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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并蒂莲(1 ...

  •   而另一边,敬王府。

      李晏面上仍含着愠怒,执事趋步奉茶,“大王,还要继续搜捕吗?”

      李晏抬手接过,抿过几口便置在案上,“不必了,由她去便是。若她当真与突厥有所勾结,自然会有人去对付她。我们只需静观其变,不必妄动。”

      执事垂首应喏,随后又担忧道:“大王,但若那小娘子真的与突厥勾连,恐怕会祸及我大唐的江山啊。”

      “一介弱女子,能掀起多大风浪?”李晏冷笑,“莫日格心性狠辣,她若敢生事端,自有他出手。我等——”他顿了顿,“坐山观虎斗便是。”

      “那……长公主那边,该如何回禀?”

      李晏斜睨了执事一眼,“她长公主便是再权倾朝野,也得唤本王一声叔父。当年之事本王已算纵容她,如今人已死,便就此各退一步罢。今日之事,权当作从未发生过。”

      李晏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有些事,不能做的太绝了,留几分余地,方能有备无患。”

      *

      从敬王府脱身之后,阿史那媗独立在斜阳下,余晖将她的身影拉得细长。

      她遥望着天际,眼圈泛红,却发不出半分声响。

      长风揉起她鬓边的发丝,吹拂过她面颊,卷落几滴珠泪。

      踱步深巷,她忽想起母妃常捧那卷自长安带去的诗赋。每吟诵至“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时,母妃眼角总会挂着泪。

      阿史那媗不禁回头望向奔逃来时的路径,仿若看到了自己被敬王府护卫追逐的身影,何其狼狈。

      她嘴角忽勾起一抹笑,讥诮,却又苦涩。

      她历经千山万水才终于来到长安,在无数次的期盼中,渴望着会是一副祖孙情笃的情形。

      可现实从不给予她一丝温存,她听到的是自己母妃被羞辱,感受到的是外祖将她看作外族人,视她为奸细之苦。

      她竟直到今日才彻悟,在这吃人的世道,怯懦本身即是原罪。

      指甲深深抠进墙缝,肉/体上的疼痛让阿史那媗愈发清醒。

      她,阿史那媗,昔日天真愚蠢的突厥九公主,已然身死。

      活下来的——是李氏媗娘,她未来的几十年的岁月里,都将以弑母之仇、杀亲之恨,做为她唯一活下去的执念。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她如今所失的一切,皆拜莫日格所赐,她只恨自己一路躲躲藏藏,未能亲手斩下此人首级。

      母妃毕生渴求的封号,朝廷不予,她便替她讨一个又何妨?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她抬手拭去面颊泪迹,才发觉指尖已被糙墙磨破,甲缝间渗出血丝 。

      当暮色彻底吞没巷口之时,阿史那媗对着北方最后行了一次突厥的跪拜礼,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母妃,你们且看着。待我归来那日,定用莫日格的颅骨盛酒,祭我突厥千千万万族人的英灵。”

      ……

      不知不觉间,她来到了一家人声喧嚷的酒肆。酒肆的门扉半掩,透露出里面昏黄如豆的烛火,她默默地寻了一处隅角落座。

      阿史那媗唤来酒肆博士,点了一壶烈酒。当酒浆呈上来,她双手微颤为自己斟满一杯,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过喉间。

      周遭的宾客高谈阔论,不乏作诗几首,杯盏交错之声不绝于耳。

      阿史那媗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周围的人投来怪异的目光,她全然置之不理。

      随着酒意渐渐上涌,她的眼神变得迷离,可心中的痛楚却丝毫未减。她倒在桌上闷饮,不知滚落的是酒液还是泪水。

      今日在敬王府听到的话仍停留在她的耳边,她一杯一杯地闷酒入喉,“剥皮抽骨……阿瑾,倒不如任由他将我擒去。你素来畏痛,又怎能受得住等苦楚。”

      阿史那媗举起酒盏,遥遥一祭,“这份恩情,你让我该如何还?”

      代她而死的阿瑾,本名唤沈瑾。

      本是罪臣之女,后被朝廷从掖庭中选出,充作母妃的陪嫁女官前往突厥戴罪立功,未料最终却是客死异乡。

      阿瑾饱读诗书,有经世之才,精通多地语言,常游走于诸国之间,合不该落得那般的下场。

      正当阿史那媗饮得头重脚轻之际,此时走来一人。手托酒盏醉眼惺忪,周身氤氲着酒气,嗓音带着醉后的沙哑,“小娘子,何故将酒喝得这般苦涩,叫大郎看得好生心疼。”

      阿史那媗缓缓抬起头,看到一个袒胸露腹的男人正站在自己面前,她脸上闪过一丝厌烦之色。

      “离我远点。”阿史那媗寒声道。

      男人并没有离开,反倒更欺近了一步,他身上的酒气更加浓烈了。

      “小娘子,莫要动怒,大郎只是见你伤心,想过来安慰一二。”男人说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阿史那媗的面颊。

      阿史那媗侧身闪避,堪堪躲过了男人的手。

      她站起身来,嫌恶地看着眼前男子。

      “你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阿史那媗晃晃碗盏中残余的一点酒,随后仰头饮尽。

      男人似乎被阿史那媗的态度激怒了,他的脸色变得阴沉起来。

      “小娘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大郎我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若从了我,保证让你一世吃香的喝辣的。”男人一边说,一边向阿史那媗靠近。

