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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chapter38 殷嘉瑞也没 ...

  •   殷嘉瑞也没有看向张曦远,他低着头,眼神仿佛游离到另一个世界。
      他意识到自己现在就差不多成孤儿了,想起初中社会实践去福利院时,看到几个失去父母的小孩子,那时候殷嘉瑞只是心酸,却没想过他也有这一天。

      “私下道歉解决了,还是叫家长?”程川问。

      殷嘉瑞不回答,可张曦远却很倔强地说:“叫家长啊,我又不怕,谁对谁错这不是很明显吗?”

      “那你不就是想说,我没爸也没妈,小姨也对我不好吗?”殷嘉瑞抬起头,他的手在发抖,也没法发出很大的声音,“你赢了,可以吗?反正我就是个孤儿,我活该。”

      “我又没这个意思。”张曦远急了,“我说了吗?你怎么就喜欢曲解我的意思?”

      殷嘉瑞的心脏一阵疼,这句话他对妈妈说过,几乎一模一样。
      他说不过张曦远,也不想再说,怕陷入过去。

      “我不要请家长,我道歉,对不起。”殷嘉瑞很敷衍,话音才落,他就离开教室了。

      盛夏怕殷嘉瑞又一个人偷偷哭,立马跟了过去,无所谓等会儿还要晨读。

      “嘉瑞!”盛夏迅速跟上。

      忽然,殷嘉瑞立马面向他,说:“你摸一下我额头,烫不烫?”

      盛夏没明白是什么意思,但手伸到了他额头旁,碰了碰,又摇头:“不烫,又发烧了吗?”

      殷嘉瑞没有继续走了,他靠在墙上,说:“我凌晨的时候发烧了,但是是低烧。”

      “现在还有不舒服吗?”盛夏问。

      殷嘉瑞摇了摇头。

      “是和上次一样吗?”盛夏问。

      “嗯。”殷嘉瑞点头,“我......”

      殷嘉瑞说不出口,他想告诉盛夏,觉得自己得焦虑症了。

      “怎么了?”盛夏问。

      “你觉得我是不是很不正常?”殷嘉瑞问,“没事的,你说出来。”

      虽然殷嘉瑞嘴上这么说,可盛夏还是怕殷嘉瑞心里会感到难过。
      他欲言又止,看着殷嘉瑞。

      “没事,你说啊。”殷嘉瑞皱起眉。

      “我觉得你很难过。”盛夏只能说出这一句。

      “难过?”殷嘉瑞想着这两个字,沉思了片刻。

      他感觉自己已经没法用难过这么轻盈的词去形容了,难过好像就只是基础,最最基础的感受,被压在最底层,都快无法被感知系统捉摸到了。

      “好吧。”殷嘉瑞感觉盛夏一定是无法和他感同身受的,“其实我没有很难过。”

      盛夏在内心感到惊讶,明明殷嘉瑞才在自己面前痛哭着说外婆离世,现在却又告诉他,没那么难过。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也许殷嘉瑞又病了,病到无法感受自己,或者说想伪装自己。

      “我就是不太想见到张曦远。”殷嘉瑞说,“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也许有一天他也要去接受这件事,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让他去接受。”

      盛夏听着殷嘉瑞奇奇怪怪的解释,也没有去反驳,殷嘉瑞又说:“我控制不住自己了,而且我感觉我好失望。”

      殷嘉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切都开始变得不真实,他就像被解离了一般,嘴巴自顾自地在吐出:“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话?他明明什么都知道。”

      果然,只有了解你的人才知道刀刺向哪里最痛。盛夏心想着。

      “我找他聊聊,问问他怎么想的。”盛夏说。

      “我想在外面待一会儿,你帮我和老师说,我肚子不舒服上厕所去了。”殷嘉瑞说着,走开了。

      “嗯。”盛夏应了一声,看着殷嘉瑞离开了。

      他回到教室里,跟台上的老师说明情况,又回到座位上。

      “殷嘉瑞干什么去了?”张曦远转过身问。

      “他想在外面待一会儿。”盛夏说。

      “你们俩怎么了啊?”肖知柳好奇,“你和殷嘉瑞什么情况?怎么殷嘉瑞老对你甩脸色?”

