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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参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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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川道长是六界最有名的神君。
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曾是万仙门里最惊才绝艳的小弟子。
待人温和而疏离,万年来独来独往于天地间,备受尊崇。
我生来就是一缕残魂,困在黎川身侧,看着他伤春悲秋,也陪他万载春秋。
在那万年的孤寂岁月里,黎川是我唯一的光亮。
本以为我会这样直到消散。
不曾想有朝一日,黎川不仅能看见我了,还对着我唤他亡妻的名字。
1.
数年来,照着话本、册历仿照当年灵月神尊的风气盛行,只为搏黎川神君的青睐。
奈何她们怎么努力依旧没有灵月半分神韵,黎川曾阻止过,却挡不住乐此不疲的人。
对于黎川,我是放心的,毕竟他一直很让我安心,从来不跟女仙玩暧昧。
直到凤凰一族的公主横空出世。
她在历练时一袭红衣立于万人前,抽断了三十三根神鞭。
一人之力挡住上古恶妖,撑到黎川前来。
黎川罕见晃了神。
黎川神君急匆匆带回一个女君。
这在六界可是个大新闻。
我当时就飘在黎川身边,看着他瞬间红了眼眶,把那个小公主带回了家。
那个公主黎川认识的,是故人之子。
那日有三件大事。
一是黎川斩杀上古大妖;
二是凤凰族的小公主落桑涅槃;
第三件,则是黎川收徒。
拜师宴上宾朋满座,我看着跪在殿中行拜师礼的落桑,在她周围飘了飘,不禁感叹。
她们确实有几分相似之处。
2.
“神君,殿外有一女仙,说是你的故人。”
黎川闻言眼里爆发出精光,面上强装镇定。
一双手不自觉扶住桌角起来,声音也颤抖起来:“快让她进来!不,我自己去。”
他话音未落,一个闪身出现在殿前。
3.
殿前的女仙身姿如松,看见黎川脸上是止不住的惊喜,故作镇定道:“黎川。”
黎川脚边一顿,停在门边,满是失望:“你不是她。”
女仙顿住,好不容易克制阴沉下来的脸色,语气讪讪:“黎川,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曾经…”
黎川微微皱起眉:“我与你没有什么曾经。阁下慎言。”
那女仙气的踉跄,不管不顾开口:“灵月死了那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要执迷不悟。我陪在你身边那么多年,你为什么不能看看我呢?”
黎川再抬眼看她的时候满脸戾气,甚至有淡淡杀意,抬手挥出一道气虹。
“出言不逊!”
女仙受了黎川一击,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
黎川似乎不愿多留,闪身进门,头也不回甩了句话。
“饶你不死为我妻积德百年!
滚!”
女仙身受重伤,即使心有不甘,却不得不走。
4.
黎川又做了那个梦,梦到了万年前的场景。
梦见苍生有难、梦见山河同悲、梦见了…灵月神尊。
梦中有一神狐,傲视天地。
“灵月。”
黎川止不住呢喃着,泪水浸湿了塌上的被褥。
“唉。”
我无奈叹气,围在黎川身边转悠。
灵月就是他那个妻子。
那时灵月还没死,是狐族圣女,世间第一只九尾狐,由天地灵气孕育而生。
只是后来她陨落了。
这些都是这些年在黎川口中听说的。
我受限制离不开黎川,对他这些如数家珍的事情也是烂熟于心。
5.
“阿灵,人间的灯会又要到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骤然听到灯会,我不由愣神,原来又是灯会了么。
这热闹,我也是几十年没有凑过了。
我正寻思着,却觉得身前灵力暴乱。
黎川愣站着,但四周的灵力却出卖了他。
奇怪,黎川怎么会失控到这种程度?
“阿…阿灵。”
黎川再无往日那般淡然,双目猩红,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我。
要死,这是什么错觉?
总不至于在他身边呆了这么多年,偏生今天心情就看见我了?
“你能看见我了?”
黎川如梦初醒,大步跨过,急切想要将我揽在怀里。但那双骨节分明的手直愣愣穿过我,黎川那双眼睛里的情绪炽热到我不敢再看。
我几乎要溺死在那深情和失而复得的喜悦里。
但我不是她啊。
这叫我怎么敢看他。
“看着我,阿灵。”
黎川低沉沙哑的声音在我耳畔,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等我从满腔爱意里回过神,胸腔内的火熊熊燃烧。
我不是她!
“深情个屁。看清楚了,我可不是你那个朝思暮想的妻子!”
“……”
黎川顿住,不可置信。
片刻,他抬头望天,蓦然笑了一声,短促嘲讽。
“哦。”
“那你也别离开我。”
我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执拗疯狂。
6.
黎川不是开玩笑的。
他不知道怎么设了个禁制,我离不开他身旁三步。
三步,有多近。
食同坐。
“阿灵,这个你从前很爱吃。”
我扭头不看他。
直到晚上,黎川才放松我身上的禁制。
……
从三步到五步。
“阿灵,你别离开我。”
寝同眠。
我竟差点以为我们是一对寻常夫妻。
可他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不是他的妻子,只是个鸠占鹊巢的冒牌货。
我和黎川躺在床的两侧,中间不多不少,正好是五步的距离。
是夜,我辗转反侧。
而黎川,似乎也醒着。
7.
最近天界总有一股流言。
“落桑公主跟当年的灵月神尊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啊。”
“是啊,看新颜忆故人呐。”
“菀菀类卿嘛。”
“要我看,凤凰族的好日子要来咯。傍上神君这样的大腿。”
“要我说,神君也是艳福不浅。”
诸如此类。
8.
落桑在茶楼听说这谣言,气得不轻。当场扬了鞭子,抽烂了茶楼,就差把嘴碎的人也抽烂了。
周围人碍于她的身份,纷纷噤声,落桑讽刺笑着,掷地有声质问。
“大家真是雅兴啊,我竟不知谁有这样的本事敢嚼我师父师娘的舌根?
是修为跨过了我师父?还是功德越过了我师娘啊?”
她环顾四周,自顾自又开口道:“呀,修为超过我师父的,难道在这里坐着吗?
也叫我瞧瞧,当世第一的模样啊。
不吭声,是没有吗?
那大功德之人又可否上前,让小女一瞻风范啊?这可是活菩萨啊。
没人站,那就是也没有咯?”
少女话锋一转,十足狠厉:
“我师娘为六界苍生死,在座的哪一个没有受的她的恩惠!
敢这样编排我师父师娘,好大的胆子!?
不服的狗东西就滚出来,论文行武,老娘打的你们心服口服!”
这形事作风,真是跟她母亲如出一辙。
她这话说的满,却没人反驳,经次一出,那些谣言都烟消云散了。
9.
