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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日月如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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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如梭,转眼苏梦枕身体便已大好。
离开无咎山庄也不过这一两日的时间。
他最近每天清晨在后院练武,偶尔会碰上早起的——或者彻夜未眠的言无咎。
红袖刀法本该是不传之秘。第一次,对方站在回廊下匆匆一瞥,苏梦枕就停下,转身望向他。
言无咎笑:“你身体变好之后,与以往不同,刀法要改。”
他一眼就看出苏梦枕在做什么,这样的眼力,放在江湖上也罕见。
苏梦枕没有想到。
言无咎看他不再动作,反应过来:“你要是不想叫人看见呢,不能在后院这儿习武,大家都要从这儿过。”
“从山庄出去,是无忧谷,你早晨在那儿练武,大家不会去看。”
“好。”
苏梦枕问:“你会武功?”
言无咎道:“会一点。”
苏梦枕笑:“和烧制琉璃似的一点吗?”
言无咎道:“那还是要强上一点的,都说过,那船顶不过烧着玩玩,根本没研究过什么技艺。”
这样的话说出去,不知道有多少工匠都要咬碎牙瞪红眼。
苏梦枕收刀,有些感兴趣。
一般人说自己略懂略懂,可能是谦虚也可能是有自知之明。
言无咎若这么说,就证明他的确很懂,只是不如医术精通。
然而谁能与此人近乎仙术的医术抗衡?
苏梦枕:“我实在技痒。”
言无咎挑眉,他拍了拍自己坐着的轮椅:“你要跟我比武?”
苏梦枕晃了晃他手里的拐杖。
言无咎笑了。
他道:“好吧,来比划两下。但事先说好,我很久没跟人动过手了,我的招式也不很正派。”
他说的并非假话。
苏梦枕也笑:“武功招式哪分正派与否?”
是了,这便是经历这么多世界有趣的一点。有些地方的人要分正派反派,有些地方的招式要分正派反派,有些地方什么都不分,大家心中却自然有一杆秤,还有些地方简直乱成一锅粥,趁热喝得了管什么蒸还是煮。
苏梦枕是粥里的红豆。
言无咎带着他往无忧谷走。
自山庄后侧门出去,沿着蜿蜒小道向前,两侧原本荒芜的土地逐渐披拂上一层嫩黄。
嫩黄转为翠绿,又生成奇花异草,粉白蓝紫星罗其中,如坠梦中。
“此处有温泉?”苏梦枕问。
言无咎道:“有,不过人泡不得,我用来养鱼了。”
苏梦枕迟疑:“人泡不得的温泉,用来……养鱼?”
言无咎转头看他一眼,随口道,“你要是好奇,待会儿我带你过去瞧瞧。”
他话音落下,就站定,转过身道:“在这里打,不会弄伤我的药草。”
此处是一片长着如茵绿草的空地,言无咎话音落下就把大氅解开,搭在轮椅上,自己站起身来。
若在武林之中,就这一招,大概就够让人吃惊的。
苏梦枕不受控制的如此想到。
他见言无咎手无寸铁,问:“你的武器呢?”
