气，动作越来越缓慢。两三个尸傀围拢上来，腐烂的利爪高高扬起，带着浓烈的腥臭，眼看就要将他撕碎。

　　他紧闭双眼，却未等来预想中的身首异处。

　　一阵灼热感将他包裹，翻腾的烈焰瞬间将他身边的尸傀吞噬。

　　滚烫的灰烬在眼前纷飞，焦臭味熏得他睁不开眼，钱副守惊魂未定地喘着气，颤抖着站起身：“多……多谢……”

　　“谢个屁。”一个饱含怒意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每个字都仿佛是从牙缝里一一挤出来的，“等我先收拾了这些东西，再慢慢收拾你。”

　　钱副守心中一惊，这才勉强睁开眼睛，果然，面前面色铁青的人，是崇云宫的霍起。

　　“哈……原来是霍仙师，好巧啊。”钱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边说着，一边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试图趁着混乱溜之大吉。

　　然而他刚退半步，就被傅惊鸣一个扫堂腿绊倒在地，摔了个狗啃泥。

　　“好哇，钱玳，原来是你勾结魔修，还诬陷我们？”傅惊鸣忿忿给了钱副守两脚，说话间环顾四周，突然发现少了个身影，“诶，小师弟呢？”

　　霍起并指在空中画着符：“管他做什么？”

　　“就是觉得奇怪嘛，他刚刚还在这里的。”

　　裴商清往戏台的方向指了指，顺手扬出一枚细针，不偏不倚扎中一个尸傀的眉心：“他往那后面去了。”

　　“梆……梆……梆……”

　　花园中一片混乱，戏台背面却异常安静，只有清脆却单调的梆子声在半明半昧中回荡。

　　砍了身边的几个尸傀后，黎昭很快就看到了不远处折返而来的三人。
　　眼见此处的尸傀不算多，以师兄师姐们的实力足以应付，他便毫不犹豫地将这烂摊子抛下，扛着钢刀，绕到了戏台背面。

　　擒贼先擒王，尸傀不足为惧，当务之急是先除掉常寂。

　　虽然他也不确定常寂是否就在此处，但某种强烈的直觉还是驱使着他走入后台。

　　后台的“戏子”和“杂役”们也大都涌到前面去了，如今后台空旷，只有角落的杂物堆里，还传来令人心烦的“梆梆”声。

　　阴影中，坐着两个人。

　　两人皆裹着宽大的黑色斗篷，其中一个垂着头盘坐在地上纹丝不动，而另一个则敲打着梆子，口里喃喃着什么，不是在哼曲儿，倒像是念经文。

　　“是你吧，常寂。”
　　黎昭悄然来到那敲梆子的人身边，用刀尖挑开兜帽，将刀横在他脖子上。

　　常寂只抬了抬眼皮，表情似笑非笑，嘴皮仍快速翕动，并未停止念诵。

　　“你到底想怎么样？”黎昭耐着性子问。

　　他看到常寂就火大，若不是还有事情要问清楚，早将这个害得大师兄身负重伤的混账玩意剁成泥了。

　　然而他这般宽宏慈悲，却换来常寂的怠慢，这他愈加恼火，忍不住一脚将常寂踢翻在地：“嘀嘀咕咕念什么呢，我问你话没听到吗？”

　　常寂这才抬起头，哑着嗓子低声道：“望还京……”

　　“谁问你戏的名字了？”黎昭皱了皱眉。

　　他看着常寂，只觉得他比那晚见到的模样更多了几分鬼气，双眼浑浊，几乎分辨不出眼白与瞳孔的界限，目光更是涣散游离，仿佛穿透了黎昭，投向虚无的远方。

　　“不是戏，是术。我念的，是三百年前拜星堂主飞山所创的《妄寰经》。”
　　常寂低笑起来，一把扯下斗篷。

　　他的半边身躯，自肩头向下直到腰部，已完全化为森森白骨，惨白的骨架上不见一丝血肉。
　　而另半边残存的血肉，此刻也正缓缓地化为细密的灰色尘埃，簌簌飘落。灰烬飘散之处，露出下方同样惨白的骨骼。

　　“妄寰经……是那个靠打碎自己魂魄，强占万人躯壳的禁术？”黎昭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差一点我就可以成功了，少主，只差一点……我就可以和整个凤林城同生共死了……这是我出生的地方，我的苦难，我的不幸，都来源于这里……也该结束在这里。少主，成全我吧……”

　　“所以，绛天傀只是幌子，你操纵这些尸体在凤林城最中心摆台唱戏，就是为了实施这个禁术？叛徒，我可不会遂了你的意。”
　　黎昭冷哼道，忽然觉得一阵凉意攀上后背，紧接着，一双冰凉的手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

　　常寂低笑起来：“呵呵……少主，这可不是你能决定得了的。你回头看看……你身后是谁？”

　　黎昭扭过头，看见背后之人，心猛地一沉，连呼吸都停止了一瞬。

　　他张张口，只觉得喉间干涩异常：
　　“怎……怎么会……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