      “谁知道啊。”张曦远摇摇头,又有点气,“他就是很自私啊,别人就必须要对他好,他做出什么回报了?”

      肖知柳叹了口气,又说:“消消气吧,过一段时间说不定就好了。”

      “你知道他最近怎么了吗?”张曦远问。

      肖知柳以为张曦远是在反问她,她摇摇头:“他怎么了?”

      “都不知道啊。”张曦远也有些烦躁,“那总不能因为他和他小姨那些人吵了架,就这样吧,太过分了。”

      “我感觉不是这个原因。”盛夏凑了过来,“嘉瑞有时候也挺难过的。”
      他不太想把殷嘉瑞的事说出来,这样显得他很自作主张。

      “肯定就是多说几句重话啊。”张曦远说,“殷嘉瑞从小就敏感,小时候凶他他就哭,他舅舅凶了他一句他就躲房间哭了好久。”

      盛夏本来想说小朋友都比较爱哭,可他又觉得,自己总是在否定张曦远。
      但他还是想帮殷嘉瑞,仿佛只能和殷嘉瑞共情一般。

      “为什么?”盛夏问,“我好奇根本的原因。”

      “不知道。”张曦远摇头,他瞥了一眼台上的老师,又转过身,“下课说吧。”

      盛夏点点头,又回过头读书,可读着读着,他又静不下心来,总担心着殷嘉瑞,脑海里还不断想象着关于殷嘉瑞的事。

      殷嘉瑞又一次走到亭子里,他靠在连接石凳的柱子旁,想着刚才做的那些事。
      他感觉自己真是脑子不清醒,莫名其妙对着张曦远就是骂一场。

      可他也才意识到,关系已经僵成这样了,以前他和别人发生一点矛盾,都不会再去主动搭理对方,他觉得一切一切都到此为止了。
      现在同样如此。

      可张曦远不一样,他不是一年两年的朋友,而是在对方刚出生就见过的朋友。

      他后悔,想挽留,可又伸不出手,也因为自己这份倔强伸不出手。

      下了课后,盛夏和张曦远站在走廊边上,靠着栏杆。
      盛夏看着闷闷不乐的张曦远,叹了口气,又开口:“所以你早上为什么突然那么激动。”

      “我想了很久为什么昨天殷嘉瑞忽然变了个样,没睡好,脑子不清醒。”张曦远说,“你知道吗?我好着急啊,我去问我妈还有我爸,他们都不知道,我甚至都给外婆打电话了,结果一直没接。”

      盛夏听他这么一说,又说不出残忍的真相,于是他跳过张曦远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其实没错。”盛夏摇头,“我感觉嘉瑞可能和家里人闹矛盾了,估计这一次闹得挺凶,你不是说了殷嘉瑞很敏感吗?再加上他最近学习压力特别大,可能这一次就是有点撑不住。”

      “也有可能。”张曦远点点头,“我记得他小姨对他没那么好,小时候吧,他还跟我说过他不喜欢小姨一家,也不喜欢那个表弟,他那个表弟也不喜欢他,以前还故意扔他鞋子。”

      亭子里的殷嘉瑞望着外面,一切都被阳光充盈着,那边有两个打闹的学生,其中一个人直接把他鞋子扯下来丢在一旁。
      鞋子......

