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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番外十 对他一无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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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军营。
军医秦伯鹤放下手中的银针,捋着花白的胡须,满脸惊奇地端详着赵修淮腰间的伤口。
被匕首划过的位置,皮肉翻卷,仅边缘渗出暗红的毒血,其余血肉颜色正常,一点中毒的迹象都没有。
“老夫行医四十载,头一回见这般奇事。”秦伯鹤摇头晃脑,啧啧称奇,“那匕首分明淬了剧毒,寻常人沾上一点,半炷香内必死无疑,将军却脉象平稳,平安无事。”
亲兵唐舟担忧道:“怎么会呢?秦大夫,您要不再看看?”
秦伯鹤瞪他一眼,胡子一翘一翘的:“臭小子,怀疑老夫的医术?”
唐舟委屈道:“属下哪儿敢,属下就是担心将军。”
“那毒老夫曾遇到过,就算毒发也能解。况且老夫诊断没错,将军并未中毒。”话虽如此,秦伯鹤还是叮嘱道,“但这一刀划得不浅,伤口需得仔细养着。将军这几日不可劳累,也不可再上阵厮杀。回头我开个方子,益气养血,按时喝着。”
赵修淮眉头微动:“不必这么麻烦——”
“谁是大夫听谁的!”秦伯鹤根本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一旁捧着干净衣物的唐舟连连点头,满脸认真:“没错没错,秦老说得对,将军您要听的。”
秦伯鹤:“经此一役,胡部彻底没了斗志,剩下的事交给手下人去办便是。将军,您也该歇歇了。”
唐舟:“对对对!这个月连打五场,将军您回回冲锋陷阵,回来还要处理军务、安排后勤,就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啊……”
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秦伯鹤煽风点火,赵修淮被念得头疼,无奈答应。
秦伯鹤这才满意,又叮嘱两句,才带着徒弟去医治其他伤兵。
帐篷里安静下来。
唐舟:“将军,您要不要先歇会儿?属下给您铺床吧。”
赵修淮摇头:“俘虏的安置章程还没拟好,送往京城文书也要尽快拟出来,这些事拖不得。”
唐舟:“什么文书?”
赵修淮:“商讨和谈一事。”
唐舟眨眨眼,不解地问:“和谈?为什么要和谈?咱们不乘胜追击吗?”
他问得认真,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率。两年前那个怯生生的小兵,如今已拔高了大半个头,眉眼间褪去了青涩,多了几分干练。虽比不上那些运筹帷幄的将领,但处事得体,进退有度,颇得赵修淮器重。
赵修淮:“说说你的想法。”
唐舟挠了挠头:“属下就是觉得……既然打了胜仗,胡人现在怕咱们怕得要死,就应该趁热打铁,将他们赶得更远。”
“然后呢?”
“然后……”唐舟想了想,“然后边境就安宁了?”
赵修淮摇了摇头:“今年冬天来得格外早,胡部掠夺不成,反而损兵折将,已经生了恨意。若被逼急了,他们反而会抱团死战,得不偿失。”
赵修淮要去研墨,被唐舟抢了过去,便继续道:“况且,和谈的事并非我们主动提出,这是提前让皇上知晓,我们应当这么做。连年大战,国库空虚,百姓困苦,将士们也需休整。有些账,不急在这一时算清。”
唐舟一点就通,眼睛亮了亮:“属下明白了,胡部请求和谈事必然趋势,将军您是想劝皇上在议和之事上做文章,从别处找补回来?”
赵修淮露出赞许的目光,提笔蘸墨。
唐舟眉心微蹙,刚要张嘴。
“差不多晚膳时间了。”赵修淮头也不抬,“去将晚饭带过来吧。”
唐舟的话被堵了回去,孩子气地撅了噘嘴,将灯芯拨亮了些,才不情不愿地往帐外走,嘴里嘟囔着:“也行,总比不吃好……”
听着少年那絮叨的抱怨,赵修淮眸中掠过一丝柔和的笑意。
帐帘落下,脚步声渐远。
烛火静静燃着,将一方小小的军帐笼罩在温暖昏黄的光晕里。
火盆里的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火星。案上的纸张被烛光映得微微泛黄,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而沧明,就站在角落,静静地看伏案之人。
军帐里暖意融融,赵修淮因为腰间的伤口刚换过药,所以只穿着月白里衣,随意披了件玄色外袍。白日里束得一丝不苟的发此刻散了下来,但仍规规矩矩地在脑后拢成一束,用发带系着。
沧明在神界待了十日,人间过了快两年,但赵修淮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周身气质也愈发沉凝凛冽,像一柄久经沙场淬炼的刀,锋芒毕露,更加夺人目光。
方才包扎伤口时,沧明一直看着,两年前对方被灵泉修复得光洁如新的皮肤,如今又添了许多新的伤痕。
沧明抱臂不悦道:“我将你医治好,可不是为了让你陷入敌营。”