言无咎道:“在你手里。”
江湖上也有空手夺白刃的武功技法,不过言无咎明显不是在说这个。
苏梦枕将视线落在他拿着的拐杖上。
言无咎笑:“对了。”
他走至苏梦枕近前,抬起手指轻轻敲了敲那根拐杖。
苏梦枕松开手。
言无咎一只手就把住了他的手臂。
“你不必如此。”苏梦枕道。
“你还在意这个?”言无咎稍显疑惑。
不错,苏梦枕之前不在意。
若论身份,他是病人,言无咎是大夫,大夫说什么便是什么,按摩针灸,归根结底针对的都是病。
若论关系,他二人虽还没有结拜为兄弟,但他们毫无疑问已经是朋友。朋友之间根本无需客套。
但,从那一晚开始,言无咎对他而言便不再只是大夫,也不再只是朋友。
这实在是一种复杂的、危险的感情。
苏梦枕的眼底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他垂着眼睛,看向言无咎的手、看向他手中的拐杖。
言无咎从拐杖中抽出一把短剑。
这是一把很奇怪的剑。它的剑锋不正,剑柄不正,剑尖也不在正中,一切都是偏离的。而剑身也不似寻常兵器,通体漆黑,好似所有光亮落上去的一瞬就会被吸收,甚至就连人的视线落在上面久了,也会变得模糊。
若说与红袖刀是与其主人如出一辙的武器,那么这把剑与言无咎简直像两个极端。言无咎是不屑于骗人的人,这把剑却是一直在欺骗他人的剑。
言无咎握住这把短剑,将拐杖重新递给苏梦枕,却没有看苏梦枕。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瓷瓶的瓶口从剑身滑过,这把剑上萦绕的黑色就好像被吸干一般消失殆尽,露出一截普通的、银白的剑身。
言无咎看见苏梦枕的目光,解释道:“你我之间玩闹,我得先将上面淬的毒中和掉。”
虽如此说,只为掩人耳目。这并非毒,而是某种含有负面因果的“戾气”。言无咎先前接连救下东方不败、叶孤城,便饱受这种气在体内折磨。后来想:他既然能把腿骨剃下来做拐杖,为什么不能将这戾气赶到腿骨里,再一道斩断呢?
说干就干,便有了这把新的剑。
言无咎用来得心应手,但凡被这把剑伤到,其体内的“运”和“气”都会逐渐散尽,伤口越大散的越快,用来对付天命不在我的情况最佳。
除了偶尔会被这把剑蛰到手以外,对言无咎,没什么影响。
在兵器谱中,亦有这把剑的名字。
兵器谱排名第六——
“黑蜂刺?”
言无咎一怔,失笑:“你竟也听过这个名字。”
虽说叫黑蜂刺,实则并非刺兵,而是一把周身漆黑的短剑。剑上淬有奇毒,就连兵器的主人也没有解药。排名第六的原因,是因为这把剑只出手过一次,只一击就击退了排行第八的金刚铁拐。
一击之后,金刚铁拐诸葛刚就好像被抽出了脊梁一样,重重的倒在了地上,他还活着、还在喘气,却好像死了、不,甚至比死还不如,死去的人至少是平静的,他却像只蛆一样在地上扭动、喘息、哭着求饶,求的却不是黑蜂刺的主人,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求谁原谅。他这样的高手本不该做出这么失态的事,可这件事的确发生了。
并且,在那之后,连倒在地上的本人都不记得那一切是如何发生的,只有那种恐惧和耻辱,深深地落在他的身上。
经此一战,再没有人敢对上黑蜂刺。
他们不怕失败,但谁能确保自己不会被黑蜂刺碰到分毫?谁会想变成江湖上的笑柄?
若说暗器,或许可以,但天下第三的小李飞刀,偏偏是黑蜂刺主人的朋友,他们两个人怎么会对上?
李寻欢倒是说过,“我不及他。”
但与其相信小李飞刀说的是真的,他们宁愿是小李飞刀在为他的朋友造势。
因为他们不愿意被这样的武器压在头顶,他们不愿意承认自己不如一个没有家学,在江湖上初出茅庐的年轻人。
他们恐惧,他们憎恶。
“兵器谱上流传至今仍负盛名的,我还以为只有小李飞刀了。”言无咎抚摸着自己的剑锋,眼神中一瞬间流露的是……怀念?
苏梦枕道:“不错,当时兵器谱上对黑蜂刺的记录寥寥,流传至今亦有人说这不过是谣传。”
言无咎注视着他:“然而你还是认出来了。”
苏梦枕:“只因无咎山庄当年的庄主,与李寻欢也是朋友。”
苏梦枕道:“能亲眼见证昔日江湖流传的诡兵,实在有幸。”
有人说,黑蜂刺的厉害之处,也不过在于上面淬过的奇毒。
然而,当真如此吗?
黑蜂,为什么是蜂?
蜂鸣。
转眼,那把看似普通的剑已经到了苏梦枕面前,伴随着一阵若有似无的嗡鸣,苏梦枕先前已经意识到不能去看这柄剑,看得久了会产生眩晕。
然而他现在才知道,那不是由淬毒导致的花纹,而是剑本身在动。
他出手,红袖刀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美人薄纱般的水红。那是一道优美而迅捷、却防守的密不透风的刀光。
两人都听见“铮”得一声,那是刀与剑的试探,是两柄神兵交错时一个轻薄的一个吻。
苏梦枕闭上了眼睛。
言无咎的武功,的确比他研制琉璃的功夫要强。
苏梦枕面对这样的强敌却连眼都不睁,莫非他已经认输?