黎川听说了这件事,愣愣的笑了,给了她好些东西便把人打发了。
“阿灵,这小丫头没长歪,还知道护着你我。”
我仍旧不想给找替身的人好脸色,但落桑确实让人无话可说。
“落桑本就很好,需要你肯定?”
黎川点头附和。
“教训的是。”
落桑欢欢喜喜出了门,又挨家挨户拜访,谈到今天在茶楼听见的谣言,咬牙切齿。
于是许多人在不同的时间段受到了重罚。
10.
黎川似乎要把什么亏欠弥补在我身上,除了不能离开他,什么都依我。
就连我嘲讽他也能面不改色。
他在厨房忙碌着,只戴着一根白玉簪子,流畅的线条勾勒出精壮的小臂。
受禁制影响,我几乎是贴在他身上。稍一动作,手就搭在他那腰身上了。
简直,秀色可餐。
但一想到目前的处境,我忍不住开口讥讽。
“往你平日对灵月一往情深,连爱人都认不出来。”
是,我承认我喜欢黎川。
但那不代表,我要放弃自己。
“那你说,你是谁?”
我是谁?
说实话,我不知道。
我好像一直在黎川身边,过了很多很多年。
见我说不出话,他心情更好了几分,哼着小调。
最后他端上一碟糕点。
“尝尝。”
我闻了闻,味道竟出奇的好。
见我一脸意外,他发出低声痴笑。
“你以前就很喜欢这个。”
盘中的糕点瞬间变成钉子扎嘴,我骂骂咧咧,气得不行。
我试图掀翻桌上的糕点,却忘了自己没有实体。
“黎川,你真恶心。”
黎川的鲜活瞬间消失,变得死气沉沉。
他低眸看我,懒懒的看着我。
片刻,弯腰,垂眸吻了下来。
黎川不动如山,我被困在三步之内。
“看着我,爱上我。”
不该是这样的。
我偏过头去,看见黎川的影子与我落在一处,重叠。
倘若我没有偏过去,一定可以看见他脸上的虔诚和眸中的苦涩。
11.
黎川被我骂后便不在叫我灵月了,他闭口不提名讳,只说要带我去游历山川。
“人间的灯会要到了,我带你去瞧瞧吧。”
“怎么?黎川道长带我故地重游,难不成真想同我做夫妻?”
黎川自顾自笑着,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我一直都是真心的。”
这话不该对着我说。
晦气。
黎川赢下了灯会上最华丽的一盏灯,说要送给我,提了一路。
他找了条偏僻小道,灯光映在黎川的脸上,一切都柔和下来。
天南海北,黎川说了一路。
我听的有趣,又瞧了黎川许久,坦荡一笑。
“让我离开吧。”
上一秒还笑着的黎川愣住,迅速又恢复往常平静:“不行。”
我正要开口反驳,黎川却扭头看向前方,流露出思考的神色。
“吼——”
意识模糊起来。
“黎川!”
黎川却低沉笑着,带着期待:“魂妖罢了,无碍。”
魂妖,摄人心魂,可以于梦中见往生。往生执念不散,永困梦中。
昏迷的最后一刻,我似乎听见黎川了的哀求。
“阿灵,别再忘记我。”
12.
我是狐族圣女,世间第一只九尾狐,由天地灵气孕育而生。
自上古便存于世间,青丘最强,放眼三界亦鲜有敌手。
说来好笑,连九重天上的神君见了我都得客客气气的,向我行礼。
此刻,一个小道士的剑却抵在了我脖子上。
“道长,不知我做错了什么,道长要狠心夺灵月性命。”
许是万年间不曾有人敢如此放肆,日子过的太过平淡,我竟也生了几分戏弄的心思。
“妖精,你伤天害理!食人心,煮孩童,人人得而诛之!”
小道士怒喝,又眉头紧皱,怒发冲冠,单手捏诀。
“电母雷公,速降神通。强神恶鬼不伏者,五雷破火走无踪!”
霎时间,乌云密布,电闪雷鸣,狂风乱作,飞沙走石。
实力倒是不俗。
我感叹这些年小神仙的进步神速,也喜悦于在此见到故人之姿。
不过这傻道士,是真要我命啊。
我戏谑地看着散发的光芒勇士,连脚步都不曾挪来,轻喝:“散!”
原本抵在我脖子上的剑寸寸崩断,雷电以最快的速度散去,天地一刹那间归于平静。
晴空万里,艳阳高照,又随着我的心思刮起阵阵微风。
我耸耸肩,开口调侃。
“小道士,叫什么名字呀,有点东西嘛。”
他脸色煞白,不可置信,“你居然有如此修为?”
小道士猛地退了一步,跌倒在地,又喷出一口血,顺势打坐。
瞧着眼前节节攀升的气势,显然是要燃命火。
死心眼的道士。
担心他真的死在这,老头要失去心爱的弟子。
我虚空一点。
“镇。”
暴虐的灵力逐渐平息,而他的脸色却涨红了。
羞的。
他所谓的拼命,在我面前,不过是蜉蝣憾树,不堪一击罢了。
我起了几分惜才的心思,开口解释:“你这小道士,死心眼不是么。我如此修为,纵横四海未有敌手。
又何必徒增杀孽?”
小道士抬眼看了看我,沉默片刻。
等感受到方才那至纯灵力,才勉强咽下口中的血:“抱歉,我方才在你身上感受到了那份熟悉的灵力,才会贸然行事。多有得罪。”
“你这是打不过我就认输?”
黎川摇头,嘴角还挂着几分血迹:“方才细细感受,你的灵力很纯粹。是我莽撞,还请姑娘给我道歉的机会。”
我笑着坐在他身边,歪头询问:“姓名来历?”
“万仙门,黎川。”
黎川的性格,真真不像万仙门的人,不像是老头的弟子。
我虚空捏起他,单手掐了诀,两人顿时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我把黎川扔进天池,笑,“好好洗洗身上的血,回头万仙门的人还以为我虐待你呢。”
13.
自从黎川误把我认成恶妖之后,满心愧疚。
虽然话依旧不多,但行为上倒是殷勤了许多。
比如次日一早,我在洞府是被香醒的。
自我化形之后,洞府就没开过火。
主要是四海八荒的饭我都爱蹭。
黎川把最后一道小菜端上桌的时候,我正好走进院子。
他面露囧色,“我看时辰到了,怕你饿了,就先做上饭了。抱歉,没经过你同意。”
我满不在乎摆了摆手,捻起一块灯枫糕:“你们仙门的人就是规矩多,小孩都养的死板了。”
是骂他,但也不是。
毕竟真死板的神君又怎么会贸然动我的东西呢。
“抱歉。”
我从糕点中抬头去看他,失语笑道:“坐下,一起吃。”
听见我的话,他才靠着桌子坐了下来,板正的捧起碗吃了起来。
快而不失礼,这点倒是和老头如出一辙。
等他吃的差不多了,我放下筷子。
“我们今天出去玩啊。”
黎川一僵,察言观色结巴道:“我还有要事在身,恕难从命。”
瞥了我一眼,又坚定道:“日后姑娘有用的上的地方,黎川愿听姑娘差遣。但这捉妖一事,刻不容缓。”
小结巴,还挺有底线。
“你昨日还说让我给你道歉的机会,怎么今日就出尔反尔了。难道你们仙家都是如此?”
