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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番外十一 非常有怨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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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修淮按部就班地回了京城。
献俘、面圣、述职、受赏,一套流程走下来,已是五日之后。
期间,赵修淮没有表现出半分要回云州的意思,最后还是明德帝听说了赵家的事,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温言道:“赵卿为国尽忠,劳苦功高。朕听闻赵老丞相病重,心中亦是不忍。今日,朕便准你回乡探亲,以尽人子之孝。”
说罢又命人取来数样补品药材,说是念在赵老丞相昔年功绩,聊表心意。
赵修淮跪地谢恩,神色平静无波,看不出悲喜。
启程那日,唐舟絮絮叨叨地为他收拾行李,因为赵修淮不打算带上他,这让身为亲兵的唐舟非常有怨言。
少年手脚麻利,包袱塞得鼓鼓囊囊,恨不得把能带的都带上。
赵修淮站在一旁,默默地将那些他觉得用不上的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唐舟憋着气,又把东西塞回去。
赵修淮没再动手,只趁唐舟没注意,才再次拿出来,只留了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清水。
一路上,他快马加鞭,几乎没有停歇,不过五日,便已抵达云州,甚至比赵庆还早了一日。
沧明陪在他身边,生怕他旧伤复发。若不是怕被发现,他真想施法逼迫这人好好歇息。
当然,也不是没有尝试过。
唯一一次忍不住动手,是在第三日的夜里。彼时赵修淮灌了口冷水,休整不过片刻,便翻身上马。沧明偷偷渡了道灵力过去,想让他恢复些精神,结果赵修淮猛地转头,锐利的目光直直扫向他隐身的位置,吓得沧明往自己身上套了一层又一层的隐身术。
云州临海,尤其是主城沧城,因着海运之利,城中商铺林立,街巷间人来人往,比京城还要繁华几分。
赵家在城南,是一处僻静的宅子,青砖灰瓦,门庭素朴。只是此刻整座赵府都笼罩在阴翳之中,门前只有两尊石狮静默地蹲着,像是在守着一场不知何时会来的离别。
守门的小童不认识赵修淮,还是老管家赵程得知消息,又惊又喜地将赵修淮迎了进去。
老宅廊柱重新漆过,窗棂也换了新的,但格局没有变。穿过前厅,绕过影壁,便是一方小小的花园。园中的棵老槐树还在,枝叶繁茂,洒下大片阴凉。树下,两架秋千静静地垂着,绳索换了新的,木板也磨得光滑。
那是他和姐姐小时候,老丞相赵肃亲手做的。
赵修淮脚步未停,目光很快扫过秋千。
穿过花园,再走过一片竹林,便是松苑。
还未进门,浓郁的药香便扑面而来。
苦涩,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屋里光线昏暗,窗子半掩着,只透进来薄薄一层光。
床上躺着一个瘦削的老人,颧骨突起,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呼吸微弱而急促。
那是他的父亲。
记忆中永远威严固执的身影在此时消散。
沧明站在赵修淮身侧,看了也接连摇头:“油尽灯枯,时日无多了。”
*
赵修淮只在屋里待了一会儿,没有打扰赵肃休息。
赵程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小声说着:“老爷这阵子精神还不错,不过方才刚喝了药,得睡会儿。少爷也先去歇着,等老爷醒了,老奴再带您过来。”
赵修淮肯回来,赵程高兴,一路上都在说:“知晓少爷平安回来,老婆子高兴得不得了,已经去集市买了鱼肉,说要亲自下厨给您接风洗尘。”
他说的是自己的妻子,也是看着赵修淮长大的人:“对了,少爷从前住的竹苑,也收拾出来了,被褥都晒过,软和着呢。少爷您的行李就这些?老奴先让人送过去?”