他听见言无咎的轻笑声。
这与他往日的笑声截然不同,带着傲慢、带着戏谑,仿佛从拿起这把剑开始,他便不再是他,他已沾染上另一个人的影子。
他说:“你真的很聪明。”
苏梦枕在看言无咎动作时看到剑尖的所在,与实际刺向他的剑并不是同一个位置。
眼睛是会骗人的。
若想要胜过他,只能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睛,听见的是蜂鸣。
好厉害的兵器,好狡猾的兵器。
苏梦枕的刀也会轻吟,却只在拔刀出鞘的那一瞬间,似叹息,似浅笑。
随后,便是细雨无声般的安静。
然而安静并不代表这把刀好对付。
言无咎意识到,苏梦枕的刀影始终笼罩在他左右,他进、苏梦枕就退;他退,苏梦枕就进,始终缠绕在他附近,将他的线路逼到某个位置时,再叫红袖刀轻轻吻上来。
“铮”…“铮”…“铮”
那薄纱般的浅红色,已经包裹住了他,像是包住娥儿手臂的一截红色衣袖,那样若即若离,却又常伴身侧,甩脱不开。
红袖,原来还有这个意思。
言无咎的剑再一次与红袖刀接触,这一次,红袖刀好似已经确定了位置,不再犹疑,直直刺向他的敌人。
似自空中劈下一道红色的闪电,如裂空之惊鸿,雷霆乍惊。
好惊艳的一刀。
苏梦枕的人和刀,此刻已然融为一体。红袖刀并不长,落在言无咎脖颈处时,苏梦枕也已经至他近身。
言无咎看向苏梦枕仍旧闭着的眼睛。
他额头上挂着汗珠,嘴唇紧紧抿着,好似这一战已叫他用尽全力。
他毕竟还没有康复。
他毕竟还少了一条腿。
但睁开眼睛时,他眼中的火光更胜了,像红袖刀划破天空时引燃的火焰,已经落在他的眼眸里,在他的眼中生了根。
他还是当年的那个苏梦枕。
苏梦枕回过神时,感觉到自己正紧紧抱着一个穿着雪白衣袍的身影。
他只觉得脑中还残存着那连绵不绝的嗡鸣,这样的嗡鸣叫他的心也越跳越快、越跳越快。
他分不清这是什么样的情绪。
但这种无法抑制的情绪已经将他浑身的血都烧的滚烫,连心脏都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无咎……”他的声音也哑了。
“无咎……”
“我……”
“呀,你们怎么在这儿站着不动还抱起来了?”突地身后响起一个笑嘻嘻的声音。
是言小宝。
他站在言无咎的身后,与苏梦枕对视。
他抬起头时嘴角是上扬的,眼神中却无丝毫笑意,只有满布的阴沉。
他的声音却依旧是轻快的。
“耽误我去抓鱼了,快快让开。”
言无咎撑着苏梦枕的身体,还琢磨着帮苏梦枕加一条什么样的假肢好,这下也意识到,他做苏梦枕的拐杖也实在做了太久。
“还动得了吗?”他问苏梦枕。
苏梦枕:“……”
苏梦枕:“一时激动,有些脱力。”
“理解。”他扶着苏梦枕,抬起头,对着言小宝道,“怎么,你是只能走直线,不会绕路么?”
言小宝不会怼言无咎,只冲着苏梦枕不着痕迹翻个白眼,“呦呦呦,一时激动,激动到别人怀里去啦?病人就有个病人的样子,别让我们庄主因为你增加工作量。”
他怕言无咎再骂他,话一落地就小跑着离开了。
言无咎无奈,又没什么好对言小宝发火的——他才刚有神智多久。
他对苏梦枕道:“他就是那个样子,脑子不好用,但是见谁都要阴阳怪气一下,你多包含。”
随后又想起他刚刚有话要说的样子,“对了,你刚刚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