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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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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点点过去,风沙拍打着岩石,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极其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痕迹到这里消失了……”
“小心点,这地方适合埋伏。”
两名斥候一前一后,行事谨细,并未贸然闯入,只在入口处驻足不动。
“马还在,人必定藏在里面。”前头斥候压着嗓子示意,抬手轻挥,招呼同伴并肩踏入坳地。
就在这一瞬间!
走在前面的斥候脚踝猛地撞上那根鞣皮索,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短促惊呼,朝前扑倒。
而阿史那媗的身影迅速疾扑而下,匕首直刺后方。
后头斥候因这变故本能仓促侧目望向同伴,未觉头顶风声已至。然他终究是军中斥候,闻声即刻抬头,同时挥刀反斩。
阿史那媗未料到此状,猝不及防只得匆匆半空拧身避过刀锋,手腕顺势一送,匕首精准地扎入了他的右肩下方,登时便废掉了他持刀的手臂。
“啊!” 剧痛让斥候发出一声闷闷的惨呼,横刀脱手落下。
阿史那媗一击得手,旋即抽身退开,不做半分纠缠。
先前摔倒的斥候已然爬起,持刀怒吼着扑杀而来!
阿史那媗从地上抓起一把沙土,便向冲来的斥候脸上扬去!
斥候下意识闭眼偏头,冲势不由得一滞。
刹那之间,阿史那媗侧步滑出,瞥见负伤斥候伸手去摸信号烟,腕刃一转,一记手刀,便劈在受伤斥候的颈侧。
斥候身体一软,直挺挺地瘫倒在地。
随后,阿史那媗转身换向,将匕首从那名眼睛进沙的斥候肋下划过,同时右脚顺势蹬出,正中对方膝弯。
伴随着斥候凄厉的惨叫,那人重重砸在沙地上,再无反抗之力。
阿史那媗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她走上前,斥候捂着胸口仓皇后退。
“回去转告你们郎君,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
“不喜欢被人跟着。”
她又抬手轻敲,便打晕了这名斥候。
阿史那媗快速搜走了二人身上干粮,银钱与信号烟,将腰牌弃于沙中。
没有了后顾之忧,她不再停留,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纵蹄狂奔。
……
阿史那媗一路向东,靠着崔珩所赠及那两名斥候身上的干粮盘缠,勉强支撑。除必要歇脚补给外,片刻不敢耽搁。
数日跋涉,终于抵达长安城下。
她在那块刻着「长安」的石碑前,不由停住,翻身下了马,指尖轻贴碑面。
她暗想,若是当年母妃出嫁时同样抚摸过它,那此刻,她算不算再次握住了母妃的手,算不算最后一次感受她……指尖的温度。
阿史那媗压下再次想要翻涌起的心绪,寻了一支波斯商队,混迹其中,随人流涌入城门。
而后,她终于目睹世人口中所说的——盛唐长安。
长安城巍巍而立,长街绵延十里,皆由青石铺就。酒肆高挑的旗旆在风中翻飞,街边处处都是叫卖声。
那胡姬脚踩柘枝舞,扭动着窈窕的身姿,素手执壶,脚踝系的金铃随着拍子,一步一响。引得长安少年们掷钱如雨,只为博得美人回眸一笑。
文人墨客聚在一处,把酒言欢,念着晦涩难懂的诗词歌赋。
阿史那媗望着满城繁华,连日紧绷的心弦,在此刻终得以片刻的松缓。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真正地立于在这片盛景之中。
……
经过多方打听,在日昏时阿史那媗才终于寻得敬王府所在。
可当她站在敬王府门前,却生了怯。她低头打量自身打扮,尘灰满面,曾经鲜亮的胡袍已磨损的看不清上面的团窠花纹,何况她衣上还沾着未净的血迹。
她折身走进成衣铺,买下了一件粗布衣裙。长安的物价高昂,即便是这件粗糙寻常的布衣,也几乎耗尽了她身上所有的银钱。
她又在铺后井边净面净手,换上衣裙,才算稍稍齐整。
待换好衣物后,阿史那媗再次站在敬王府门前,只是仍有些局促。她反复整理平衣角,才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叩响门环。
不一会儿,门内脚步声靠近,一个中年仆从启门。他上下打量了阿史那媗一眼,“小娘子到此,有何贵干?”