两年不见,赵程老了许多。背脊佝偻着,头发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走路也不如从前利索。
赵修淮听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那些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那便麻烦程叔和婶子了。”
赵程随即绽开更大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暧!少爷您太客气了,怎么能算是麻烦呢!您能回来,就是天大的好事,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
夜色渐深,竹苑里一片寂静。
赵修淮的卧房陈设很简单,他在云州度过的日子不多,除了祭祖几乎不曾回来,去了北疆后,这屋子更是常年空着。
窗棂上新糊的纸泛着月白的光,将庭院里竹影的轮廓淡淡映在窗上,摇摇曳曳,添了几分清寂。
赵修淮正沉沉睡着。
连日奔波,铁打的人也熬不住。
他侧躺着,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被,墨发散落枕间,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只是睡梦中,眉头始终没有松开。
沧明坐在床头,垂眸看了许久,随后伸手,指尖悬在赵修淮眉心上方,顿了顿,才轻轻落下。
拇指抚过青年紧皱的眉心,一下,又一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赵修淮的睫毛忽然颤了颤,像是要醒。
沧明心里一慌,指尖飞快掐诀。
一缕蓝光没入赵修淮眉心,对方紧皱的眉头缓缓松开,呼吸重新变得绵长平稳。
沧明松了口气,随即又懊恼自己的胆小。
明明把话说开就好,道个歉,解释清楚,就能恢复从前……
沧明突然觉得烦躁,起身离开。
月光如水,洒满院落。
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妖正蹲在廊下,见沧明出来,便叼着两片硕大的叶子跳到他身边。
沧明俯身摸了摸它的头,接过那两片叶子。
银光闪过,叶面上浮现出细密的文字,都是沧明拜托猫妖打听到的关于赵修淮在云州时的消息。七八成都是些他小时候鸡毛蒜皮的小事,沧明看的津津有味,直到看到最后。
沧明眉心动了动,随手将叶子碾成碎光,再回头看向屋内时,眼神幽幽:“赵大将军的确追捧者众多……”
他小声嘟囔着,语气酸溜溜的:“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
*
赵修淮回来,赵肃并未表现出多少惊喜,父子俩唯一的谈心也是不欢而散。
那日两人在松苑谈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知道赵修淮出来时满脸寒霜,推门的动作大得几乎将门板卸下来。
赵肃当夜便病情加重,吓得赵程连夜请大夫。
沧明恰好有事外出,等回来时,只看到赵程端着药碗从廊下经过,面上愁容不展。
“这是老爷的药。”赵程遇到赵修淮,便主动解释了一句。
他嘴唇动了动,想劝什么,又不知从何开口,最后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
赵修淮点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劳烦程叔费心了。”
沧明跟在他身侧,看着他那张冷冰冰的脸,忍不住道:“从前怎么没发现你性格如此别扭的。”
摇摇头,沧明将一颗莹白的药丸放入药碗。
药液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随即恢复平静。正说话的两人谁也没有察觉。
有小厮快步走来,躬身道:“将军,外头有人找,说是您的故人,姓林。”
沧明想到昨夜看到的消息,顿时瞪圆了眼,嚷嚷道:“谁?谁要见他?”
他警惕的目光嗖地转向赵修淮:“不准去!”
隔着法术,赵修淮听不到沧明的任何抗议:“将人请到花厅吧。”
沧明难以置信,俊脸透出几分幼稚的滑稽。
*
花厅,林子意负手而立,正仰头欣赏面前的山水画。他生得眉清目朗,鼻梁秀挺,一袭竹青长衫更衬得身姿挺拔。
见赵修淮进来,林子意双眼睛顿时亮起来:“可终于将赵大将军等来了。”
与乖巧的模样相反,林子意性格开朗又爽快。他大步流星走上前,抬手便是一拳捶在赵修淮肩上,语气亲昵得不像分别七八年的人:“当年只听说你离家,谁能想到,再见面你竟成了威震北疆的大将军!”
赵修淮唇角微微弯了弯:“多年不见,你可还好?”
“怎么不好?”林子意扬眉,“如今我当家,有钱有闲,天高皇帝远,好得很!”
赵修淮眼里的笑意却淡了几分。
林子意目光在赵修淮手腕停顿一瞬,随即笑道:“这副模样做什么?怎么,我过得好你还不乐意?”
赵修淮摇头。
林子意又问:“你呢?北疆苦寒,战场凶险,一切可还好?”