赵修淮毫无察觉,偶尔停笔思索奏书语言,片刻后才放下笔,抬手抚上左手手腕,神色间露出几分犹疑。
回营时他便发现,那根戴了许久的手绳颜色突然不如从前鲜丽,像是被风吹日晒了十几年,褪成了淡淡的红,玉珠也失了往日的温润光泽,变得灰蒙蒙的。
只是战事繁忙,他直到此刻才有空细看。
沧明见状轻哼一声:“抵了一次致命攻击,灵力虚耗,当然变成了这样。若你短期内再以身犯险,断掉也有可能。”
当然,三生府君的姻缘线不可能断,玉珠碎了倒是有可能。
沧明掐了个诀,小心翼翼地渡了一缕灵力过去。
玉珠得了浸润,恢复些许往日的明亮,内里那抹游丝般的红,也重新变得鲜活灵动起来。
赵修淮眼底露出疑惑。
沧明没有发觉,刚上前两步,赵修淮便心有所感地突然转头,直直看向沧明。
沧明浑身一僵,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因为赵修淮的目光仿佛真的穿透法术的屏障,落在他脸上。
烛火静静地燃着,偶尔噼啪一声。
赵修淮看了许久,久到沧明几乎要撑不住那股紧张,他才缓缓收回目光,垂眸继续落笔。
这次沧明将隐身术往身上套了一层又一层,赵修淮的确什么都没有发现。
沧明悄悄松了口气,心里又觉得空落落起来。
*
沧明觉得黎蘅这个人很不靠谱,绕来绕去也没给出个所以然。并且他确信自己的心境不需要确认,他对赵修淮,不过是愧疚,是怜惜,是……
沉思良久,沧明发觉自己好像也说不清了。
所有的事也因此一拖再拖,直到赵修淮返回云州赵家。
时值深秋,天高云淡。班师回朝的队伍沿着官道蜿蜒前行,风从田野尽头吹来,裹挟着成熟的稻香和泥土的气息,清爽宜人,将征战的疲惫都吹散了几分。
沧明看着赵修淮被日光晒得微微泛红的侧脸,忍不住又开始唠叨:“现在才知道休息?早干什么去了?真当自己的身体是铁打的,不会累吗?哪儿有每次都冲在最前面的,难不成你的部下都这么无能吗?你是指挥官,不是先锋,懂不懂什么叫坐镇后方……”
他飘在半空,绕着赵修淮絮絮叨叨说个没完。
赵修淮浑然不觉,策马缓行,偶尔与身旁的副将说几句话,直到日上中天,才吩咐休息一刻。
秦伯鹤照例为他把脉,片刻后,捋着胡须嘀咕道:“奇怪,这恢复得也太快了……”
唐舟闻言,凑过来道:“恢复快不是好事吗?秦大夫您怎么回事,还不希望将军好了?”
秦伯鹤眼睛一瞪,胡子又翘了起来:“憨傻的臭小子,你懂什么!”
被无缘无故骂了一顿,唐舟很委屈。
赵修淮见状,道:“秦大夫这么说,自然有他的顾虑。”
唐舟从不反驳赵修淮:“将军说的是。”
赵修淮又转向秦伯鹤,语气温和:“唐舟年纪小,不懂事,秦大夫不要与他计较。”
秦伯鹤哼哼两声:“老夫怎么可能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计较。”
唐舟偷偷冲秦伯鹤做了个鬼脸。
身后,秦伯鹤的小药童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秦伯鹤回头瞪了俩小孩一眼,嫌弃地挥挥手:“去去去,都一边玩去,别在这儿碍眼。”
等两个小的跑远,他才转回头对赵修淮道:“将军的伤确实没有大碍了,再养些时日便能痊愈。”
“那是自然。”沧明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话,“我每日每夜拿灵草丹药养着,要是还恢复得慢,那才有鬼。”
赵修淮这次伤得确实重。
半月前,胡部破釜沉舟,用精锐骑兵围追堵截,誓要取赵修淮性命。
恰巧沧明那几日因要务缠身,不得不离开一趟,等他火急火燎赶回营地时,听到的便是赵修淮重伤濒死的消息。
那瞬间,沧明吓得手脚发软,几乎是跌跌撞撞冲进军帐。
还好,只是军中误传。
赵修淮虽然浑身是血,但并没有那么严重,只是一条手臂近乎废掉。
沧明后怕之余,忍不住将胡乱传言的士兵骂了一通。
情况紧急,他直接动用灵力为赵修淮续接筋骨,秦伯鹤见到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吓得差点没把药箱打翻。
好在赵修淮当时昏迷着,并未察觉沧明的存在。
秦伯鹤年纪大,怪异的事情见过不少,后来私下问赵修淮时,赵修淮也只自己当在玉林谷服下的丹药还有效果,毕竟沧明已经无声无息消失近两年,并且赵修淮不认为在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沧明还愿意见自己。
“伤筋动骨一百日。”秦伯鹤从药箱里取出一个瓷瓶递给赵修淮,“将军这两个月,还是要以养护为主,舞刀弄枪的事,能免则免。这瓶药每日早晚各服一粒,往后……也要好好保重身体。”
秦伯鹤诚恳道:“沙场无情,将军肩上担着千千万万人的性命,更要爱惜自己才是。”
沧明指尖微动,一粒药丸落入他手中。他放在鼻端嗅了嗅,又仔细分辨了片刻,才撇了撇嘴:“有些用,但肯定比不上我给的。”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无双忽然转过头,那双温顺的大眼睛直直看向他。
沧明朝它笑了笑。
无双认出了他来,欢快地踏了踏蹄子,想要凑过去亲近。
赵修淮不明所以,只当它是兴奋,轻轻将它拉住。
无双不满地喷了个响鼻,在原地踏来踏去,尾巴甩得啪啪响。
赵修淮没理会它的躁动,对秦伯鹤道:“秦大夫这是要离开了?”
