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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番外九 万年铁树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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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一道一道地斜斜落进屋里,在地面铺陈开明暗交错的格纹。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移旋转。窗外的鸟鸣清脆悠远,衬得这一方天地愈发宁谧祥和。
赵修淮醒来的时候,脑子还有些懵,印象里最后的画面是沧明那双隐忍发红的眼。他皱着眉坐起身,只觉得昨夜无比荒唐。
四周很安静,屋子陈设清雅简洁,檀木架上摆着几册书卷,案头青瓷瓶里插着三两枝不知名的素白小花。枕边,一套干净的衣物整整齐齐地叠着,从里到外,一件不少。
赵修淮忍着身体的不适穿戴妥帖,起身出去。
庭院深深,曲廊回环,青砖铺地,苔痕浅浅,几竿修竹倚墙而立,未干的晨露在叶尖颤颤地闪着稀碎的光。
依旧是临曲镇那座处处精致的别苑,只是并没有赵修淮相见的那人的身影。
踢踢踏踏的马蹄声从院门方向传来,很快,无双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它背上驮着收拾整齐的行囊,安安静静地走到赵修淮面前,用头蹭了蹭他的肩膀。
赵修淮翻了翻包袱。
干粮,清水,还有厚厚一叠银票,是个足够他在北疆挥霍许久的数目。
赵修淮薄唇抿着,眉宇间凝着沉郁。他的眼睛本就生得清冷,此刻更是敛去了所有温度,幽深得望不见底。
无双乖巧地站在他身侧,也不催促,只是偶尔甩甩尾巴。
恰巧一只灰扑扑的信鸽扑棱着翅膀飞来,落在马鞍上,咕咕叫着。
是镇北军训练的信鸽。
赵修淮环顾一周空无一人的院子,冷笑一声,取下信鸽腿上的小竹筒。
信上只有四个字:只欠东风。
赵修淮缓缓收拢五指,将那张薄薄的纸揉进掌心,过了好一会儿才松手。
纸团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青砖缝隙里。
赵修淮摸了摸手绳上的玉珠,转身走回屋中。厅堂内,他的武器淬寒端正地摆放在架子上,枪身被擦拭得干干净净,在晨光中泛着内敛的寒芒。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就连简短的字条也没有。
赵修淮知道,沧明这是有意避开他,但对方要躲,自己没有找到他行踪的半分可能,况且,北疆的事也不能再耽搁。
赵修淮几乎是立刻做好决断。片刻后,他穿戴整齐地重新出现,牵上无双,踏着朝霞,朝院门走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直到赵修淮的身影彻底消失,院门口才缓缓现出一个人来。
沧明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晨光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那双幽深的眼眸。
随心所欲了千万年的神明,第一次觉得有些事,比天劫更难渡。
*
沧明觉得自己就是个胆小鬼。
醒来的时候,他还很留恋地抱着怀里温热的身体。青年身体温热,,肌肉匀称流畅,透着常年征战淬炼出的坚韧,却又因沉睡而显出难得的柔和。
沧明很喜欢这种感觉,以至于他盯着看了许久,还以为自己尚在梦中。
直到目光落在赵修淮脖颈间那几道暧昧的红痕上,他才猛然清醒。
鬼使神差地,沧明想到了那双眼睛,昨夜被欺负得狠了时,原本微冷的双眸一片潋滟,惹人遐想……
沧明腾地坐起,手忙脚乱地无措片刻后,忽然附身小心掀开被子的一角,仔细查看赵修淮的肩膀。
他记得清楚,昨日赵修淮不愿,想要逃脱时狠心卸掉了自己手臂。
只是灵泉效果出奇得好,此刻赵修淮的肩膀光滑完好,半点红肿都看不见,连身上那些陈年的旧伤,也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目光不由自主游移到赵修淮锁骨处的痕迹,沧明心思旖旎荡漾片刻又猛地回神,他重重一掌拍在额头,懊恼又后悔:“……看看你自己都干了什么好事!”
赵修淮还在熟睡,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睡得很沉。
沧明满心纠结,一会儿后又突然一惊一乍地跳下床,胡乱地披着外袍在乾坤袋里一阵翻找,折腾了好一会儿,才翻出一个瓷质小瓶,扭捏地坐回床边。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手指颤了颤,将药膏轻轻涂在那些红痕上,随后指尖下滑……
等好不容易上完药,沧明脸热得几乎快冒烟,期间在心里唾弃了自己无数次。
他怎么能在那种情况下,不顾赵修淮的意愿强迫他,还把人弄成这副模样?