赵修淮便点头。
林子意无奈:“你还是和从前一样。”
沧明站在花厅中央,抱臂而立:“怎么,你很了解他?”
没人理他。
小厮端着茶盘进来,恭恭敬敬地将茶盏摆上几案,然后目不斜视地从沧明身上穿了过去。
“……”沧明气得挂在赵修淮肩头当怨鬼。
赵修淮向后看了看,林子意奇怪道:“怎么了?”
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赵修淮收回目光,道:“无事。”
“对了,我这次来找你,是有事的。”林子意兴致勃勃地邀请,“我新得了艘船,请了城里几个朋友出海玩,你也一块儿去吧?”
见赵修淮像是要拒绝,林子意立刻拽住他的手臂晃了晃:“去吧去吧,就当散散心。常年在北疆,偶尔领略不一样的风光也未尝不可。我们不去远,只在海上过一夜便回来,不耽误你什么事。”
说着,又指了指放在的小几上,差点被两人遗忘的锦盒:“我知道你此次回云州是为了伯父的病,这是我托人从岭南那边寻来的人参,据说效果不错,你拿去给伯父试试?”
不知怎的,赵修淮想到了从前的事。
不管怎样,都是赵家对不起林家。
赵修淮点了道:“……好。”
“太好了!”林子意眼睛一亮,松开手就往外跑,“那我这就回去安排!”
他跑得太快,路过沧明身边时,带起一阵风。
沧明动了动鼻子,闻到一股海水的腥气。
他眉头微皱,心中闪过疑惑。
*
是夜,海面如墨,星河璀璨。
三层高的楼船灯火通明,静静航行在平静的海面上。船身两侧挂满着琉璃灯盏,将周围的海水映得流光溢彩。站在船上抬头望去,银河横贯天际,星辰密集,闪烁着梦幻般的光芒。幽蓝色的精灵在海面上飞舞嬉戏,洒下点点荧辉,与天上的星河遥相呼应,美得不似人间。
沧明背靠着船舷的栏杆,用指尖百无聊赖地绕着赵修淮发尾玩。等赵修淮不胜其烦地偏开头,他就追过去继续,不亦乐乎。
反正对方又看不见。
林子意从船舱里走出来,海风吹乱了他鬓角的碎发:“如何?再一次出海什么感受?”
赵修淮望向无垠的海面。
海天相接的地方,星河与海面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海风拂过他的面庞,带来咸湿的气息,与北疆裹挟着沙砾与血腥的风截然不同。
“很安静。”赵修淮开口,声音低沉,“只有……浪的声音。”
林子意:“那北疆是什么样子的?都说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定然也是非常壮阔的景色。”
赵修淮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北疆的天地,是压迫着你的。雪山压过来,寒风割过来。”
他笑了笑:“这里天地很大,却让人觉得可以呼吸。”
沧明哼道:“这算什么,改日带你去溟华境,景色可比这里好看千倍万倍。”
一只幽蓝色的精灵晃晃悠悠地飘过来坐上赵修淮肩膀。
林子意视线淡淡地扫过去。
精灵浑身一僵,惊慌失措地逃走。
赵修淮有些莫名。
林子意若无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进去吧,西域那边来的好酒,平日里可喝不着。一会儿他们打了鱼上来,咱们烤着吃,比站在这儿吹风有意思多了。”
他太热情,赵修淮只好点头。
林子意高兴地走在他身侧,目光又不经意间地掠过赵修淮袖口露出的一抹红色,好奇道:“你现在怎么喜欢戴这些了?我见这玉珠质地非凡,稀奇得很,能给我看看吗?”