秦伯鹤笑了笑:“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战事已了,老夫也算还了将军当年的救命之恩。百草门百废待兴,老夫得回去看看。”
百草门,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医药门派,多年前遭逢变故,一度凋零。
赵修淮救下秦伯鹤时,便已知他的来历。
“几时出发?我派人护送。”赵修淮问。
“到京城便分别。”秦伯鹤摆摆手,“不用麻烦将军。老夫带着徒儿沿途走走,看看风景,也是人生乐事。”
“江湖未靖,路上未必太平。”赵修淮微微皱眉。
秦伯鹤哈哈大笑:“老夫行走江湖大半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将军放心便是。”
沧明在一旁听着,轻哼一声:“天下动荡未平,妖界蠢蠢欲动,这小老儿倒会说大话。”
他转头看向赵修淮,自顾自道:“你也不必担忧,我会吩咐小妖一路跟着,保他们师徒平安。”
只可惜,赵修淮根本听不到他说话。
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虽是秋日,却仍有一簇簇不知名的小花点缀在草丛间,煞是好看。
沧明闲来无事,随手摘了一朵淡紫色的小花,端详片刻,忽然起了顽心,将花别在赵修淮耳后的发间。
鲜花配着俊俏的青年,很好看。
赵修淮觉得耳廓有些痒,下意识伸手去摸。
沧明眼疾手快将花摘走。
赵修淮摸了个空,什么也没摸到,只当是风吹落的草屑,没放在心上。他收回手,对秦伯鹤道:“既如此,秦大夫一路保重。他日若有需要,尽管派人来北疆寻我。”
秦伯鹤爽快答应。
前方忽然传来骚动。
有人高声喝斥,夹杂着马匹的嘶鸣和纷乱的脚步声。
赵修淮目光一凝。
片刻后,几名士兵押着一个人,快步朝这边走来。
那人衣衫皱乱,满面尘灰,嘴唇干裂得起了皮,显然是一路马不停蹄赶过来的。
他被士兵架着,踉踉跄跄,见到赵修淮的瞬间,整个人猛地挣扎起来,声音嘶哑地大喊:“少爷!您快回去吧!老爷他……”
话没说完,便泣不成声,眼泪顺着脸上的尘土冲出道道泪痕。
押着他的士兵不悦道:“不要乱喊!”
“他是赵家的人。”赵修淮抬手示意士兵将人放开,道,“赵庆,赵家已举家搬迁云州,你为何出现在此?”
赵庆,也就是老管家赵程的儿子。他扑通一声跪下,膝行两步,语气急切:“少爷!您跟小的回一趟云州吧!老爷他……怕是不行了!”
镇北军将士悄悄交换了眼神,克制着好奇没有出声,只远远站着。
赵修淮眉心微蹙,声音依旧平静:“什么意思?”
赵庆抹了把眼泪,道:“老爷年纪大了,当年那场变故后,身子骨就一直不好,心里头又……又压着事。今年冬天受了场风寒,便一病不起。半月前,大夫说,恐怕是时日无多了。”
赵庆语气哽咽:“我爹听了,急得不行,赶紧让小的来寻少爷。小的本是一路往北疆去的,半道上听说少爷您大捷,即将班师回朝,又赶紧折回来。”
说完,他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赵修淮:“少爷,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赵修淮沉默着,俊朗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风从稻田尽头吹来,拂动他鬓边的碎发。他安静地站着,周身像是凝了一层无形的冰,冷硬,锐利,让人不敢靠近。
良久,赵修淮才淡淡道:“回朝述职,本将军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没时间。”
赵庆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在对上赵修淮冷淡的眼神后,将劝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赵修淮吩咐道:“他累了,带下去休息。”
“少爷——!”赵庆被士兵架着胳膊拖走,呼喊声渐行渐远,最终消散在风中。
四周安静下来。
将士们各自垂眸,不敢多看。
唐舟偷偷瞥了赵修淮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识趣地没有多问。
赵修淮望着前方,目光越过长长的队伍,越过金黄的稻田,不知落在何处。
沧明站在他身侧,看着那张沉默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担忧,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陌生。
仔细想来,他竟从未问过赵修淮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