阿史那媗叉手问安,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坠,唇角勉强牵起一丝弧度,“劳烦通禀大王,将此物呈上,待大王将此看过后,便知我此次来意。”
仆从接过玉坠,触手温润,雕工精绝,绝非俗物,心知眼前这位小娘子来头不小。
他当即敛了轻慢,连忙客气点头说道:“小娘子请稍候,某即刻入内禀报大王。”说罢,仆从匆匆转身向内院走去。
母妃曾说,那块玉坠是她自小贴身佩戴。想来敬王见后,必定识得。
片刻后,仆从捧着玉坠还回,躬身行礼,“小娘子,大王请您入府。”
阿史那媗闻言,心口那块巨石终于落下。心中欣喜,不由地鼻尖一酸,眼前蒙上一层淡淡的水雾。
她又慌忙低下头,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拭去眼角湿意,嗓音微哑,“有劳引路。”
踏入敬王府的那一刻,阿史那媗恍然自己就像是闯入了另一番天地般。
高墙之外市井喧嚣,墙内却是亭台楼阁错落,曲径通幽,草木葱茏,空气中浮着浅淡的花香。这般雅致安宁,与她几连经历的颠沛追杀和朝不保夕的境遇,判若云泥。
她跟在仆从身后,心头忐忑,脚步不由自主地放缓,视线流连于庭院各处,不肯错过分毫。
这里……便是母妃长大的地方吗?
安稳,温暖。
她想她终于找到了,能让她摆脱颠沛流离的避风港。也许,她会在这里重新开始,不必再时时刻刻提防身后的刀剑,不必再去担忧明天的生死。
今后,这里会是她的家……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宽敞的厅堂。
大厅内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当是桓宗第八子,敬王李晏。
也就是——她的外祖父。
阿史那媗行至殿中,双膝跪地,母妃曾多次叮嘱她,汉家人最重礼数。她初见外祖,自当行大礼。
她双手抵额,俯身叩拜:
“阿翁在上,请受不孝外孙女一拜。”
未及拜下,李晏手掌重重地拍在案上,鼻间冷哼出声,“好个口出狂言的女娃!本王怎不知,何时多了一位外孙女?”
李晏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异常冷硬。
阿史那媗猛然抬头,脑中一片空白。
“本王膝下唯有三子二女,大娘嫁入荥阳郑氏,二娘配范阳卢氏,二女皆无你这般年纪的孩儿。”
李晏看着她非汉的相貌上,语气带着不屑“凭这般容貌,也敢来攀附李唐宗室?”
阿史那媗急急以额触地,言辞恳切,“外孙女不敢欺瞒。家母乃是府中三娘子李清樾。当年朝廷指为和亲公主,奉旨和亲,远嫁突厥王庭。”
李晏身形微颤,伸手指着她厉声喝斥,“休在本王面前胡扯!”
话音落,便是一阵急咳。身后执事忙上前奉茶,轻拍其背顺气。
执事面露不耐,对着阿史那媗道:“如今长安谁人不知?突厥始勒可汗昏庸失德,被其堂弟莫日格所弑。其右夫人李氏失贞无行,夫死便欲改嫁新主。”
“莫日格将其杀之以祭旗,以李氏的血诛尽始勒旧部。始勒王族,无一善终,皆被屠戮殆尽。”
“最惨莫过于那突厥九公主,听说被莫日格抽筋断骨,喂了野狼。”执事斜睨她一眼,“你自称是右夫人之女?倒不如换个说辞,更易取信于人。”
阿史那媗低着头闻言握紧了拳,指尖捏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旁人口中水性杨花的右夫人,是她至亲的母妃。
而传闻中惨死的九公主,不过是替她赴死的母妃的贴身女官。
李晏面色紧绷,“有此等女儿,实为我李氏皇族之耻——!”
