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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番外十五 一点小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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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明失魂落魄地回了神界,却不想黎蘅有事外出,他连个诉说烦闷的对象都没有。
三生府君亲手栽种的姻缘树生长得格外繁茂,千万条红绸垂挂其上,像一团燃烧的云,将周遭的云彩都染成了粉色。
热闹的景象看得沧明心烦意乱,他索性直接躲回溟华境。
许久不曾回去,溟华境仍是那副模样。大大小小的湖泊散落在天地间,倒映着蓝天白云,满是柔和宁静的气息。
分明是住了千万年的地方,沧明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人间四处奔波,专去妖兽作祟、水患四起的地方,企图用忙不完的琐事填满心里那道缝隙。
沧明原以为往后便是这样,只要度过的时光够长,就能将与赵修淮有关的一切淡忘。
但他没想到,刻意避开的重逢会这么快到来。
那日沧明感知雩之即将渡劫,怕小山神出什么意外,匆匆赶去想要帮忙。好在雩之并无大碍,只是他身边那个叫顾焕的凡人,让沧明怎么都看不顺眼。
雩之单纯,沧明怕他被骗,不过后来发现,顾焕这人与自己一样,愚钝得看不清本心。
于是,沧明又担心顾焕像自己一样,伤了雩之的心。
沧明知道顾焕是赵修淮的侄子,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还有就是逃避心理作祟,他匆忙为两人疗好伤,便打算离开。
可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当赵修淮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沧明愣在原地,一时忘了言语,最后还是赵修淮先开了口:“沧明先生,好久不见。”
好见外的称呼。
沧明垂下眼,将翻腾的情绪压下去:“别来无恙。”
听顾炆解释,是因为赵修淮挂念顾焕,所以前来探望。但沧明知道,应该是离得太近,赵修淮借助姻缘线和玉珠感知到自己施术时泄露的气息,这才匆匆赶来。
沧明不知该如何面对赵修淮,一想到对方已有家室,心中便钝痛不已。
但沧明也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咎由自取,他强撑着最后的体检,迫切地想要离开。
赵修淮却拦住了他:“沧明,多年不见,连片刻叙旧的机会,都不愿给了么?”
沧明张了张嘴,狠下心道:“旧事已矣,何必再提。”
如此,两人不欢而散。
沧明认为,既然赵修淮已经成家,自己便不该再打扰。况且他统辖水域多年,得罪过的妖邪恶灵不在少数。那些东西不敢对他怎样,却保不齐会迁怒于赵修淮。
他怕自己靠得太近,会将祸事引到赵修淮身上。
更何况,他本就亏欠赵修淮。
可沧明没想到的是,赵修淮会紧追不舍。
帮雩之解决掉瘟神带来的遗留问题后,沧明本打算直接前往北方雪地,但赵修淮却铁了心地要跟上他。
看着身后远远缀着的固执身影,沧明叹了口气,等赵修淮赶上来后,才道:“我说过了,此行北去,危险重重。我不一定能护住你。”
赵修淮语气不咸不淡:“谁说我是跟着你了?大梁山河万里,我四处走走看看,有什么错?你我不过恰好同路罢了。”
沧明被他噎了一下:“你别忘了你的身份。”
“陛下圣明,准了我三个月的假。”
“……新帝登基,百废待兴,不可能愿意放你走。莫要胡闹,赶紧回去。”
赵修淮不紧不慢地答:“边疆已定,朝中诸事殿下早已……”想到顾焕如今的身份,赵修淮换了称呼,“顾焕早已安排妥当,剩下的陛下应付得来。”
前方横着一条小溪,水声潺潺。赵修淮牵马走过去,见沧明还站在原地,便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上。
沧明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不知怎的,竟有些想笑。
赵修淮身旁的马通体漆黑,毛色如缎,眉心一点菱形的白毛,像雪落墨玉,格外醒目。
沧明看了两眼,问:“无双呢?”
“七年了。”赵修淮道,“战马总有老的时候。”
沧明心虚地用指节蹭了蹭鼻尖,又问:“它叫什么?”
