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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番外十七 尘埃落定 ...

  •   很多年后,沧明想起当日在岩洞中的情形,依然心有余悸。
      法术凝成的寒冰将翻涌的岩浆冻结在半空,赤红与幽蓝交织,折射出刺目的光芒,将赵修淮血肉模糊的伤口照得一清二楚。

      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血腥气,沧明被恐惧湮没,连迈开步伐的力气都没有。他想喊赵修淮的名字,可喉咙像是被堵住,只有干涩的气流从齿缝间挤出来,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声音。

      等恍惚地抱起赵修淮时,沧明膝盖是软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发抖。血浸透了他的衣袍,又被寒气冻结,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半路遇到的小麒麟划破手腕哭着将血喂到赵修淮唇间。沧明这才惊醒,机械地往赵修淮体内输送灵气。

      只要心脉还在,他就有办法,溟华境那么多法器和灵草,他活了千万年攒下的家底,还不够救一个人吗?
      再不济……再不济就将人带回神界!

      找黎蘅,找其他神君,甚至是剥离他的神力也不要紧,只要能将人救活。
      无数想法在脑子里叫嚣,可绝望仍然萦绕不散。

      沧明清楚地知道,赵修淮等不了那么长时间。
      魔气已经腐蚀了赵修淮的身体,撤掉灵力下一刻他便会停止呼吸,被侵蚀的魂魄也无法转世轮回,只有魂飞魄散的结局。

      沧明眼眶通红,神情比入魔时还要狰狞执拗。
      他忽然恨极了自己。

      所谓的只要有他在赵修淮便能安然无恙,不过是他的自大妄为。若不是那点可笑的私心,赵修淮根本不会跟着他来这北地。
      他还欠赵修淮那么多。

      一句道歉,一句剖白,所有的话,他从未好好说出口。
      而如今,当他终于不想再逃避时,竟已没有机会了。

      有脚步声缓慢靠近。
      还活着的那只雪豹一瘸一拐地走向赵修淮,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走开!”沧明失了分寸,红着眼眶挥出一道灵力。
      雪豹被击飞,撞上冰墙,砸落无数碎冰。它滑落在地,大口地喘息片刻,又拖着支离破碎的身体向赵修淮走去。

      “等一下!”凌云扑过来抱住沧明想要施法的手臂,“它、它要救他!它是来救他的!”
      沧明的手僵在半空。

      麒麟是瑞兽,能感知万物生灵的情感,沧明不得不信。
      况且,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雪豹艰难地走到了赵修淮身边,暗金色的眸子湿润,流淌着感激与抱歉的神情。
      它低下头,用额头抵在赵修淮额间。

      片刻的寂静后,耀眼的流光从它们相触的地方爆发。那光绚烂至极,带着灼人的温度,像冬日里最烈的阳光,将洞穴中的冰冷驱散殆尽。光芒中,隐约可见一颗晶莹剔透的珠子从雪豹体内浮出,飞速没入赵修淮的胸口。

      “它……它把妖丹给他了。”凌云喃喃道。
      流光转瞬即逝,雪豹身体摇晃两下倒地,仅剩的一只眼睛温柔又眷恋地望着早已死去的同伴。

      没人知道它们经历了什么,但同生共死,也许是如今它们最大的心愿。

      赵修淮呼吸开始变得平稳,腹部翻卷的皮肉重新合拢,断裂的血管接续,狰狞的伤口在飞速愈合。很快,苍白的脸上也便恢复血色。不过黑色的魔气并未完全消散,仍旧从伤口边缘蔓延,最后化作黑色细线蛰伏在他皮肤之下。

      雪豹是雪山孕育的妖,它的妖丹让赵修淮成了半人半妖的存在。只要不死,沧明就有办法祛除他体内的魔气。
      沧明欣喜若狂地将赵修淮背起来。

      那人伏在他背上,呼吸温热地拂过他的颈侧,心跳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如释重负后让沧明手脚变得比刚才还要软绵,他撑着墙壁站起,看向死去的两只雪豹。
      它们隔着不远的距离,身体朝向彼此,尽管最终一刻没能依偎在一起,却也算是在漫长的噩梦中解脱。