黎川脸色涨红,急忙辩解:“还请姑娘莫要一概而论,我宗门兄弟皆是正人君子。”
我听的无趣。
“难道我就是小人啦?还有,别姑娘姑娘的叫,吾名灵月。”
14.
我把最后一块灯枫糕藏进储物袋,招呼小道士起身。
“走了,去捉你心心念念的妖。”
“谢灵月姑娘!”
小道士起身才察觉不妥。
“等等,我并没有那个意思。”
15.
小道士带我去了一处村庄。
村里挂着丧幡,户户灵堂,人人面上悲痛难掩。
见到小道士,他们都不约而同扑上来,却又怕冒犯,硬生生止住脚步。
其中大多是老人和妇女,连孩童都不多见。
不过很快黎川传音向我解释了。
“这里的孩子多是被那个大妖活煮了。所以那天我才那么冲动。”
为首的老人一头白发,步履蹒跚。
他佝偻着腰,面上挤出讨好之色,原本脸上的沟壑更加崎岖了。
片刻,才红着眼眶小心翼翼颤抖着问:“仙长,那妖抓到了吗?”
我沉默,难怪小结巴这么拼命。
村民这句问到点上了。
黎川羞愧难当,喉头发紧:“抱歉,我昨日失手了。”
他行了个虚礼,朝村民们一拜,郑重其事:“黎川定会将那大妖擒来,以敬在天之灵!”
为什么是虚礼呢?
因为凡人之躯,受不住他一拜。
他倒是真诚,什么东西都敢拜。
我懒得看,随意抬手掀翻灵堂,连砖带瓦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又变了套桌椅我才不紧不慢坐下。
大概是变化太快,谁都没反应过来。
黎川率先反应过来,失声叫道:“灵月!”
呦,这倒是小结巴第一次喊我名字。
16.
黎川没注意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村民们面色大变,瞳孔地震,汗如雨下。
我掏出小结巴早上做的灯笼糕,撑着头,脾气好的不得了。
“既知本尊名讳,为何不跪。”
黎川凝眸,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对着自己说的。但又不敢相信心中所想,迟疑着看向村长。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求大人念在我是初犯,饶过我一次吧。”
那老头腰也不弯了,哗啦啦跪倒一片,跪的那叫一个丝滑,头磕的那叫一个响。
鲜血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一地,他却片刻不敢松懈。
“本尊记得,当年渡你们灵力的时候说过,要你族一心向善。”
我敲着桌面,漫不经心问。
17.
黎川没感觉错,因为我也感觉到了。
他之所以感觉我的灵气熟悉是因为它们本是同源。
这些都是我的灵力。
三百年前,我曾遇到险些灭族的他们。
当时言辞之激烈,情深意切,我索性便渡了灵力给他。
“谢大人恩典,我族无以为报,愿为大人马首是瞻!”
只是我无意笼络势力,只是告诫了一番后便让他们离去了。
却没想到这么巧,三百年后又遇见了。
“吃人的那只妖是谁变的?”
老族长低着头,忐忑不安:“回尊上,是…是我儿。”
我面色越发难看。
“这样的招数用了几个?”
老族长哭着磕头:“我们是初犯啊,还请尊上饶命。”
“哼。”
话音落下,杀意毕现,灵力涌动,归于平静。
顷刻间,一族灭。
我这才偏过头去看黎川。
18.
他站在骄阳之下,腰间还悬着万仙门的弟子令牌。一头墨绿发被一根木簪挽着,头和手垂在一边,抿嘴不语却面色苍白。
“你没有什么话想说?”
小道士的反应在情理之外,却又在意料之中。
黎川欲言又止,又牵起嘴角一笑:“还好是假的。”
“没有人死于非命,这便是最好。”
我有些欣慰,吃下最后一块灯枫糕:“倘若我没跟来,你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了。”
黎川径直倒了杯茶递到我手边。
“若以我之死能换他们放下屠刀也是值得,如果不能,那就全力斩之,保旁的道友不受诓骗也是值得。”
他顿了顿又开口:“我不会死无所值。”
我竟然从这甜丝丝的糕点中品出了几分肉糜的味道。
数万年间,我随性洒脱,傲游天地间,放浪江湖外。
见过世间最卑劣的人性,也见过坚韧如蒲草般的人,小结巴这般至纯至性,却少见。
或许我要的东西,就快找到了。
“罢了,小道士,你随本尊走一趟吧。”
19.
黎川没问去哪,也没问要做什么事。
我以为他起码要问我的身份。
结果他只是默默跟在我身后,寡言少语,却走了许多年。
20.
我带着黎川游历六界。
一同享受旷野的风、看夜幕繁星,吃他做的灯枫糕,品阿兄的澄归酒。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除危害一方的恶贼,又或是降妖除魔。
但也有时候,忘了带银钱,又想要人家的东西。
“为什么不能用法术!”
“你变的银钱是假的啊,绝对不行!”
“本尊法术好着呢,我说能用就能用!”
“真的不行…”
黎川拧不过我,便没再提。
后来黎川常常夜间出门,彻夜不归。
被我抓住后,我才知道,他每次都要用真银钱去换回白日里给出的那些。
原来夜里是去挣钱了。
我一言难尽,不敢在他面前嘟囔。
他要是知道我给的那些有什么好处,肯定要马不停蹄送回去。
还是别累小孩了。
21.
我们一路走一路歇,正好赶上了人间的灯会。
灯火璀璨,歌舞升平,三五成群,言笑晏晏。
我与黎川挑了个酒楼,坐在露天处品着酒。
黎川好像很久不曾来过这样热闹的地方了。
起先还有几分束手束脚,现在倒是激情澎湃。
“既然是灯会,你可有喜欢的灯笼?”
黎川从方才便左顾右盼,又定定的看着一处,想来了有了目标。
“想去就去,尽兴就好。”
黎川眼睛一亮,身形消失在夜幕中。
那天晚上,黎川带回了灯会最最华丽的灯。
“你瞧着怎么样?”
“不错,我很喜欢。”
灯火阑珊。
22.