“追风。”
追风低头饮水,尾巴有节奏地甩动,偶尔打个响鼻,悠闲得很。
沧明笑道:“好名字。”
赵修淮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沧明心头一紧,以为说错了什么。可赵修淮只是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沧明忐忑,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其实他大可以用法术直接离开,可看着赵修淮沉默固执地跟上时,便舍不得这么做。
总不好再伤一次人的心。
溪水潺潺,沧明磨蹭过去:“北方雪灾,你这身衣物不够保暖。若执意要去,得重新置办。”
赵修淮:“前面不远有个镇子,可以去问问。”
“其实……”沧明慢吞吞地从袖中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递了过去,“倒也不必那么麻烦。”
那东西巴掌大小,通体火红,薄而透亮,只靠近便感到阵阵暖意。
“这在岩浆中化龙的蛟龙鳞片。”沧明道,“你贴身带着,再冷的天也不怕。”
赵修淮也没客气:“多谢。”
沧明顿时松口气。他原本怕赵修淮赌气不肯要,如今收了,就是好事。
两人陷入沉默。
赵修淮忙完自己的事情,才问:“北地怎么走?”
沧明心里别扭,又不敢细问,只好含糊道:“你家里人怎么办?”
其实他想问的是赵修淮离家,他家中的妻儿怎么办。
“什么?”赵修淮不明就里,“程叔两年前病逝了。赵家早已散得差不多。”
“啊?啊、这样啊。”沧明干巴巴应了句,只以为赵修淮不想多说此事。
好在赵修淮神色如常,他才悄悄把那颗悬着的心放下。
*
所谓的“北地”,与赵修淮印象中的并不一样。
越往北走,山便更高。峰顶积雪覆盖,山腰以下,云杉和冷杉树干粗壮,笔直地刺向天空。
追风被留在了山脚下,由小妖照看。沧明用法术带着赵修淮轻而易举便爬上半山腰。
山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打在脸上生疼。尽管有蛟龙鳞片护着,赵修淮的衣袍和发梢还是沾满了雪花,反倒是沧明干干净净,像是风雪绕着他走。
感受到赵修淮怨念的目光,沧明忍着笑抬手拂去他肩头的雪:“忍一忍,就快到了。”
山路很窄,两步开外便万丈深谷,远处是连绵不绝的雪峰,云雾在山腰间缠绕,分不清是云还是雪。
赵修淮眺望片刻,问:“这是哪里?”
“妖界。”沧明将他拉回身边,“靠近人界的一处雪地。”
赵修淮了然:“难怪。”
无论是地貌还是气候,都与人间不同,连风里都带着不属于凡尘的凛冽。
沧明道:“所以我说此行危险重重,不建议你来。”
可人已经到了,多说无益。况且他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清楚,自己其实并不介意赵修淮跟着,甚至为此次同行感到欢喜。
“妖界与人界不同。因法阵遍布,灵气分布不均,地域气候也时常出现混乱。”沧明抬手指向另一座雪山之后,“看到那边那片金黄了么?”
细看下,雪峰之间,竟透出一抹灿然的金色,在灰白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赵修淮点头。
“那是沙漠。”
赵修淮看得更专注了,眉梢都忍不住微微扬起。
沧明见他这副模样,忍俊不禁,声音也不自觉地放柔:“那只是一小片沙漠,被群山围着,常年干燥无雨,都是法阵的缘故。有些地方的景色极美,你若想看,以后我可以带你去。”
他看向赵修淮,眼底温柔。
赵修淮却没有接话,默不作声地走开。
沧明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失落。
翻过这座山,眼前豁然开朗。大片湖泊与江河铺展开来,绵延万里,只是这些水泽无一例外都被冻住。冰层厚实,不见波澜,连岸边翻卷的浪花都凝固在半空。
“如果只是妖界出了乱子,我们大可不管。但这些河流通往人界,若长此以往冻结下去,人间的几条大河都将枯竭,届时又是哀鸿遍野。”沧明道,“你在此处等着,我下去看看。”
说罢,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冰层之下,再折返时,神色凝重了许多:“河面妖气很重,但没有察觉到魔气。”他顿了顿,“能将如此广袤的水域完全冻结,只能是修为极深的大妖所为。可大妖修炼,最重因果,轻易不会做这样自毁功德的事。”
他看向赵修淮:“再去别的地方看看。”
“好。”赵修淮点头,跟上沧明时余光突然瞥见一抹灰白从前方山脊上方快速掠过,不等他分辨清楚那是什么,地面便猛地一颤。
赵修淮神色一凛,抬头看去。
雪峰峰顶的积雪毫无征兆地断裂,巨大的雪块沿着陡峭的山壁轰隆隆滑落。
群山被惊醒,翻涌起雪浪,遮天蔽日。
赵修淮只来得及看见沧明惊惶焦急的表情,便坠入一片冰冷的白。
*
赵修淮是被冷醒的。刺骨的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骨头缝里。
胸口传来钝痛,赵修淮摸了摸,估计断了根肋骨,但好在没有大碍。他撑着岩壁起身,警惕着四周。
前后都是浓稠的黑暗,只有头顶极远处隐约透着一线天光,像一条细细的银蛇,蜿蜒前行。
赵修淮判断自己应该是掉进了冰川缝隙,更糟糕的是蛟龙鳞片不知掉在了哪里,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扛得住北地的严寒。但好在,沧明从前给的匕首还在,至少有东西可以防身。
确认好情况,赵修淮开始寻找出路,他不确定沧明能不能找到自己,但待在原地,他一定会被冻死,至少要找到一个能稍微避风取暖的地方。
没走多久,赵修淮隐约听见了哭声。
很轻,很细,断断续续地在狭窄的冰缝里回荡。赵修淮拔出匕首循着声音摸过去,绕过一块巨石,竟发现一个孩子躲在后面。
那小孩儿五六岁的模样,衣衫褴褛,脏兮兮地缩成一团。他哭得也很小心,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赵修淮的第一反应是哪家的孩子误入了这里。
这念头刚起,他便瞬间清醒。
这里是妖界,就算是小孩儿,也不可能是普通人。
借着微弱的天光,赵修淮看清了那孩子脸颊上几片火红色的鳞片。他不想多生事端,转身要走。
小孩儿的哭声忽然大了些,不过说是大,其实也不过是猫叫的声响,脆弱又无助。
“……”赵修淮狠不下心肠,折了回去:“你是谁?”