“只是求来的一个护身符而已。”赵修淮神色如常地将手绳往袖子里藏了藏。
林子意似乎没有察觉到他的拒绝,笑着岔开话题:“也是,战场凶险,求个护身符,心里也能安稳些。”
两人说着话,渐行渐远。
沧明站在原地,单手托着挂在自己衣襟上被吓得瑟瑟发抖精灵,望向林子意背影的眼眸里,尽是冷意。
*
船舱里很热闹。
大家都是年轻人,即便赵修淮位高权重,几杯清酒下肚,那点拘谨便也消散大半。
酒香弥漫,混着海风的咸腥,令人昏昏欲睡。直到月上中天,嘈杂声才渐渐低了下去。有人趴在桌上,有人歪在椅中,还有的直接躺在地上,鼾声四起。
赵修淮端坐在椅子上,眼眸微垂,意识散了大半。
分明没饮多少酒,却觉得思绪缓慢。周围的一切像隔了层薄雾,朦胧而不真切。
脚步声响起。
靴子踩在木质地板上,在空阔的船舱里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回响。
赵修淮没有动,直到一只手轻轻落在他肩头。
灰黑色雾气从那只手的指尖溢出,缓缓弥漫,悄无声息地铺满了整个船舱。周围昏睡的人挣扎了一瞬,随即便陷入更深的沉睡。
赵修淮眉心皱了皱,意识越来越沉,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
那人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又像蛊惑:“睡吧……梦里有你想要的一切。”
温热的手掌从肩头缓缓上移,盖住了赵修淮的眼睛。
就在那片灰雾即将彻底吞没他的前一刻,赵修淮猛地抬手扣住那只手腕,腰身拧转,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将身后的人人狠狠掼了出去!
砰——!
那身影砸在桌案上,杯盘狼藉,可没等落地,便化作一团黑雾,无声消散。
周遭的一切如同碎裂的镜面,精致的酒器,温暖的灯火,都在一瞬间化为虚无。
凄冷的月光从舷窗洒落,照出斑驳的木地板和积年的灰尘。
没有酒,没有宴席,只有陷入梦魇的众人人。
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海腥气从身后飞速靠近。
赵修淮抽出匕首,反手就是一刀。
寒光如匹练,裹挟着上古大妖遗留的凌厉煞气,瞬间劈开身后那片浓稠的黑暗!
“啊——!”
凄厉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雾气被刀锋撕裂,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
还是林子意那张脸。眉眼清俊,唇角含笑,可那笑容底下,是冻彻骨髓的阴冷。
青年脖颈处,细细的黑色纹路向上延伸,如同枯萎的藤蔓,一直蔓延到下颌,隐入鬓角。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林子意”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像猫戏耍爪下的老鼠。
赵修淮没有回答,目光飞速扫过四周,在脑海中勾勒着逃离的路线。
船上还有那么多人,怎么将所有人送到安全的地方,是最大的问题……
“是那只精灵?”“林子意”歪了歪头,露出思索的神情,“它提醒你了?”
赵修淮冷着脸将匕首扎进身旁的木墙,将一缕悄然逼近的雾气钉死在原地。
雾气发出细微的嘶鸣,挣扎两下消散。
“身上的法器倒是挺多。”“林子意”露出讥讽的笑意,“不过都是徒劳,你早就中了我的幻术。”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下一刻,冰冷的吐息喷在赵修淮后颈:“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能看见那些精灵,也不知道你身后有什么人庇佑——”
赵修淮旋身挥刀,刀光划过,却只斩碎一团雾气。
“林子意”出现在三步之外,笑意盈盈:“但你终究只是个凡人。这把法器再好,你也发挥不出它真正的力量。”
赵修淮不答,欺身而上,刀锋凌厉,招招取其要害,可每一次都只劈开一团雾气。对方根本不与他正面交锋,身形时而凝聚,时而散开,如烟如雾,捉摸不定。
“林子意呢?”赵修淮一个翻滚躲开扑面而来的灰雾,半跪在地,厉声问道。
“林子意”停下动作,微微挑眉,露出玩味的表情:“我还以为,你不会再关心他了。”
赵修淮神色更冷。
那人摊开双手,语气轻描淡写:“早就死喽。”
赵修淮一愣。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间隙,灰雾如同决堤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将他团团围住!
雾气凝成实质,化作无数条绳索,缠上他的四肢腰身。
赵修淮奋力挣扎,可雾气无孔不入,越挣越紧。
“林子意”的面孔在雾中若隐若现,笑容模糊而愉悦:“死在我手里,也不算辱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