我忽然想起小结巴第一次做的灯枫糕和某次的对话。
那时我好奇,万仙门最受宠的小弟子,为何偏要在我面前做小伏低。
于是对他起了几分兴趣。
“你不必处处讨好于我。”
闻言,黎川怔了一下,随即坦然落座。
“并非讨好。”
黎川叹了口气。
“我自幼年时不得人所爱,母亲弃我,众人辱我。
唯得兄长救我于危难之间。
再后来,就是反目成仇。可是,他还是救下了我这条命。
夹缝求生十几载,摇尾乞怜非我所愿。
但自我入了万仙门,所行之事皆出自本心。”
想起黎川那为民上天入地的坚持。
“如你所言,世间待你不好。为什么还要倾命去护?”
黎川依旧平视着我,不卑不亢:“不。我入万仙门,得同门师长爱护。
好不好,不是世间人、世间事如何待灵月,而是灵月,怎么待自己。”
23.
如今佳节明火,对坐高堂。
少年人的朝气透过千万年的岁月直抵灵月心。
数万年未曾找到的东西,要找到了。
高台之上,我正襟危坐。
“黎川。”
“我在。”
“此后,我会护你。”
他一笑化寒霜。
“那便谢过灵月。”
24.
“小结巴!”
某日,我急匆匆推开院门,喊住正要外出赚钱的黎川。
“嗯?”
“有个地方,包吃包喝,去不去?”
黎川眼睛一亮,“真的?”
“包真的,东西放下,现在就走!”
路上黎川低头思考一番,恍然大悟,“是魔君大婚吧。”
“答对咯,我们去吃酒!”
他不知为何突然瘪了嘴,一身劲散了一半,嘟囔着:“那岂不是很多人。”
我没搭话,抬手往黎川头上敲,加快了速度。
他也不恼,捂着头兴冲冲问我:“你猜万仙门谁是代表!”
这还用猜?
都全写脸上了。
“我猜当然是我们封神俊朗的小道长咯。”
黎川点头,故作高冷,梗着脖子不看我。
小孩嘛,该哄得哄。
现在倒是安静。
25.
万仙门里的师兄师姐们为了锻炼他,一致决定把任务交给他。
临出门前,大师兄神叨叨地跟他叮嘱,又塞了法器给他。
“小师弟,你放心去,要是有人敢欺负你,就摇人。我们万仙门不是开玩笑的。”
“是啊,小师弟在外面横着走都没事的。我们给你摆平,我们摆不平,还有师父。”
“千万别委屈自己。别在那副怂样了昂。”
这话一出,引得众人纷纷点头。
不过是下个山的路程,黎川的储物袋就装满了好几个。
多年以后我从黎川嘴里听说,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没忍住在他脸上抹了好几把。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红着脸问:“做什么?”
“当然是瞧瞧我们勇敢的小道长啦。”
我笑眯眯抽出手,反握住黎川。
我曾以为在历经磨难后他或许会心若顽石,可千帆过尽,他仍旧是那颗赤子之心。
满腔赤城。
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性子。
26.
到了临江的时候,微风拂过,灵力充沛。
“在这歇一歇吧。”
一落地,黎川便自觉掏出储物戒里的寒玉椅和灯枫糕。
“怎么老是备着这糕点。”
我感受着黎川的按摩,捻起一块糕点。
黎川不语,手下节奏越来越快。
真真是打趣不得。
“一转眼,小孩都要成婚了。”
看到黎川这番模样,又想到魔尊,我不禁感叹着。
“你与魔尊很熟吗?”
“那当然。万年前,我还和魔尊一起偷过天宫的蟠桃,不过那小子不争气,被一个仙子迷的死去活来。”
“后来才知道,那是人家天帝的爱女,他还臭不要脸敢去求亲。”
我点点手,示意黎川再轻一些。
醋坛子下手没轻没重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骂他么?”
黎川摇头:“不知。”
“那小子,比我还混。自他继任,魔族积蓄不知败了多少,天帝怎么能放心把女儿嫁给一个败家子呢。”
“可我听说现在魔界强盛,大肆敛财,颇为富有。”
说到这我就想起了魔尊在我这诓骗的夜明珠,好气又好笑。
“他要给媳妇建金宫呢,龙不是都喜欢这些嘛。”
黎川点头,自言自语:“那狐狸喜欢什么?”
我听见这句话,准备回答,却感觉到大地微微颤抖,周遭灵力紊乱。
27.
天魔两界大喜,六界同庆。
我倒要看看哪个不要命的在整这些幺蛾子。
我起身,抬头望向天空,透过云雾瞧见九重天上的暴动,暗道不好。
“小道士,你先去魔界,我随后就到。对了,注意安全。”
说罢,我顾不上黎川,挥袖而去。
黎川呆愣在原地。
摸上红透的耳根,定定的看了一眼我离去的方向,往魔界赶。
28.
“什么情况?”
我急匆匆上了九重天,直奔天帝寝宫。
人未至声先行。
又等我一把拉开帘子,才看到天帝惨白的脸色,身旁的天后则一脸担忧。
“他的功力又有提升,封印松动了。”
看样子天帝小儿已经说不出话了,不然怎么会是天后开口。
“灵月神尊,不知道这万年来你有没有找到世间至净的力量?”
我叹了口气,未曾理会这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语气凝重:“再等等吧。快了。”
若是龙神突破封印,怕是要毁天灭地。
不,绝不行。
29.
黎川交上拜帖,“恭祝魔君和公主大婚。”
“咦,阁下是…苍南皇子?”
黎川身体僵住,血液逆流,掩埋在心底的伤被人掘了出来,溃烂发脓。
苍南皇子,久远且陌生的称呼,而黎川却还是被这几个字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五年为质,夹缝求生,却没能保住苍南。
“许多年不见了,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
是邻国公主。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即使黎川一再降低存在感,却还是没能逃过欺凌。
眼前这位公主,便是唯一不曾欺凌过他的。或者说,是唯一一个没有主动欺凌过他的。
眼前人,是灭国仇人。
眼前人,却也无错之有。
黎川眸光复杂,“还请公主止步,黎川有事在身,告辞。”
公主仿佛意识到什么,脸色发白,艰难止步。她修仙几年,故地重游,才发现那场灾难。
她还以为,自己的心上人也死在了那场灾难里。骤然相见,没克制住情绪,现在生生钉住脚步。
是啊,她怎么能忘记母国做过的事呢。
30.
我一来就见黎川和女仙站在一处,那女仙眼里的爱慕都要溢出来了。
高声唤道:“黎川道长!”
此情此景,黎川竟生出如听仙乐耳暂明的感觉,暗自心底松了口气。一个转身,脚底生风,快步向我走来。
与此同时,众人的目光也被吸引着看向了我。
“我等拜见灵月尊上。”
31.