他在离那孩子五步远的地方停下:“你怎么在这儿的?”
他气势太足,即便刻意放缓了声音,被沙场磨砺出的冷硬气场依旧强大。
那孩子往后缩了缩,两行泪从脏兮兮的脸上滚落,冲出了两道白净的痕迹,可怜又滑稽。
赵修淮一愣,生硬地安慰:“你先别哭。”
他往前挪了一步,那孩子便立刻手脚并用地往后缩,腰间挂着的铜钱叮当作响。
赵修淮只好停在原地:“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那孩子摇头,打了个哭嗝。
赵修淮这才注意到他裸露在外的左腿受了伤,腿肚子大片皮肉不知被什么撕扯掉,露出狰狞模糊的伤口。
赵修淮:“怎么受伤的?这里还有其他妖兽?”
那孩子闻言慌忙伸手去捂,动作太急碰到伤口,疼得小声“啊”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
赵修淮看他实在可怜,将出发前沧明给的乾坤袋拿出来,倒了一地灵草:“你看看有没有用的上的。”
不等那小孩儿反应,赵修淮便转身离开。
他还要找出去的路,这孩子既然是妖,便总有办法活下去,他不想多惹是非。
只是赵修淮没走多远,就听到身后有一瘸一拐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他回头看时,后方又空无一人。
赵修淮不想理会,可是他停,那脚步声便停,他走,那脚步声便立刻跟上,如此反复了三四次。
赵修淮无奈,回头看去。石缝后面,几缕凌乱的发丝支棱着,像一丛被风吹歪的枯草。
赵修淮:“你出来。”
那“枯草”晃了晃,随后更坚定地向后缩去。
“……”赵修淮快步走回去,在小孩儿躲起来之前拽住那只脏兮兮的胳膊:“跟着我做什么?你也想出去?”
小孩儿被拎了出来,抽噎了两下。
赵修淮:“不许哭。”
“嗝——”小孩儿打了一个响亮的哭嗝,万分委屈地点了点头。
赵修淮有些尴尬,他半蹲下身,放缓了语气:“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就带你一起走。”
小孩儿抱着杂乱的灵草,声如蚊讷:“我、我叫凌云……我是被抓来的。”
“被谁抓来的?”
凌云摇头:“不认识。他们想吃掉我。”
赵修淮微微眯了眯眼。他知道凌云有意隐瞒,但他没有从对方身上感受到危险和恶意,便不再追问。
离得近了,赵修淮才发现凌云浑身都脏兮兮的,额头还有两个小小的凸起。他伸手揉了一把凌云乱蓬蓬的脑袋:“先坐下。”
凌云紧张地攥紧药瓶:“不、不走吗?”
“你的伤要处理。”
“噢。”凌云闻言乖乖地原地坐下,动作太大牵动小腿的伤口,干涸的血痂又裂开了,渗出一片暗红。
赵修淮:“这些药,有你认识的吗?”
“有。”凌云挑挑拣拣,“这个和这个,都是治外伤的。”
说着熟练地将其碾碎,敷上伤口。
凌云爱哭,但也很能忍,咬牙“嘶嘶”倒吸凉气。
当然,也可能是他怕自哭得赵修淮心烦,最后将他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