      殷嘉瑞看什么都变得悲观,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殷嘉瑞才五六岁,来到林延他们家玩,殷嘉瑞在厨房帮妈妈洗菜,一出门,就看到徐泽熙把他的鞋子给扔出门外,又回到房间。
      林延叫了声徐泽熙的名字,没得到回应,也无可奈何。
      殷嘉瑞不算爱发脾气的小孩,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的鞋子给捡回来,然后委屈地朝沙发走过来,看到外婆时,他直接扑在外婆身上哭了起来。

      殷嘉瑞无法继续想象,不敢再想外婆亲切的关怀,不敢再想外婆极有耐心的安慰,她当时拍着殷嘉瑞的背,嘴里说着,“瑞瑞怎么了?”“不哭了啊瑞瑞”......

      盛夏听张曦远这么一说,也为之叹气,他也疑惑:“为什么?”

      “因为殷嘉瑞小时候特别爱哭。”张曦远说,“而且徐泽熙这小孩吧,怪怪的,感不爱说话,然后性格冷冷的,跟没有感情一样。”

      张曦远又想到了什么,接着对盛夏说:“徐泽熙他父母好早就离婚了,说是越来越合不来,都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离婚对谁都有好处,后面徐泽熙跟自己妈妈还有继父都没什么交集了。”

      “那他小姨对他具体是哪不好?”盛夏问。

      “我以前就觉得他小姨挺凶的,还不怎么喜欢小孩。”张曦远说,他看着楼下,根本没有殷嘉瑞的影子,他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法狠下心来,“我没真的要和他怎么样,我和他从小就认识,以前还是邻居,矛盾都没闹过几回,朋友肯定还是朋友。”

      “殷嘉瑞以前有和你倾诉过吗?”盛夏问。

      “没有。”张曦远摇头,“他很奇怪,问什么都不回答,有时候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情况。”

      盛夏觉得奇怪,明明自己和殷嘉瑞认识的时间根本比不过张曦远,殷嘉瑞却又愿意和自己倾诉。

      “行吧,但他心情很差,昨天中午还哭了一场。”盛夏说。

      他想到殷嘉瑞当时边流着泪,边告诉他自己外婆去世的事,心就像被狠狠揪了一把。

      “他真哭了?”张曦远很惊讶,“难过他眼睛都有点红红的。”
      昨天中午时,他瞥了一眼殷嘉瑞,就发现殷嘉瑞和平常不太一样,但又不敢问。

      盛夏点了点头,又说:“我到时候找他好好聊一下,你等会儿如果见到他了,控制一下,不用过度讨好他,也不要做太激动的事了,都冷静一下。”

      “你打算怎么和他聊?”过了会儿,张曦远问,“我感觉没法和他好好说话了,他表达能力还特别差,等会儿一句话问不出来,还把他惹急了。”

      “这个没关系。”盛夏摇摇头。

      张曦远叹了口气,又想起什么,他说:“我忽然想起来,殷嘉瑞一直都是一个说不出心里话的人,而且他不高兴的时候都是闷闷的,什么都不爱说。”

      “小时候他爸妈经常吵架吗?”盛夏问,他总想着会不会是这个原因让殷嘉瑞变得沉默寡言。

      张曦远摇头:“不吵架吧,殷嘉瑞他爸爸情绪好稳定,感觉吵不起来。”

      张曦远正要说些什么,他一偏过头,就看见殷嘉瑞从楼梯口走过来。
      但他没有来到俩人身边,而是转身走进班门口。

      “嘉瑞。”张曦远立马走进教室里,握拉住他的手腕,“对不起。”

      盛夏看着张曦远又开始讨好,忍不住叹气,想说点什么,却欲言又止。
      他还是想和殷嘉瑞站在一边。

      殷嘉瑞把自己的手从张曦远手里抽出来,没有给予任何回应。

      “嘉瑞。”张曦远看着他,嘀咕着他的名字。

      殷嘉瑞还是不愿意搭理人,他坐到位置上,发现自己的桌子已经被复原,里面一点东西也没丢。
      他又把书拿出来,跟着老师翻到对应页面。

      一整天下来,殷嘉瑞没有主动找张曦远说过一句话,到了晚上,他想着东西都差不多清完了,只留了一些不要的东西在小姨家里,就没有再回到小姨家里。

      同样地,到了家里,洗完澡,躺在床上时又忍不住拿起刀往自己手臂上割,把血擦干净后,他想睡觉,却失眠了。

      凌晨一两点的时候,他又开始发起了低烧,心情极其低落。
      他平躺,望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混乱。