席间,我有一搭没一搭喝着酒。
“灵月?”
“你不高兴?”
黎川拧着眉,他能感觉到我情绪的低落,但又觉得,我似乎并不是因为刚才那件事。
“被你看出来了。”
“可以说给我听吗?”
我顿了一下,欣然点头。
“也不是什么秘辛。”
“你知道上古龙神吗?”
黎川点头。这他是知道的。
“龙神残暴,后来被神狐封印,参战散仙共建万仙门。这些事情,长辈曾同我提过。”
我眯眼看着黎川:“你知道我是谁吗?”
黎川点头,“神狐灵月。”
我又笑着,眼底泛出泪花:“你知道龙神是谁吗?”
没等他出声,我又自顾自回答。
“他是我大哥。”
又一杯酒下肚,烈酒灼烧,我醉倒在桌上,记忆被拉扯着,回到那个大战前夕。
32.
“若我能一统六界,也能同那天道搏一搏。”
龙神满心憧憬着,壮志凌云。
“大哥,别冒险。”
可他还是没有听我的话。
33.
“你说他率龙族征战,要灭了你们!?”
我在凤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只觉得是滑天下之大稽。
拍拦了几张玄天木的桌子。威压倾泄而出,身后隐隐有灵狐本相。
可笑。
可就连龙族之人求见,口口声声也都是证词。
我依旧不信。
“诸位,我乃龙族之人。龙神吞噬人类,功力大升,但有违天理啊!还请诸位联手,镇压龙神。”
我面如土色,僵硬扭头向族中弟子征询,看见她们着点头。
“族长,他抓了好几个城的人,用来炼丹。”
34.
我率众仙魔妖鬼约龙神一见。
“灵月,连你也要背叛我,我们一同降生,六界独尊,你为什么不站在我这边?”
他不甘的朝我嘶吼着,气息越发暴虐。
我压抑着颤抖的指尖。
原来是真的。他入魔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哪来的背叛可言?”
“我们的本源是世间万物,万物不灭,我身不死!灵月,同为天地共生,你拦不住我!”
我们的本源由这方天地孕育而生,不老不死,不伤不灭。
万物对立统一,既然万物能为我们所利,那我们,亦能为万物所用。
强大的背后伴随着危险,龙神他,便是被吞噬了心智。
唯有至纯至净的灵力方可感化他。
但我们看过万载风霜,早就不是降生时那般模样了。
“我不会让你危害四方的。”
我露出原形,九条硕大的狐尾遮住了天,不见日月,上古神的气息迸发。
“诸天神魔听我令!”
刹那间,山海色变,灵力激荡,吞云碎日。
我祭出一条本命狐尾,双眼猩红,如瀑长发在空中飞舞,抬手落下。
“以吾身为器,万灵为媒,永囚邪佞。”
混着本源灵力的喊声响彻战场。诸天神魔心神震动,血液沸腾,调出本源,一同封印龙神。
“禁!”
龙神的气势暴升,几近癫狂:“灵月!你疯了!你居然自损本源!”
“为护天下,足矣!”
我不再理会龙神的喊叫。
有其他神仙压制,他难以打破桎梏。我掌心相对,迅速变换结印,成阵,狐尾变成一座塔,将龙神死死镇住。
35.
那一战,去的都是盛名已久的强者,合众仙之力,囚禁了龙神。
我元气大伤,回青丘疗养,又游走于天地间,试图寻找那至纯至净的力量。
当日参战的神魔妖鬼聚在一起建立了万仙门,除天下邪气,防止龙神力量壮大。
有妖慕名而来,亦有神厌倦繁琐事宜,退出仙门。
“我生性洒脱,不喜束缚。但若万仙门有求,召必回。”
当年报信的那条金龙带领龙族入主天庭,掌管一方。
此后万年,四海太平。
不曾想,却在两界大喜之日,封印又松动了。
36.
我在见过天帝后,去了那一方镇妖塔。
“阿妹,又是三千年过去了吗?”
循声看去,塔中锁着一条九爪金龙,他的躯体被锁链贯穿,龙角也暗淡无光。
这些年来,他有时能战胜邪念,有时却被邪念侵蚀的发狂。现在,他清醒着。
我眸光复杂,干脆席地而坐,虚空一握,手中便多了个酒壶。
壶盖一开,万里飘香,浓醇的酒香在空中,四周灵力都变得雀跃。
失传神酒,澄归酒。
一口可抵旁人数百十年修行,其酒香三千年不散。
这酒,是龙神酿成的,为我酿的。
酒香浓厚,久久不散。
明明是世间最甘甜的酒,我却觉得回味泛苦,黄莲苦心。
或许是当年我以身入阵太过决绝,他们才忘了,我喊了龙神万年兄长。
又或是一切来的太过突然,他们才忘了,龙神虽然好战,却是六界纯善。
可能,他们不敢相信,那个庇佑一方的龙神,会变得这么嗜杀。
“兄长。”
我轻轻回应着,把澄归酒送进封印内。
澄归酒能唤醒龙神的短暂理智,因为里面,有他的本源。
37.
“灵月,是为兄的错。要不是我急不可待,也不会走火入魔。”
龙神的语气里满是痛苦,身为神,他却差点毁天灭地。
我喉间苦涩,艰难开口,却只能在兄长二字打旋,说不出其它话来。
万年前,他被镇压之后我曾强撑着身体来看过他。当时我怎么也不相信兄长这样忠厚的人会入邪。
当时现任天帝陪在我身边,看我悲恸难忍,没忍住安慰。
“灵月神尊,您该高兴才是。”
“你说什么!”我眼底的猩红还未褪去,只一眼,他便觉得血液倒流,全身变冷,经脉破裂般疼痛遍布全身。
他顶着威压艰难开口:“主上自几日前清醒,要我求援,就是怕自己害了天下。如今危难被扼杀在摇篮中,恰恰是他最想看到的啊。
况且,您这样,主上该怪自己了。”
我不敢再失魂落魄,只能收起酸涩藏在心中,落荒而逃。而这数些年来,刺越扎越深,流血溃烂。
38.
在我强行镇压龙神之后他压制了邪气,清醒了片刻,还能保持人形。
精壮的大汉,朴实的面容,双眼布满血丝,一瞧见我,哭的像孩子一样。
“妹子,妹子!你疼不疼啊?是兄长对不起你。”
世间事并非都能如意。
我的大哥,舍不得哭泣的孩子没糖吃,见不得有情人分别,也不愿别人经历生离死别之痛。
于是他苦命修行,月下独立。
“灵月,我再努力一些,比肩天道,改改这荒谬的规则。”
他筋脉寸断,血肉模糊,狰狞的伤痕爬满全身,却还来关心我疼不疼。
我鼻头酸涩,心泛起钝钝的疼,不敢再留。
“兄长,小魔君大婚,我要走了。”
他憨厚一笑,无力抬起爪子,双眼噙泪,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好。”
那一瞬间他在想什么呢?