即使中了罗浮的幻术,失了神智,也不该……
小瓶被沧明握得咔咔作响,瓶身裂了大半。
沧明叹了口气,将被子重新掖好。
神界仙山,人间红尘,对他示好的不知凡几,可他向来淡泊,对那些情愫总是隔着一层。
温和地拒绝,温和地疏远,沧明从不曾为谁动过心。
唯独赵修淮。
沧明说不清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他欣赏赵修的坚韧,怜惜赵修淮藏在硬壳下的柔软,因此愿意护他,保他周全。
可沧明从未想过,这会和“爱”有什么关系。
赵修淮是凡人,凡人的寿命于他而言,不过弹指一挥间。他自信自己对赵修淮的感情,不过是欣赏,是怜惜,是……是什么都可以,总之不会与情爱有关。
可怎么就成了如今这副局面?
沧明觉得自己很卑劣,趁人之危,小人之举。
昨夜的事,纵然有罗浮的幻术,可终究是他先动的手,失了分寸。尤其是想到赵修淮一开始地抗拒,沧明更不敢面对。他不敢看那双会对他露出温和笑意的双眼盛满冷漠,更害怕赵修淮会对他露出丝毫的失望。
所以在准备好一切之后,沧明逃了,甚至偷偷将镇北军的信鸽引至此处,装作一切都是巧合。
……
沧明在院门口站了很久,他不敢现身,只敢远远地看着。
赵修淮一点点冷下去的眼神,让沧明心头发颤。
好在,事情如他所愿,赵修淮回了北疆。
短短一个月,赵修淮便以雷霆手段清理了徐继业留在军中的残余势力,那些曾参与刺杀或与之勾结的人,该杀的杀,该撤的撤,毫不手软。同时,他将徐继业贪墨军饷、倒卖军械的铁证递到御前,明德帝震怒,将徐继业削职下狱。只可惜周文庸老谋深算,周家仅仅伤了些许元气,在朝中依然一家独大。
但赵修淮不急,总有机会。之后的一月,赵修淮迅速重新掌握北疆军权,就连明德帝对他消失近三月一事,也没有产生任何嫌隙。
沧明甚至没能出手暗中相助,赵修淮便将所有的事情处置得滴水不漏,这让他感到很挫败。
沧明隔着水镜,看着赵修淮在北疆军营穿梭的身影,亲眼目睹他的杀伐果断,亲身感受边疆将士们对他产生的敬仰,忽然觉得,赵修淮好像从来都不需要自己。
山谷中朝夕相处的时光,那些悄然滋长却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甚至是缠绵的那一夜……在赵修淮波澜壮阔的人生里,究竟算什么呢?
沧明不知道,也不敢细想,在赵修淮身后百无聊赖地跟了三个月后,他才像是终于想起来,自己该将赵修淮的记忆封印。
彼时赵修淮正在处理军务。
若无战事,他多半会待在朔风城的将军府里。说是府邸,其实也就是比寻常百姓的住处宽敞些许,前后两进,青砖灰瓦,连个仆人都没有。
杨新和冯安死后,赵修淮暂未挑选副手,身边冷清得不像个手握重兵的主帅。手下将领们不同意,纷纷说没人照料将军,他们不放心,硬是塞了个半大孩子过来,说是亲兵,其实就是端茶倒水、跑腿传话。
夜已深。
夏初的朔风城,入夜后仍带着几分料峭寒意。书房里烛火摇曳,小兵唐舟站在桌边,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困得不行。
赵修淮抬眼看他,无奈道:“若是困了,便去歇息。”
唐舟一个激灵,立刻站得笔直,声音响亮:“回将军!属下不困!”
话音刚落,院外不知谁家养的狗被惊醒,连叫好几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赵修淮:“……”
唐舟茫然又无辜地看着他,眼底藏着一丝怯意。他不过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却已被残酷的战争催着长大,学着大人的模样挺直脊背、绷紧表情。
不知怎的,赵修淮忽然想起玉林谷里那只小鱼妖。也是这般年纪,懵懂无知,只是被山水养着,多了几分不谙世事的灵气。
“去休息。”赵修淮嗓音微冷,“这是军令。”
唐舟愣了愣,下意识嘟囔道:“这算哪门子军令……”
赵修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唐舟立刻将疑惑抛至九霄,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这才转身离开。
书房门打开又合上,一缕冷风趁机钻了进来。
片刻后,门又被推开一条缝,唐舟的脑袋探进来,小心翼翼道:“将军,夜里凉,属下去给您拿件厚衣裳吧?”