      状态一天比一天要差,周三的时候还和张曦远大吵了一架,中间殷嘉瑞忍不住骂了不少脏话,还差点要和他动起手来。
      张曦远似乎也不愿意去原谅他了。
      而且盛夏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殷嘉瑞也不知道盛夏会怎么想自己,但他觉得自己在盛夏的心里不会好到哪里去。

      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当生命的倒计时去过,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决定他自杀的因素。

      中午很多人都累得睡下了,盛夏也不例外。

      殷嘉瑞面对盛夏,盛夏睡着了,面向自己。

      这个人就这么莫名其妙的闯入自己的世界,带着他到处闯荡,一切都像梦一样,瞬间就和眼泪一样滑过去了,那些如梦似幻的回忆在脑海中不断穿梭,可惜再也回不了。

      殷嘉瑞感觉自己能用心去爱的人都会猝不及防地从自己的世界里消失。

      爸妈,还有外婆——那三个面孔是殷嘉瑞一生的痛,痛到无法呼吸,痛到绝望,痛到一个个夜晚睡不着觉。

      殷嘉瑞忽然感到害怕,害怕盛夏也会这样。

      殷嘉瑞想着,如果连盛夏都离自己远去,就完全没有活下去的必要了。

      也许是玩了一段时间的朋友,肯定不希望对方离去,但这种惧怕到了盛夏这里,就放大了很多。
      以前也有这样的感觉,但并没有出现如今这样的悲痛和窒息。

      下午的殷嘉瑞还是很安静,没去搭理谁,独自学习。

      可是他开始扛不住这样的高压了,到了晚自习,他一道题都看不进去,一行行的文字全部被揉成了一团,怎么看都看不明白。

      最后他将卷子揉成一团,随后趴在了桌子上。

      终究还是要放弃吗?

      回到家时,他躺在床上,感觉一切都变得迷茫,模糊。

      也不报任何希望了,不想读书,不想交朋友,不想吃饭,不想刷牙、洗脸、洗澡……

      他明白外婆会失望,可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精力了。

      又一次失眠,他没有再发烧了,凌晨两三点时睡着,又在五点醒来。

      运动会没有早读,殷嘉瑞利用这个时候睡了会儿觉。

      这次的方阵他因为身体不舒服,从开始就没有参加排练,这一次他蹲在跑道外,看着自己班的队伍从眼前经过。

      盛夏的目光恰好撞上了他。

      殷嘉瑞下意识间躲避了他的目光,却又在队伍离开后,一直望着他的背影。

      他果然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
      冬天和夏天能是一样的吗?

      方阵展示结束后,殷嘉瑞一直坐在看台上,周围的座位都是空的,大部分都选择下去看比赛,或者跑到学校其他地方。

      盛夏跑完一千后,走了过来,拿起殷嘉瑞旁边座位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你怎么一直坐在这?”盛夏坐在他身边,问。

      “不知道去哪。”殷嘉瑞低着头,没看盛夏。

      “你们班太菜了吧,还是没跑过我们班的。”
      “篮球赛你们班就不吭声了吧。”
      “......”

      张曦远和傅羽走在一块儿,傅羽看到旁边还有水,就跑到一边去拿水了。

      张曦远看向殷嘉瑞,发现他也在看自己,皱了皱眉:“看什么啊?你是傻逼吧。”

      “那你算什么东西?”殷嘉瑞抬起头,看向他。

      “没事,别管他。”盛夏拍了拍殷嘉瑞的肩膀,小声道,“就当没听到。”

      “那你算什么东西啊?”张曦远回道,“骂人又不会骂几句。”

      还没等盛夏说一句话,殷嘉瑞就起身了,撞开张曦远,又说:“滚开,别挡路。”

      “我就挡着了你受着啊!”张曦远扯住殷嘉瑞的衣领,“你这么点个子你打得过谁啊你?”