是祝福曾经最宠爱的侄儿新婚快乐,还是愧对死在手下的兄弟呢。
39.
“嘶——”
宿醉就是会头疼。
我一睁眼,对上熟悉的屋顶。
“黎川!”
没人应我。
不应该啊。
我掐指一算,算到大概方位,只是此刻黎川命星暗淡。
是他的劫。
我顾不上头疼,匆忙向那处赶。
昏暗的洞府里,黎川被魇妖紧紧的缠着,嘴角上扬,似乎是沉浸在什么美梦里。
魇妖,最擅长编织梦境,一但进入了它编织的梦,强行杀妖,入梦人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黎川平日里看着无欲无求,现在却被困在这出不来。
我心有不满,有些生气,匆匆入梦去寻黎川,却忽略了他眼角噙着的泪。
40.
入眼之处金碧辉煌,五步一楼,十步一阁。
我锁眉,想着这不该是黎川所求才对,思绪却被嘲讽声打断。
“喂,你学个狗叫,我就替你母妃传太医怎么样?”
身着琉璃锦缎的华服皇子踩着黎川的脸,身旁站着的小太监牵着条巨犬,庞大肥硕的身躯与瘦骨嶙峋的黎川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从前的黎川吗。
眼前情境使我更加疑惑且内心复杂,于是压着火气往下看。
他无力的趴在地上,御花园坑坑洼洼的石子硌在他的脸上,脖颈处的鲜血下渗弄张了奢华的鹅卵石。
温热的血液流出太久变得冰冷,贴在皮肤与地面之间,由开始的粘腻变得干硬刺挠。
“汪。”
“哈哈哈哈哈哈黎川,亏你还是皇子,你怎么那么没出息啊?”
被称作三皇兄的男子把黎川的脸拍的啪啪作响,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勉强直起腰:“这样吧,我不为难你,只要你给我的宝贝磕一个就行。怎么样,你母妃可就看你了啊。”
黎川的眼睛倔强上瞟,试图看到三皇兄的脸。
一旁的小太监面露难色,讪笑着:“三皇子,您的宝贝闻到血腥味,奴才快拉不住了。”
三皇子的脚从黎川脸上挪开的时候,试图看见他这不争气的弟弟有什么反抗,这样事情才有意思。
但是这次和从前一样,和过去的几年一样。
41.
黎川忙不迭从地上爬起,转头跪在了巨犬前,身子一弯就要磕下去。
三皇子眼底猩红,一把拽住了黎川,钳着他的下颚,迫使他的身子顿在半空。
“够了,天家尊严,皇室脸面,岂容你如此践踏。”
这声音可谓是百感交集,不乏气愤、悲伤、痛苦……
此时黎川离巨犬的距离越发近,受到血腥味刺激凶性大发,龇牙就要扑向黎川。
腥臭的唾液快垂到黎川脸上了,对于近在咫尺的血盆大口,他还是没能克制住生理性的恶心。
千钧一发之际,三皇子劈手抽出腰间的剑,斩下巨犬的头颅。
迸发出滚烫的血液洒在黎川脸上,身上,甚至还有一些溅到了嘴里,腥的发苦。
三皇子扔掉了手中的剑,脸色晦暗不明,又轻蔑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了。
“废物。手中的剑不是拿来的装饰的。”
黎川看着三皇子远去的背影,慢吞吞起身,捡起他丢下的剑,垂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想知道黎川在想什么,卑劣地想使个法术。
但我更想亲自从黎川口中听到。
42.
愣神间,黎川已经失神晃荡的起身了。我的手抚上了胸口,一阵心酸,使了个治疗类的法术。
即使是幻境,即使是曾经,即使是徒劳无功,我却仍想在此刻治愈他。
黎川一路走,却被宫前的人惊住了,忍不住慌张起来,毕竟一向冷清的宫此刻竟被围的热热闹闹。
“皇子黎川,前往邻国为质,即刻启程。”
太监冷冰冰的话语伴随着尖锐的嗓音冲击在黎川耳膜,他第一次在圣旨前抬起头,也是第一次接圣旨。
黎川欣然一笑,心落回原处。
紧接着,他直挺挺拜下去,额头贴着宫殿冰冷的砖接旨。
“谢父皇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黎川正收拾着包袱,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因为他身无长物。
这时三皇子推门而入,负手靠在门边,咬牙切齿:“听说你接旨的时候挺高兴,就这么迫不及待离开?”
闻言黎川停下了收拾的动作,转身认真平视着三皇子。
这是几年间他第一次能和兄长对视。
“兄长,多谢照顾。”
三皇子像炸毛的猫,怒吼:“我日日欺凌你,假惺惺什么呢?”
黎川摇头,认真道:“你认我为手足,处处照顾于我,替我谋划过未来。后面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不怪兄长。且兄长未取我性命,留我母妃活命,是兄长仁义。”
说罢,黎川拱手而拜:“兄长大恩,无以为报,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去当质子可不是什么好事。”
“黎川能有这价值,不枉为人。”
……
“记得回来报恩。”
三皇子还是少年心性,松了话口,倔强着跑了出去。
可惜三皇子却失言了,他没能等黎川回去报恩。
43.
黎川被押在营帐内,又见到了他的三皇兄。
不,应该是当今陛下。
头颅被甩在地上,面色苍白,眼睛还不甘心睁着,一如当年午后的御花园。
“不——”
黎川崩溃着,不断挣扎,磨的见骨的手腕往外渗出血液。
国破城摧,血流成河。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子民,自己的亲人死在面前,却不能有所作为。
直到最后,敌军的剑架上了黎川的脖子。
“杀了你,苍南就此灭国。”
将领狞笑着,挥刀而下。
“铮——”
挥舞的剑被挡在半空中,极速的身形霎时间挥手施法弄断铁链,托起黎川逃走。
“你是什么人?”
转瞬疾行百里。
黎川诧异开口,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脱离出来。
“来报恩的人。曾经欠了你们国主人情,受他所托,保住你们苍南国最后的血脉。可惜我来晚了,不然还能救下他。”
那妖一脸可惜,叹了口气。
苍南国主,是三皇兄啊。
时隔多年,三皇兄又救他于危难之间。
黎川瘫在地上,迷茫又无措:“我再也没有家人了。”
44.
