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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报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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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半日,离毫州已经很近了。崔淮昨日睡得不好,如今靠在边上睡着了。
虽说他们正往南去,但毕竟仍是冬日,冷风吹进来容易头疼,尤其是崔淮,更易发病。
秦满束好窗边的帘子,又坐回崔淮身侧。她昨天才发觉,崔淮的失眠已经很严重了,等回了京要找御医给他开个药方,或者路上寻一寻民间医术高超的大夫。
这样下去,实在伤身。
随行的侍卫训练有素,此行应该还有其他目的。崔淮不想说,那她就不问。
车队进了山,蜿蜒的山路一眼望不到头,秦满打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崔淮一睁眼就看到她如临大敌的模样,揉着酸疼的肩膀,问道:“阿满?怎么了?”
“吴侍卫,有情况!”
话音刚落,十几支箭矢破空而来,大多被挑飞,余下一两只插在地上,好在马儿逃过了一命。
吴侍卫观察了一会,确认无事,才向崔淮报告说:“应该没事了,刚刚或许是一次试探。”
崔淮看过地图,这里是前往毫州唯一一条道路。他们肯定是常年在此伏击的,否则御林军不可能发现不出。
秦满拔下一支箭矢,“箭尖无毒,而且攻击的地方没冲着致命处,不像是针对你的人。”
她站在马车外,掀起车帘,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
“我想骑马,守在马车外,可以吗?”秦满语气坚定,这是她思虑再三后做的决定,从出发那时起就有了。
她以为崔淮不会同意,或是向昨天秦满关心他身子不好那样,再一次生气,但崔淮没有。
他只是笑着,对秦满说:“当然可以,就是记得要多跟我说说话,要不然我看不到你会很无聊的。”
崔淮又道了歉,“昨日我不该那样的,又让你小心翼翼的了,不用这样,你与其他人不一样。”
他从未在秦满的眼睛里见过同情或者可怜这样的情绪,只有关心与爱……爱护。
或许形容的不够贴切,秦满现在的模样特别像一只护崽的老鹰,一旦有风吹草动,老鹰就展开她的翅膀,露出她的喙齿,将他护到温暖的羽翼中。
这是爱护,还不是爱。
他不敢祈求她的爱。
崔淮忽然想去让御医再瞧瞧他的病了,最好活的久些,也让爱护存在的久些。
“好,我知道了!”
秦满利落翻身上马,说来也巧,她今日又穿了一身红裙,仿佛又回到了成婚那日,也是这样明媚耀眼。
太阳不会只照耀崔淮一人。
但是现在,太阳正在看他。
秦满还记着崔淮先前的话,与他搭话,“崔淮,你无聊吗?我给你讲一讲我的故事吧。”
“我想听。”
秦满看不到崔淮的神情,他一定是温柔地笑着,就像往常一样。
崔淮很喜欢对她笑。
“我小时候就喜欢练武,我爹还因为这个对我生过不少气。他总是说什么,女孩子家家怎么能去舞刀弄剑,早晚是要嫁人的,真是一个老顽固。
我根本不听他的,我娘也劝他,久而久之,他就不管我了。我还见过他偷偷来看我练剑,有一天下了雪,我险些受伤,给他吓了一跳,每次到雪天都会叫人把我的剑和枪收起来。
直到我十五那年,爹娘开始替我相看未来的夫婿。也是那一年,匈奴攻入塞北,取走了我们三座城池,百姓死伤无数。我恨不得提着剑就投军,也真的去了,可是还没出府就被拦了下来。
爹娘给我看的郎君画像我早就记不清了,可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我站在门前,就在秦府二字的匾额下,看着府外大雪纷飞,盼望这大雪能够让我军将士的英魂,魂归故里,让那些无辜受难的百姓,得以安息。
整整一日,我都在那站着,之后便生了场大病,发着高热昏睡了三日,差点一命呜呼。往好处想,我爹再也不阻拦我练武了。现在想想,那时确实过于冲动,不让我去是对的。”
秦满笑着流泪,泪水却怎么擦都擦不完。
为什么会哭呢?是哭身为女子就无法报国的不幸,还是哭她不再有那时的勇气与志向。
为什么?秦满不小心说出了口:“为什么?”
崔淮不知如何回答,钦佩与愧疚同时将他填满,他这副沉睡了十八年的空壳第一次尝到了苦涩的味道。
他只能递给她手帕擦干眼泪,支持她,鼓励她。
崔淮用仅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出了震耳欲聋的话,“如果匈奴再来,你还会像十六岁时,义无反顾地冲出家门吗?”
手帕被紧紧攥在手心,秦满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殿下,这是什么意思?”