      “别这样。”盛夏抓住了张曦远的手腕,“你松手。”

      “我就这样。”张曦远把盛夏的手甩开,可下一秒,殷嘉瑞一个拳头朝他脸上挥去。

      “卧槽。”傅羽在旁边看呆了,“我这个学期是认错人了吗?”

      “殷嘉瑞你有病吧!”张曦远捂着自己的脸。

      殷嘉瑞皱着眉,他放下了手,从旁边跑走了。

      张曦远正要去追他,却被盛夏死死箍住。

      “你别去追他了。”盛夏说,他还是没什么底气让自己的语气变得硬一些。

      “我为什么不去追?他刚才那么用力打我!”张曦远指着殷嘉瑞方才跑去的地方。

      “那你干嘛骂人?”盛夏问。

      “看他不爽。”张曦远说,“我讨厌当受气包,我一开始还难过呢,我什么都不知道结果我被针对,我凭什么还要去讨好他?大不了就绝交,一毕业就再也不联系了呗。”

      “可是你前天还道了歉。”盛夏又说,他不想让事情发生到那种地步,比较他们的友谊长达十七年多。

      “道歉又怎样?”张曦远挑了挑眉,“他还是那么没礼貌,根本就不搭理人,结果呢?又开始了,莫名其妙就骂人,你竟然还受得了他。”

      盛夏听到张曦远这么说,不知为何,心里开始难受,鼻尖也发酸,但他还是故作坚强,说:“我感觉他又开始抑郁了。”

      “我看他像躁郁症,关精神病院得了。”张曦远还在说气话。

      盛夏叹了口气,又听张曦远说:“也是,他就只针对我,对你还是好好的。我就是贱,就是活该呗。”

      “啥情况?”一无所知的傅羽来到俩人中间,问,“怎么突然就决裂了?”

      “你就当我没殷嘉瑞那个朋友。”张曦远说着,和傅羽离开了,声音随着距离越来越小,“他就和盛夏天天待在一起呗,反正盛夏什么都帮着殷嘉瑞,少我一个朋友也无所谓。”

      接下来的一天半里,盛夏几乎没看到殷嘉瑞,那个小亭子里也没有他,可到了放学时间,又能见到他人。

      他也问了殷嘉瑞去哪里了,可殷嘉瑞不回答,把所有都藏在心里。

      盛夏又问殷嘉瑞为什么不吃饭,殷嘉瑞也不回答。

      殷嘉瑞现在根本没法吃下一点东西,他感觉自己真的是病入膏肓了,连拿起勺子张开嘴巴的功夫都没了,更何况吞咽。

      他现在觉得人如果不需要靠近食而存活的话,最好一觉睡到死亡,有点精力的话就睁开眼,没精力再闭上。

      殷嘉瑞认输了,他的确是一个无法战胜情绪的人,只能被它支配。

      运动会后,气温逐渐降低,殷嘉瑞的手上伤痕越来越多,尽管还没冷成那种地步,他也早早穿上了外套。

      心情不高,和以前一样,他来到了外婆住的地方,想在里面待一待,尽管已经没了人。

      殷嘉瑞拿上外婆家的钥匙,一开门,就见到提着垃圾袋要出门的张曦远。

      两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你一直站在门口干什么?”张曦远的妈妈陈琳走到门口,同时也看到了殷嘉瑞,一脸吃惊,“嘉瑞?你什么时候回来了?”

      陈琳走上前,关心道:“你这几天都住在这里吗?”