赵修淮叹了口气。
唐舟立刻缩回脑袋,语速飞快:“那将军您早些歇息!属下先行告退!”
门“砰”地一声被冒冒失失关上,烛火被夜风撩拨,剧烈摇晃了几下,在墙上映出跳跃不定的影子。
赵修淮唇角微微弯了弯,重新拿起军报翻阅。
月色西沉,烛泪堆成小山。
沧明抱臂站在角落,看着那人废寝忘食的模样,眉头紧皱:“这么不爱惜身体,以后病痛缠身,就知道苦了……”
赵修淮闭眼,揉了揉酸胀的双眼,起身走到书房内巨大的沙盘边。
沧明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还看?这都什么时辰了?你到底睡不睡?夜里凉,你真的不需要加件衣裳吗……”
赵修淮神色如常,径直穿过沧明的身体,拿起边缘的几面令旗,对着绵延的山川河流陷入沉思。
沧明不悦地抿了抿唇。
尽管知道是自己用了隐身术的缘故,赵修淮看不见他,可那股被无视的憋闷依旧让人觉得烦躁。
不等沧明整理好心情,赵修淮走到沙盘另一端。
烛火摇曳中,青年侧身而立。墨色常服外罩着轻便的软甲,革带束出劲瘦腰身,肩背线条挺拔如松。眉眼低垂时,长睫在眼下投落浅浅阴影,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俊。
明明是杀伐决断的将军,此刻却在烛火的映照下多了几分柔和。
真好看。
沧明在心里叹道。
这三个月,他一半时间都在各处奔波,真正能跟在赵修身边的日子,也不过月余。即便来了,也多是躲在角落,或者远远缀在后头,很少这样仔仔细细地看他。
不过往后应该也没有机会了,封了记忆,两人之间的关联恐怕就是彻底战乱。
沧明有些怅惘,叹了口气,才收起乱七八糟的思绪。他垂眸,掌心凝聚起淡蓝色的光芒。
烛火忽然跳动得厉害起来,光影在墙上疯狂摇曳。
赵修淮动作一顿,猛地回头,目光锐利,直直看向沧明所在的方向!
沧明心头一跳,莫名地竟生出隐秘的期待。
赵修淮的目光太过凌厉,仿佛真的穿透了隐身术的屏障,落在他脸上。但赵修淮没有动作,只是盯着他的方向,眉心微蹙,像是在思索什么。
沧明不由哂笑,觉得自己的浮想联翩有些可笑。
赵修淮怎么可能识破自己的隐身术?
摇了摇头,正打算继续施法,却见赵修淮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逐渐冷了下去。
沧明心中一凛。
真的被发现了!
沧明六神无主,慌乱得不知道该怎么办,联想到从前对赵修淮做过的事,下意识收了灵力,一溜烟跑了。
清风拂过,烛火晃了晃,复归平静。
赵修淮只觉得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倏然消失,随后再无异常。
他面上的冷意缓缓褪去。年轻的将军抬手碰了碰腕间那枚玉珠,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刚才一瞬间,玉珠骤然发烫,但此刻已恢复温润,安静地贴在他腕上。
烛光下,玉珠内部那抹游丝般的红色,漂亮得惊心动魄。
片刻后,赵修淮忽然低声嘀咕了一句:“胆小鬼。”
声音很轻,直接散在了寂静的夜里。
窗外,月色清寒,洒在院中青砖上,凝成一地霜白。
远处传来更夫悠长的梆子声,一声,两声,渐渐远去。夏虫在墙角低鸣,衬得这夜愈发幽深静谧。
沧明蹲在书房的窗户下,把脸埋进膝间,久久没有动弹,露出的耳尖红得几欲滴血。
*
神界依旧空旷,入眼满是寂寥。
每一位神君的府邸都相隔甚远,远到站在自家门口望出去,只能看见云海翻涌,不见半点人迹。千万年来,神君们便这样各自守着各自的孤寂,偶尔往来,也多是公务,鲜少闲叙。
三生府君黎蘅的府邸倒算热闹,至少比别处热闹些。
府中种着一株参天姻缘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枝头挂满红绸,层层叠叠。风过时,红绸翻飞如浪,沙沙作响,像是无数有情人在低语。
黎蘅将一摞沉甸甸的竹简放在长案上,垂眸看了一眼缩在案边的某位水神,无奈道:“劳驾,让一让?”
沧明慢吞吞地挪开位置。
黎蘅嘲笑他,“就这点出息。”
沧明连反驳的意思都没有。
黎蘅整理着被弄乱的竹简,语气平淡:“你究竟还想在我这里待多久?”