“你会吗?”
崔淮想为十八岁的秦满要一个答案。
十八岁的秦满感受到她的心跳的飞快,回答:“我会。”
在说出这声“我会”的时候,秦满就知道崔淮为什么会问她这个问题。
十六岁的秦满一腔热血,一心报国,十八岁的秦满仍是这样,她一直都没有变。
崔淮见她不再垂头丧气,也会心一笑。
“有一件事,我没有事先同你讲。”
他待她平复好心绪,将出行的始末全盘说出。
“原来带我出宫是担心会有人加害于我。”秦满垂着头,看不出是开心还是难过,“我以为殿下开了窍,知道哄人开心了呢?”
崔淮一惊,“啊?”
“骗你的。”
秦满顾起正事,“你说江淮一带发现匈奴探子的踪迹,那我们要去的毫州呢?”
崔淮摇头,“目前尚不清楚,虽然毫州只是个小城,但毕竟离京城不远。匈奴若渗透到如此地步,后果不堪设想。”
崔淮从前在京城很少露面,毫州的官员百姓没人见过他真容,他更是带着秦满过起了悠闲的日子,像是全然忘记了此行的任务。
秦满的妆奁装着各式各样的钗子发簪,进城不过三天,就已经满满当当。
都是崔淮为她买的。
秦满是喜欢的,可崔淮一直没有动作,净买些小东西哄她玩,也担忧就这样等着是否可行。
“殿下,毫州太守递了折子,请我们到太守府一见,要应下吗?”
崔淮勾起一抹笑,“见。”他补充道,“不是我们,是我。”
秦满点头称是,良久,又改口说:“我戴上帷帽,也不行吗?”
第二日,秦满帷帽遮面,与崔淮一同赴了约,毫州太守就在太守府前候着,等着他们。
“毫州太守林永见过大人。”
林永看上去并未认出崔淮的真实身份。
冬日仍有些寒凉,屋内烤着火炉,倒也感受不到冷意。
秦满仍唤来府上的婢女,吩咐了一句。
“夫人,您的暖炉。”
秦满将暖炉送到崔淮手里,他的手总是冰凉。
崔淮对她一笑,点点头,“多谢夫人。”
他面对太守又是一副严肃模样,“林太守可知道我是谁?”
林永与崔淮相对而坐,更显得他格外不安。林永抿了一口茶,“下官的确不知。我早些年去过京城,曾经有幸见过您身边那位姓吴的侍卫,于是斗胆猜测,您是宫里来的大人物。”
崔淮信了几分,也没有全信,他表情丝毫不变,“所以,太守邀我来此,是为攀附?”
林永大惊失色,直接跪在了他面前,“不,下官想要将重要情报呈上朝廷,关乎国家大事,不敢怠慢。”
“拿过来。”
林永仍跪在原地不动,“这……大人可有证明身份的物件?若没有,下官不能说。”
崔淮拂袖起身,假意发怒,“邀我前来,却不信我身份,就不怕我砍了你的头?”
“从我查到消息的那刻,就在等着今日。若是真的要杀我,就当下官看走了眼。”
“林永万死不悔。”
林永年少时参加科举,进了殿试,赐同进士出身。可惜为人做官不懂圆滑,处处碰壁,被陛下一贬再贬,好在有官员认为他有着真才实学,为他讲情,这才留在了这座小小的毫州城。
他没什么本事,只能在这里等着。
崔淮亲手将他扶起,“林永,你起来。”他拿出一枚双首龙纹玉佩,“没有轻信他人,你做的很好。孤乃太子崔淮,你既然进过京城的,应该听说过它。”
林永踉跄了一下,小心接过玉佩查看。
嘉宁239年,皇太子降生,赐名为淮,天下共庆,陛下大赦天下,皇后特意寻来工匠,为太子与未来太子妃打造了一对玉佩,一枚为龙,雕有幽兰,一枚为凤,刻有芙蓉。
真的是太子……林永又要跪下,被秦满一把拽起。
她哭笑不得,“林太守,殿下不在乎这些虚礼,说正事就好。”
林永将他们请进书房,递给崔淮几封密信,“毫州有一户姓陈,专门饲养信鸽,会卖给各地有需要的达官贵人们。这户人家年轻时走南闯北,近几年才在毫州安家,不同种类的鸽子他都见过。有一日他发现一只完全不同的信鸽在他歇脚,心生好奇,就私自拆开了信件,却发现上面写的竟是匈奴的文字,如今已经截了五封。”
秦满感到奇怪,“匈奴远在塞北,怎么会传信来此?”
林永也不知,“殿下,这些密信就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