阿史那媗牙关紧咬,听到母妃被如此羞辱,猛然抬头,怒喊道:“住口!”
她仰起脸,胸腔连连起伏,浑身颤抖,一字一顿迸出,“我母妃温婉和顺,何以在你们口中竟成了失德之人?她为国分忧远嫁塞外,何以成了不孝女?她被迫连连改嫁,难道——不是你们朝廷逼迫所致?!”
“她一生都在为大唐委曲求全,难道就是为了让你们在她死后这样污她声名,损她清誉的吗?!”
当年老可汗驾崩,母妃不愿再嫁始勒,恳请朝廷接她归唐。可朝廷以维持统治为由,强令她继续改嫁给始勒,册为右夫人。
“放肆!”李晏快步上前,在阿史那媗的脸上怒摔一掌红印。
阿史那媗侧首一偏,跪姿依旧笔直,硬生生受下这一掌。
她顶了顶上颚,嘴里涌出一丝腥甜,她沉默良久,最终缓缓抬眼,看着李晏对他呵笑一声,
“其实你早认出我是她的女儿。只是你不愿认。”
“我母妃死不瞑目,而你,连她唯一骨血也不肯认。”
“你这般之人,根本不配做我的外祖。”
言罢,她自行撑地起身,与李晏平视相对。
李晏负手而立,眼角斜挑,神色淡漠,“你母妃既已嫁去突厥,便是突厥之人,与我敬王府再无半分干系。而你,来的不明不白,生得又与常人不同,定是突厥派来的细作!”
“来人,把她押到官府,严刑拷问!”
乌泱泱一片侍卫涌上,反剪她双手,强压在地。
阿史那媗就这样看着冷眼旁观的李晏,眼中唯余恨意,
“我母妃生前死后皆无封号,如同物件般辗转送人,连做两任妾室!她一生感念大唐,你们怎能如此冷酷,视她一生苦楚为理所当然?!”
她扬声质问,嗓子嘶哑,脸颊憋得通红,“你们——还配称之为人吗!!?”
“慢着。”那些侍卫已将阿史那媗拖出殿门,李晏忽然开口将他们喝止。
李晏向前几步,捏住阿史那媗的下颌,力道狠厉,“本王告诉你,即便你真是她的女儿,我不认你,朝廷更不会认你。莫日格刚刚上位,无人愿意为了一个死人去得罪新可汗。”
“至于你口中的母妃,她不过是我敬王府的一介庶女,我敬王府子嗣繁多,她的生死,本王从不在意。能得公主名号和亲,已是她的福气。”
说罢,他甩手甩开她的下颌,不再多看一眼,“拖走。”
阿史那媗被押着一步一踉跄,被推搡着走出这曾让她满怀期待的殿堂。
侍卫擒她胳膊的手,力道狠戾,骨节几乎要嵌进皮肉。
疼。
却远不及此刻心中那如刀割般的万分之一。
将出府门一刻,她突然止步。
绝不能入官府。
李晏说的对,她如今本是已死之人,一旦身份泄露出她还活着的消息,莫日格一定追杀灭口。
阿史那媗心头一狠,她猛地发力,拳脚并出,便将近身的几个侍卫纷纷击倒,发出惨哼。
她趁此间隙,身形疾走,冲出殿门。其余侍卫慌忙阻拦,而阿史那媗迅速闪身斜行,又立刻出掌将拽住她的人打翻在地。
李晏在身后怒下令抓人,可阿史那媗已然冲出府门,向着长街飞奔而去。
侍卫们在后拼命追赶,可阿史那媗轻功甚好,在街巷中来回穿梭,不多时就将众人远远甩在身后。
奔逃许久后,阿史那媗在一条僻静小巷停步,背靠墙壁喘息,面色阴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