      沧明微微颔首,什么也没说。
      清澈的水流从虚空中涌出,温柔地包裹住那两具躯体,如同最柔软的襁褓。淡蓝色的传送法阵展开,光芒一闪,两只雪豹原地消失。

      凌云:“它们……去哪儿了?”
      沧明:“雪山之巅。”
      那里很干净,有着终年不化的白雪,雪地里会长出灵草,是雪豹们会喜欢的地方。

      沧明伸出手揉了揉凌云乱蓬蓬的头发:“先和我走吧。”
      “好。”凌云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信任,“我知道,您是水神。”

      沧明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弯腰将凌云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搂住他的脖子,像当初搂着赵修淮那样。

      传送法阵再次闪过,洞穴中便只剩下了凝固的岩浆和满地碎石。
      *

      关于北地的异象,罪魁祸首是一只雪妖。那雪妖不知从何处得了盘古遗落世间的一缕神息,将自身的气息藏得滴水不漏,也因此阴差阳错地将蛰伏在此的魔族一并藏起,这也是沧明刚来时,没能察觉魔族的原因。

      沧明与另一位水神联手,用了不少力气,才将那只狡猾的雪妖擒住。

      至于那两只雪豹,沧明后来查过。它们本是一对夫妻,丈夫受伤被魔气附体,失控杀了自己的孩子。清醒之余,抓走凌云企图用麒麟的血抵抗魔气。妻子虽然希望丈夫彻底恢复,却不愿意见到对方滥杀无辜,所以偷偷带他们离开。

      当然,结果并不算太好。丈夫彻底堕魔,妻子无奈拼死阻挡,赵修淮也算是误打误撞帮他们解脱。
      而这枚妖丹,是雪豹表示感谢与歉意的礼物。

      待一切尘埃落定,已是三个月之后。在这期间,赵修淮一直在沉睡。凡人之躯本就无法承受妖丹的力量,纵然有麒麟血改换体质,雪豹的妖丹依旧冲击着他的经脉与魂魄。若不是有沧明护法,赵修淮的魂魄已经溃散了好几次了。

      凌云的师父为了报答赵修淮救了徒弟小命的恩情,主动留下来帮助赵修淮与妖丹融合,甚至还辗转请动了神农一脉相。

      两位老人家拼尽毕生所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总算将赵修淮的魂魄稳住。剩下的,便是水磨工夫,只要慢慢清除赵修淮体内残余的魔气,再引导他适应那颗妖丹就好了。

      此次危难有惊无险地度过,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

      沧明的住所在溟华境的最深处。那里很空,大片大片的湖泊星罗棋布,水面澄澈如镜,倒映着天空的云与光,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风过时,银白色的芦苇荡起伏如浪,飘起星星点点的光晕,像是有人将月光碾碎了洒在湖面上。

      凌云在院外踩水玩,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去,搅碎满湖的云。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一亮,兴冲冲地跑过去:“大人!”

      沧明从袖中摸出从黎蘅那里带的青云脆糕。
      这是最近流行在神界的一种糕点,某位神官心血来潮给孩子做的,倒得了众神喜欢。

      凌云咬着嘴唇露出羞涩,不好意思去接。
      沧明便将糕点直接放进凌云手中。

      凌云顿时眉开眼笑:“谢谢大人!”
      接着,他又贴心地补充:“师父和松远前辈出去采药啦,说天黑前回来。”
      沧明点点头。

      赵修淮的情况已经稳定,凌云的师父便不再久留,制作完最后的丹药,便打算打道回府。
      凌云很懂事,没有跟着沧明一起进去,安静地坐在院外的石阶上,晃着两条腿,小口小口地吃着还热乎的点心。

      屋内。
      昏睡近三个月,赵修淮瘦了很多。他安静地躺着,双眼紧闭,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魔气在他脸上留下的痕迹淡了许多,那些灰黑色的细线褪成浅浅的灰,也许再过不久,便能彻底清除。

      沧明坐在床边,握住赵修淮的手。从前握着长枪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软软地摊在他掌心,没有力气,也不会回应。
      沧明揉捏了一会儿,才缓慢调动灵力。温和的力量如同溪流,一点一点净化驱散几乎扎根的魔气。

      在赵修淮手腕间,那枚玉珠已经被取了下来,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红绳。旁边的木桌上,凌乱地堆着十几枚护身符。玉的,木的,骨雕的,形态各异,个个精致,可每一枚又都被沧明挑出了毛病。