狼妖拍了拍黎川的肩,不忍道:“你要好好活着,这样苍南就还在。”
黎川点头,踉跄着起身感谢狼妖。
“你形单影只,不如去万仙门碰碰运气。我曾在那里待过,人都很和善。”
狼妖看黎川可怜,没忍住开口。
黎川倒在万仙门口时埋怨自己身上的血弄脏了仙门圣地,怕是要给人添麻烦了。
结果显而易见,黎川被万仙门长老收了徒,成为最小的徒弟。师兄师姐们当时就是抱着他进来的,大多都看见了黎川来时的惨样,都对他疼爱有加。
在万仙门的几年,是黎川生命里最安逸的日子。
惩恶扬善,扶贫济世,不亦乐乎。
45.
万仙门山前,这一片空间忽然天崩地裂,淡去色彩,露出那阴暗洞府的本貌来。
黎川剑尖滴着血,面前躺着魂妖的尸体。
他虚弱笑道:“灵月,我没事,让你担心了。回家吧。”
晚间。
“我今天不是被困,只是见到了故人,不忍心打碎那片梦境。”
我没想到,黎川会主动开口提起那段过往。
故人,是他娘吗。
我没问,黎川像是看穿我的困惑在解释,也像是自顾自追忆。
“我三皇兄,他曾对我有诸多照拂。可惜,后来我就见不到他了。”
“他对你好吗?”
“或许好。”
黎川短促的笑了一声,接着道:“皇兄曾救我于苦难,拖人救我于水火。他身边的太监也曾向我施善,后来除妖时百姓也予我感谢……
所以,这世间有好有坏,如果都去记恨不好的,那还有谁愿意去做好的呢。”
正如一开始我遇见的黎川,温柔通透却又倔强。
世间至善,我找到了。
但我不禁红了眼眶,以扇掩面。
46.
黎川袒露心扉后更像小孩了,幼稚。
偶尔遇见什么难缠的妖怪,他也不逞强,就躲在我身后。
“我不敌,阿灵去。”
我调侃黎川:“小结巴,你当初连我都敢动手,现在一只妖就怕了?”
他幽幽叹气,故作深沉:“不是怕,只是惜命。”
后来,我喜欢靠在黎川身上小憩。
月上柳梢头。
他问我:“都这么久了,你找到要找的东西了吗?”
我心底一苦,笑着打趣他:“干什么,厌烦这日子了?”
黎川如临大敌,慌忙正色:“没有!怎么会!我只是怕耽误你的事!”
“我现在倒是有一件事,不知道小结巴你愿不愿意。”
“愿意!”
“不问什么事?”
“你又不会叫我害人,我当然什么都愿意。”
我轻轻凑到黎川颊边,在他唇角落下一吻,又吻上了唇。
他睫毛轻颤,最终,回应了我。
于是我们就这样相伴,过了两千年。
“阿灵。”
“嗯?”
“没事就喊喊你。”
“阿灵。”
“嗯?”
“阿灵。”
灵月不理他,他便撒娇哼哼。
47.
“魔君来信,要我们去参加他孩子的成魔宴。”
我挪开扇子,感叹岁月流逝。
“这么快了吗?我记得前不久才替我大侄子给孩子取了名字啊。”
“是啊,太快了。”
“我那名字取的如何?”
“落桑。当然是好听的。”
“你要先回一趟万仙门吗?”
黎川摇头,目光落在三生河上,“我跟你去。”
想到最近黎川神神秘秘的。
“你最近在忙什么?”
他声音细若蚊蝇:“大事。”
我正待再开口打趣黎川,忽然间,天地色变,是铺天盖地的邪气。
48.
“不好!”
我寻着邪气最盛的地方,赶到了魔界,脸色铁青。
原本喜庆的布置被打的四散,只剩魔君的背影浮在空中,苦苦抵挡。
那个毛头小子,终于能庇佑一方了。
见到我,他眼眶一红。
“姑姑,快去看看他们是否还好。”
话音一落,他就如浮萍般倒下。
我抬手接替了他的位置。
面向对侧,那失了神智的兄长,还有…天帝。
他,怎么会呢…
原本抱着孩子的魔后忽然站起,手持长剑,满是诀别之意。
退一步,是夫婿与子民,
进一步,是血肉至亲。
我将她止在原地,爱怜的看向她:“乖,放下,我还在。”
我在,便轮不到她去弑父。
49.
“你变了。”
“变就变!我勤勤恳恳干了这么多年,受够了一人之下的日子了!我要所有人都臣服我!”
权力磨人心,敢死谏要我振作的少年郎变成了利欲熏心的帝王。
“当年你求我封印龙神,今日你却亲手害苍生!”
天帝更加癫狂,越发扭曲:“我以为你会杀他!结果你妇人之仁,偏要留他性命!我到要看看今天你要怎么做!
你身边那个小子,是玲珑心吧。我到要看看,你是选他死,还是龙神去死哈哈哈哈哈!”
原来不是富贵迷人眼,是心肠似蛇蝎。
我哀痛欲绝,遥遥一指,一股不容抵挡的力量笼罩在天帝全身。
刹那间,他便冰消瓦解,即使是神龙真身也难以抵挡。
50.
我仍不有不甘,不想顺应这天命,期待兄长能克制住邪念,寻回理智。
“兄长,你醒醒啊!是我,是灵月啊。兄长,我想你了。
兄长,你睁开眼睛看看啊。这六界,是你一心要保护的啊!你瞧瞧枉死的人们!
兄长,你怎么忍心啊!”
只是他伤了数万年,哪里还压的住邪气侵蚀呢。
龙神大吼着,脑袋像是要炸开一般,在灵月期待的眼神中挤出几个字。
“全都去死啊!啊啊啊啊!”
我绝望闭眼,嘴角渗出丝丝血迹,衣角无风而动,从眉心间捏出一丝本源。
我要用这一缕本源,护住我的亲人。
“不好,他要自爆。”
上古神兽,自爆之力,能引天崩地裂,这一寸天地都隐隐有坍塌之势。
但这一次,战场上不只是大仙,还有许多自发而来的人。这片土地本身的子民,他们世代生活在这里,根在这里,命也要留在这里了。
忽然有人唤我姓名,
是黎川。
“灵月。”
隔着半个战场对视,我无声呢喃。
“小结巴。”
我与他早就心意相通,这一眼,是诀别之意。
水珠落海,万物归元。
原来一切都是不可逆的。
51.
耳边是人们的哭喊,我看见日月破碎,山河满目疮痍,星辰陨落。
看见了脚下的尸山血海,六界不安。
看见那并不宽广的脊背挡在瘦弱的妇孺前……
“以吾身为器,灵为引,佑一方天地。大道三千,尘世浮华,凝。”
“灵月!”