沧明抬眼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答非所问:“才十日,时间很长吗?”
“……很长,并且很碍事。”黎蘅毫不委婉,指尖点了点案面,“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沧明:“什么?”
“像是没有去处的孤魂野鬼。”
沧明:“……”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虽有些夸张,但人界也过了一年半载的时光了。”黎蘅笑得揶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不去找你那位?”
沧明心中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什么意思?”
他和赵修淮的事,绝无第三人知晓。
黎蘅翻开竹简,头也不抬:“你的姻缘线,不已经系在那人手上了么?”
沧明愣住,脑中空白一瞬,随即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他双手“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整个人前倾逼向黎蘅:“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黎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中的笔一歪,一道墨痕划出,好好的一卷竹简就这么废了:“……”
沧明急切又严肃道:“我的姻缘线,系在了谁手上?”
黎蘅见他这副模样,倒不急着追究那卷废了的竹简了。他抬手掐了个诀,两人眼前凭空浮现出一本线装书。
红皮封面,金边压角,隐隐有流光浮动,书页自动翻动,簌簌作响,最终定格在某一张。
黎蘅扫了一眼:“赵修淮。你自己系上的。”
“怎么可能!?”沧明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的样子不似作伪,黎蘅不由多看了他两眼:“你自己做的事,难道自己不清楚?”
沧明张了张嘴,忽然想起什么,面颊倏地一热。
不知怎的,他想到了自己对赵修淮做的那些失控荒唐事。
黎蘅打量的目光愈发意味深长。
沧明被看得如坐针毡,做贼心虚地移开视线,含糊道:“……我忘了。”
黎蘅挑眉,换了个说法:“你知道前段时间渡的是什么劫吗?”
沧明摸了摸鼻子,声音闷闷的:“……约莫是情劫吧。”
神仙渡劫,历经人间百难,勘破心魔执念,方能修为精进。
“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黎蘅二指并拢,轻轻一挥。
一道极细的红色丝线自沧明右手食指蜿蜒而出,如烟似雾,却凝实不散。那红温润柔和,泛着淡淡的微光,透出温暖安宁的气息。
沧明盯着那根线,瞳孔微缩,脑中的念头一闪而过。
是他做成手绳,系在玉珠上,亲手戴在赵修淮腕间的那根红绳。
他当时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原来是这个。
“这边是你的姻缘线了。”黎蘅自豪道,“大概千年前吧,我赠予你的。”
沧明:“我为何一点印象都没有?”
黎蘅拳头抵在唇边,轻咳了两声,眼神飘忽:“因为你喝醉了。”
他没说的是,那日他嘲笑沧明万年孤身一人,趁他酒醉硬将红线塞给他,就想看看这棵铁树究竟会不会开花。
三生府君亲手赠的姻缘线,可是天地间最牢固的。
“要我说,你孤身一人这么多年,有个知心人也挺好的。”黎蘅捧起那卷废了的竹简,挪了个离沧明稍远的位置,语速飞快地转移话题,“她是哪位仙子?洞府何处?若是山妖精怪也无妨,我们这把年纪了,又不在乎什么门当户对。生命漫长,有个相知相许的人实属难得——”
沧明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他是凡人。”
“凡人也没关系啊。”黎蘅道,“既已缔结姻缘,你引导她修行便是,不过百年光阴,于你而言也不算什么。”
他摸着下巴,回味般念了念那个名字:“赵修淮……这姑娘名字起得倒是颇有气概?”
沧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毫无波澜:“他是个男人。”
黎蘅的话戛然而止。
姻缘树下,红绸翻飞如浪。
那一瞬间,仿佛连风都在躁动。
“……啊哈哈哈哈……”黎蘅尴尬地干笑两声,迅速调整表情,“男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沧明没接话,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怅惘。
黎蘅不解道:“你就因为这个苦恼?”
神仙妖怪寻同性伴侣,本就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事。生命漫长,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事根本不值一提。
只是沧明,这个万年与情爱绝缘的人,突然主动系上了姻缘线,对方还是个男人,让黎蘅多少有些意外罢了。他凑近些,好奇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人界的一位将军,智勇双全,战功赫赫。”沧明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眼底露出柔和的光芒,“看着冷淡,其实很温柔。”
黎蘅忍不住嘴欠:“既然他这么好,你还在这儿干什么?”