      灵力不够稳,材质不够好,力量不够强……各种各样的理由,以至于沧明一有时间便反复制作。三个月时间,用来装护身符的小匣子已经冒了尖。

      沧明不以为意,思绪放空,漫无目的地想着还有什么东西适合做护身符,直到每日例行净化结束。
      屋外传来凌云欢快的招呼声,大概是他师父回来了。

      沧明用食指指节温柔地蹭了蹭赵修淮的脸颊,俯下身,在他眉心落下极轻的一吻。
      “你快些醒吧。”沧明的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沉睡的人听,“我还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
      沧明依然忙碌,他有自己的职责,但只要事务处理完毕,他必定会第一时间赶回溟华境,只是这次有一点不一样,还未进屋,他便听到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桌椅倾倒的杂乱声。

      沧明心头一紧,几步冲了进去。
      屋内一片狼藉。小鱼妖委屈巴巴地站在屋子中央,衣裳上沾着汤药的水渍,脚边是碎裂的瓷碗和歪倒的桌椅。

      而沧明日思夜想的那个人,正赤脚站在床榻上。
      赵修淮浑身紧绷,微微压低身子,呈现出蓄势待发的姿态。他的一条手臂横在身前,五指指尖锋利尖锐,一条毛茸茸的尾巴不安地摆动着,尖端微微炸开。

      屋子边缘的墙壁和地面上,也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沧明怔了一瞬,随即欣喜若狂。他顾不得满地的狼藉,大步流星地走过去:“你醒——”

      话未说完,一道冰棱拔地而起。沧明脚步一错避开,却不想第二道瞬间袭来,他躲闪不及,手背被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滚落,殷红刺目。

      赵修淮瞳孔骤然缩紧,暗红的眼瞳边缘一圈隐秘的金光闪过。霎时,屋内的寒意更甚,窗棂上结出了细密的霜花,连空气都仿佛要被冻住。

      小鱼妖扛不住这股压迫,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
      沧明道:“你先出去。”

      小鱼妖求之不得,连地上的碎碗都顾不上收拾,贴着墙根迅速溜出去。
      沧明这才重新看向赵修淮,嘴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笑意:“这么紧张做什么?”

      他快步走向床边,向赵修淮伸出手:“下来吗?”
      赵修淮迟疑片刻,避开沧明跳了下来。

      沧明也不恼,好脾气地收回手,目光落在赵修淮散乱的发间。那两只圆润的耳朵正微微颤动着,捕捉着周遭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赵修淮察觉到他的视线,抬手摸去,指尖触到那对陌生柔软的耳朵时,整个人如遭雷劈地僵住了:“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模糊记得自己快死了,甚至无法确定最后听到的沧明的呼喊是不是幻觉。可醒来后,身体不但没有虚弱濒死的感觉,反而充盈了未知的力量,让他血脉膨胀奔涌,但因为找不到发泄的途径,整个人都有些焦躁。

      赵修淮不安地打量着周遭陌生的环境,在见到沧明血流不止的手背后,眉头皱得更紧:“你受伤了,要不要先——”
      话未说完,他便被人用力抱住。

      沧明一手揽着他的肩背,一手环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赵修淮脸上霎时浮现出小小的绒毛,浑身毛发炸了一圈。身体本能产生的戒备让他抵触这样的亲密接触,可对沧明的情感又让他忍不住靠近。两种情绪像锯子一样在脑子里拉扯,嘎吱嘎吱地刺得他太阳穴突突胀痛。

      “……你做什么?”他双手悬在半空,纠结着要不要将身前的人推开,“放开。”
      沧明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将头埋在赵修淮颈侧:“太好了……你没事……”

      他语气似是叹息,带着轻微的颤抖,充满后怕。但更多的,是庆幸和满足。
      赵修淮推拒的动作顿住,盘踞在心底的不安和无措仍在,身后的尾巴却不自觉地缠上沧明的腰。

      他小心地绷直手指,在尖利的爪子不抓伤沧明的前提下,轻轻拍了拍沧明的后背:“没事了。”

      他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柔和得多:“我没事了。别担心。”
      窗外,白云慵懒地飘过天空,影子缓缓滑过溟华境大小湖泊。庭院,精灵沉睡,花草安静,连风都放缓了脚步,不忍惊扰这一刻。

      沧明脑子里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在此刻彻彻底底地松开。他闭上眼,将鼻尖更深地埋进那人的颈窝里,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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