      男人猥琐地笑着一步步逼近,霎时,男人猛地扑来。

      阿史那媗掌心运力捏碎碗盏,

      “找死——”

      她一个侧身,同时抬脚飞踢,正中男子胸口。

      男人受力踉跄后退,阿史那媗趁机欺身上前,直攻男子面门。

      男人慌乱中抬手格挡,阿史那媗顺势扣住男子手臂。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男人的手臂顿时软绵绵地垂了下去。

      “啊!”男人惨叫一声,摔倒在地,酒肆里的其他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阿史那媗垂眸斜他一眼,冷冷地说道:“下次再敢对小娘子无礼,断的便不止一臂。”

      言罢,又回踩他一脚,自其怀中搜出钱袋,掷给博士。

      “请诸位了。”

      随后捏了捏发胀的眉心,转身走出酒肆。

      只留下男人在地上痛苦地呻吟。

      ……

      翌日清晨,街头巷尾都在传昨日城西永安坊发生了命案,而受害人正是昨日调戏阿史那媗不成的张家大郎。

      报案人是张大的妻子郝氏,她声称昨夜自娘家归来便发现张大已死于非命。

      据附近邻里说,昨日戌时张大家中突然传出凄惨而惊慌的一声大叫,街坊闻声赶来时,便见郝氏倒在地上痛哭起来。张大双目圆凸,身上多处砍伤,死相惨怖。

      大理寺接获报案后,即刻着手展开了调查。官吏问询了附近的居坊和目击者,厘清案发前后的情形。

      其中一位酒肆博士回禀,昨日曾见一名女娘和张家大郎在酒肆里起了争执,随后两人便动起手来,紧接着便听到了张家大郎的惨叫声。

      “那女娘是何样貌。”大理寺少卿崔珩问道。

      酒肆博士努力回忆着,说道:“小娘子身着一袭料子粗糙的藕色襦裙,容貌清秀又略带英气,身量约莫到少卿您肩头这般高。”

      “可还有其他什么特别之处?”

      酒肆博士想了想,又补充道:“小人记得那小娘子身手不凡,与张家大郎缠斗时,几招之内便将其制服。”

      一旁有郎君激动插话,“张大乃此地惯痞,常年白吃白喝!昨日那小娘子走时,还搜了他的钱请全酒肆喝酒,实在痛快!”

      崔珩听后,陷入了沉思。

      随后博士又想起什么,拍向手掌,“小的还记得那小娘子高鼻深目的,既像汉人又不像汉人。”

      崔珩与身后的子言对视一眼,微微凝眉。

      子言取过纸墨,崔珩抬手勾勒几笔,将画纸展示给博士,“可是此人?”

      几人揉揉眼,仔细认了认,一时有些为难,左右张望不敢定论。

      崔珩皱起眉,一眼便看穿了众人心思,“协助大理寺办案者,可领赏钱。”

      当即就有人应声,“是她!就是她!”

      崔珩侧头对子言递了个眼色,子言颔首,带着几人走出酒肆。

      崔珩将画纸转过,看着画上女子,手举画纸的一侧被他捏皱,轻呵一声,“有意思,竟来了长安。”

      *

      阿史那媗昨夜醉酒醒来后头痛欲裂,随后发现自己竟身处在一间废院中,想来是她昨夜迷糊时随意寻的。

      此时腹中传来一阵“咕噜”闷声,她摸摸空荡的肚子,一时心中泛起了迷茫,不知今后的路该如何走。

      撩袖,腕上只余几副金钏。逃亡仓促,身无长物。若金刀尚在,倒也能多换些银钱……

      阿史那媗自院中走出,准备去西市典当铺换些银两,却见官府告示栏前围了乌泱泱一群人。

      她拉住一位妇人,温声问道:“大娘,前方出了何事?”

      大娘一脸晦气,“永安坊死了人!官府正缉凶呢!”

      阿史那媗点点头道谢,“原是这样,多谢大娘告知。”

      阿史那媗言罢欲离,却被大娘猛地抓住胳膊。

      “等等——我怎瞧着你与那告示画上女子十分相像?”

      阿史那媗闻言神色一紧,莫不是静王府将她的事禀报官了府,让官府将她缉拿以送至突厥。

      此话一出,四周目光齐齐汇聚。议论声起,渐成骚动。

      忽有一人冲出人群,死死攥住她手腕便往官府拽。

      有人高喊:“抓住她可得十文赏钱!休让此人独占功劳!”

      众人闻言,竟蜂拥而上,争抢扭打起来。

      阿史那媗被围在中央,推搡间不知挨了多少暗拳,腕骨被捏得生疼。

      “官府来人——!”

      一声厉喝,人群骤静。

      围着的人群被官威镇压,纷纷停手,阿史那媗趁机从那人手中挣脱出来。眼见官府带着兵走来,怕是要盘问扣留,阿史那媗当即转头暗逃。

      “站住!”衙役眼尖,发现了她,瞬时怒喝,策马欲追。

      众人却再度围上,争功吵嚷:“是我先发现的!”“大人,赏钱……”

      “滚开!”马鞭破空,抽倒一人。

      人群骇然四散。

      待衙役再望时,巷口早已空无一人。

      “给我追——!”

      怒喝声在长街上回荡,惊起檐下群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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