“我做了错事。”沧明眼中的光芒倏地黯淡下去。
“嗯?”黎蘅挑眉。
沧明摇了摇头,不愿多谈,换了话题:“我……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姻缘线也是误打误撞送出去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赵修淮于我有恩,我只是想送他个护身符。”
黎蘅哼笑两声:“非也非也。世间之事,哪有那么多误打误撞?总有因缘在里头。”他拂袖一挥,那根红线继续向前延伸,穿过层层云海,消失在茫茫天际。
“瞧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子,”黎蘅侧头看他,笑道,“要不要看看那位赵将军正在做什么?”
沧明没有阻止。
黎蘅自信自己洞穿了一切,他指尖轻点。
云层被搅动,散成茫茫雾气,又缓缓聚拢,最终浮现出人界的画面。
千军万马之中,赵修淮一马当先。玄色战袍染了血,俊朗的脸上溅着点点殷红,却丝毫无损那份凛然锐气。
黎蘅评价道:“眉目俊朗,气度不凡,倒也配得上你。”
沧明眉心微蹙:“他已是主帅,还要冲锋陷阵,简直胡闹。”
“都说了,分开这么久,肯定有变数的。”黎蘅趁热打铁,“你要是再在我这儿耗下去,说不定这位赵将军已经找到心仪的女子,准备成亲了。”
沧明放在膝上的手倏地攥紧。
黎蘅咧嘴一笑,目光顺着那根红线一路看去,最终落在赵修淮腕间那枚若隐若现的玉珠上。他“咦”了一声,意味深长道:“姻缘线加上信物,你还不肯承认?”
沧明眉头皱得更紧:“什么信物?”
“那玉呗。”黎蘅道,“若我感知没错,那玉你佩戴了千年,沾染了你的气息,后来又融了那位将军的精血。如今你将它当作护身符送给他,可不就是信物么?”
沧明一怔:“难怪……”
黎蘅:“难怪什么?”
沧明:“我封印他记忆的时候,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
黎蘅闻言,一时语塞,看向沧明的眼神复杂起来:“你……还想封印他的记忆?”
沧明犹豫。
“我明白了。”黎蘅语气缓和,颇有几分高深莫测,“清心寡欲了千万年,对情爱一事懵懂,也是常情。这样吧,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管回答是或否。”
沧明半信半疑地点头。
黎蘅:“分开这些时日,你可曾期盼与这位将军重逢?若再见面,你会感到喜悦吗?”
“……会。”
黎蘅指了指自己:“那如果换成我呢?”
沧明果断摇头。
“……很好。”黎蘅继续道,“若那位将军主动靠近你,你会为此感到高兴吗?会期望触碰吗?”
他问得太直白,沧明脸颊微微发热,但还是点了点头。
“那我呢?”
沧明如实摇头。
“那……”黎蘅拖长音调,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愿意与那位将军拥抱,甚至是亲吻吗?”
沧明忽然想起了那个荒唐又缠绵的夜晚。
赵修淮看着冷淡,可那唇却很柔软……
沧明垂下眼,耳根红透。
黎蘅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长长地“哦”了一声,眼底笑意更深:“行了,不用回答了。”
尽管沧明没明说,但黎蘅已经明白了,只是缘分一事,并不是靠他这位神君牵引,就能结果的。
黎蘅道:“我问得再明确,也不如你自己明确心意。”
沧明还想为自己辩驳几句。
云层镜像中,战局骤变。
赵修淮一□□穿两个扑上来的敌兵,枪尖去势不减,直逼敌方主将。眼看就要得手,斜刺里突然窜出一个矮小的身影,握着一柄泛着幽光的匕首直直刺向他腰腹!
太快了。
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沧明瞳孔骤缩。
下一瞬,赵修淮腕间红光骤然大涨,那匕首堪堪划过他的腰间,带起一蓬血雾。
赵修淮眉头都未皱一下,甩开枪尖挑着的两人,借力拧身,翻身下马。敌方的刀接踵而至,刀光如网。他矮身避过,就地一滚,起身时抽出腰间短刀,反手格开又一刀。
镇北军援军恰巧抵达,喊杀声震天。
霎时,敌方阵脚大乱,节节败退。赵修淮枪出如龙,直取敌军主将咽喉。
寒光闪过,一颗人头滚落尘埃。
“好身手!”黎蘅忍不住赞了一声,转头看时,身侧空空如也。
他愣了愣,看向云层中那道尚在浴血的身影,又看看沧明方才坐过的那块地方,忽然笑了起来。
“还不肯承认。”他摇摇头,指尖轻轻敲着膝上的竹简,“往后有你受的。”
姻缘树下,红绸翻飞,沙沙作响。
黎蘅抬眼看向那株参天古树,轻声自语:“罢了,总比我这个孤家寡人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