黎川的声音很远,浓浓的担忧跨越战场传入我耳中。
周遭忽然都寂静下来,苦苦抵挡灾难的人们缓缓抬起头,在满天黄沙中露出虔诚与祈求的目光。
神狐断尾,为护苍生。
六界之上都萦绕着丝丝火红的神力,继而迅速化作屏障,挡住这无妄天灾。
大难过后是狂欢。
他们不在恐惧未知的灾难,劫后余生的欢喜充斥在每个人心头。他们欢笑着流泪,全力抱住身边的人,又瘫倒在地。
我仍飘在半空,金色的印记在额头浮现,收回目光,嘴角渗出了丝丝血液。
有我的本源压制,龙神不在躁动,似乎恢复了些许神志,目光痛苦。
魔君躺在血泊里,不知生死,他的妻子紧紧抱着孩子。
那个贪玩顽劣的魔君挡在了他的子民前,倒在了孩子和妻子前。
仍在苦苦挣扎的龙神大哥,看着长大的孩子此刻不知生死,赶来支援的众仙伤痕累累……灰暗的战场上,我幽幽叹了口气,神魂共燃,气焰攀升。
这一站,我不能输!
这一站,我要救下所有人!
52.
“七窍玲珑,血祭苍穹,皇天后土,聆听我愿。”
熟悉的声音越过我向上天祈愿,慈悲的面容浮现在我脑海中。
来人一股温和的灵力笼罩着我,又跨过我朝龙神而去。
黎川身上一成不变的万仙门宗袍上染满了血迹与黄土,脸上却一尘不染。那根白玉簪断了半根,终于支撑不住,从发间滑落,一头墨绿的长发垂在脸颊两旁。
“黎川,回来!”
我始料未及,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世间至纯至净的力量,其实我早就找到了。
是黎川。
他有一颗玲珑心。
所以他才包容万物,君子践行,若没有这场灾难,他本该是要成神的。
53.
黎川浑身散发着白光,伸手点在龙神的眉心,低语施咒。
当初我没有告诉天帝找到了,是我存了私心,舍不得黎川死。
有我在,不用这力量,也能解决。
黎川不愿意。
他献祭自身灵力,又有我本源压制,龙神瞳孔黑红终于散去,渐渐露出金色本相。
我拖着破碎的躯体,接住了跌落的黎川,紧紧抱住了他。
一滴泪自我眼角滑过,滴落在黎川眉心,又滑过他的脸颊。
小结巴他,
明明最最珍惜生命了。
天空中的邪佞之气终于散去,被一阵温和,舒适的灵力替代。这一片土地终于露出劫难后的样子,满目疮痍。
我浑身血迹,挥手留下了神力,眉心的印记淡去,火红的头发不知何时变的斑白散在肩上。
54.
“我要带黎川走。”
万仙门没人拦我,所有人都静静瞧着她。
我抱着黎川晃晃悠悠起身,踉跄着往前走,身后拖着最后一条尾巴。
有我本源护体,龙神不会有事。
有我神躯化作的神力疗愈,可活死人肉白骨。
这一场大战,我救了天下人。
现在,我要去救我的爱人。
55.
那是一片桃林,我躺在树下,看有人来,懒洋洋睁开眼。
“老头,你不回去修整万仙门,来灵月这里作甚?”
他还没开口就被我不耐烦打断:“算了,你这老头总是要气我。我不想听。”
“你家宝贝徒弟在天池里泡着呢,这回你带回去可得好好养着了。”
老头眸光复杂,说不出话,我自言自语了好一会。
“老头。”
“我在。”
……
“假如我有转世,一定要带我去见黎川。”
我语气轻松,像是开玩笑般,却止不住酸了眼眶。
老头气急败坏,噙泪无能狂跺脚,“我怎么找你转世?!”
“啧。”我瞥了老头一眼,感受着挂在空中的太阳,“也不一定能转世,毕竟以前也没死过,算了。”
是转世重生,还是消散天地间呢?
“又要到人间的灯会了吧。”
老头暴怒,哑声道:“灵月!你还有心情想这个!莫说灯会,你要是喜欢我在你洞府里张灯结彩!”
月与灯依旧,不见去年人。
我累了,没力气回答老头了。
想着歇一歇,轻轻闭上了眼,消散在苍穹之下。
山河共殇,万灵默哀,神祇陨落。
老头在树下站了很久,流了许多泪,躬身长拜。
半晌,才直起身降目光转向屋檐下的人。
黎川赤脚而立,双眼猩红。
“为什么?为什么又是这样!谁都没护住。”
56.
“徒儿,随为师回家吧。”
黎川摇头,执拗道:“师父,我想守着这里。不然我的妻子回来,没看见我,会生气的。”
老头没再拦他,点头,问他:“如果灵月醒不过来了呢?”
“会醒来的。阿灵舍不得我。
我会守着她,千千万万年。”
相逢恨晚,朝暮常盼,待卿归来。
待,
吾妻灵月归来。
57.
“破。”
幻境寸寸崩碎。
与此同时,我的魂体也在逐渐暗淡。
梦境完全崩塌之际,我听见熟悉的关怀。
“你没事吧?”
黎川并未理会,痴痴看向我。
咫尺之距,又似天涯远。
“小结巴。”
“阿灵,你终于记起我了。”
他又哭又笑,带着倔强,好不委屈。
“唉。”
58.
那年在桃树下带着殷殷期盼的乱语成了真,我却再不敢看被遗落的梦中人。
“你说什么阿灵?”
彪形大汉按耐不住,急切切向黎川追问,袖下的双手止不住颤抖。
“大哥。好久不见。”
我看向声源处,轻声呢喃着。
黎川像是感受到什么,慌乱的抓着。
“别再抛下我,求求你。”
“小结巴,往前走吧。”
59.
黎川一生都在失去和得到,从前他坦然,直到思念成狂,夜夜侵蚀着心脏才发觉日子更难熬。
哪怕自己已经是神君。可他依旧不信命,不信神佛。
我消失的那些年,他求天求地,求终有一日能见到我。
等真正到了那一天,他却更贪心了,又想要灵月想起他。
他本该是一世无双的神君。
60.
我用神魂消散的代价强留在黎川身边。
不问来路,斩断退路。
一路看那个执拗的小道长,成为万人敬仰的神君。
可当黎川看见我的那一刻,齿轮悄然转动,一如当年。
61.
或许真正的诀别之际,都是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仿佛一开口,便泄了气,受不得离别。
天地间的念力似乎都在往我身上聚拢,充盈。
来源于天地间,来源于人心。
我用力握住黎川的手,这一次,我们没有穿透彼此。
至此,我与黎川,万年后真正重逢。
相握的双手处有淡淡光芒,直到我的身形完全显露,那光芒照亮这一方天地。随即又迅速炸裂开来,化作点点星光,飘向四海九州。
我爱苍生,也钟情于一人。
四海升平袅袅炊烟起,万古沧桑人间爱无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