      殷嘉瑞愣了几秒,又点点头。

      “你等会儿要不要来我们这儿吃顿饭?”陈琳问。

      “我还有事。”殷嘉瑞摇头拒绝了,“下次吧,谢谢阿姨。”

      言毕,他立马跑下了楼,也没有回头看张曦远一眼。

      今天的太阳很强烈,楼房被阳光照得发光。

      虽然又变回邻居,但是殷嘉瑞觉得,自己和张曦远永远也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童年的美好回忆,也可以扬之而去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钥匙,打开外婆家的门,却听到了脚步。

      这短暂的几秒里,殷嘉瑞甚至觉得自己只是从一个残忍的梦中醒来,外婆还在,还是会笑盈盈地来到殷嘉瑞身边。

      可梦根本没有这么真实,走过来的是林墨。

      “嘉瑞?”林墨看到门口站着的殷嘉瑞。
      方才有一秒,他也觉得进来的是自己的妈妈,“你怎么来了?”

      殷嘉瑞没说话,他绕开林墨,坐到了沙发上。

      “现在连我都不愿意理了吗?”林墨坐到殷嘉瑞身边,问。

      殷嘉瑞不知道怎么回应,他低下了头。

      林墨叹了口气,他看着电视柜旁边的合照,里面的自己还只有十几岁,那会儿父亲也还在。

      殷嘉瑞什么也没说,又听见舅舅说:“我听我姐说,你一个人跑回自己家住了。”

      林墨问,“要不要我把你接到我那边去?你平时也不会无聊。”

      对应殷嘉瑞而言,怎么样都会很无聊。
      而且他也不想在别人家住下了,自己会永远都像一个局外人,这种感觉他不想再接受第二次了。

      “不要。”殷嘉瑞的声音很小。

      林墨听着殷嘉瑞这么说,一股复杂的情绪掠过,几秒后,他又问:“要不我明天带着你和悦悦出去玩吧?这几天你们俩都不怎么开心,去公园里玩玩,你听说过公园二十分钟效应吧?”

      殷嘉瑞想着,短短二十分钟从来都不会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现在身心俱疲的他,也只有睡一个好觉才行了。

      “不要。”殷嘉瑞拒绝了。

      殷嘉瑞望着阳台,那些在阳光沐浴下的花早已枯萎,不记得摆放了多久了。

      殷嘉瑞的记忆又回到了年幼时,大家都喜欢来到这个阳台休息,那会儿殷嘉瑞会帮着外婆给阳台上的花浇水,外婆则是告诉他这些花的品种。
      那会儿殷嘉瑞会很小心翼翼地摸一摸花瓣。

      林墨又起身,从谭绣的房间里拿出两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

      林墨把这两张纸递给殷嘉瑞,说:“我妈生前一直在写这个,给你的,我记得她跟我说过,你是她最对不起的孩子。”

      殷嘉瑞心脏一阵疼痛,他把这两张纸折起来,空白的那面朝外。

      “怎么不看看?”林墨问。

      殷嘉瑞不说话。
      太痛了,根本说不出来话,这些文字他也不忍直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把他硬生生地剖开。

      带了没多久,殷嘉瑞就离开了。

      回到家后,殷嘉瑞坐在房间的地板上,打开这两张纸。

      他前后看了看,发现外婆的字都隐隐约约带着颤抖。
      他觉得痛心,外婆竟然会在这么疼痛的情况下给自己写这么多字。

      【给嘉瑞:

      瑞瑞,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外婆已经不在了,是外婆不好,没有兑现长命百岁的诺言,早早离开了你。

      外婆一直很对不起你,让你受了这么多苦,流这么多眼泪,外婆记得你小时候很爱笑,也特别粘外婆,不开心都要打电话给外婆。可你到了后面,比以前难过也不说,也不爱笑了,可外婆根本就没怎么关心。

      你小的时候,一顿可以吃三碗,每次都缠着外婆给你做菠萝咕咚肉,还有很多好吃的,每次都要吃好多,吃得肚子鼓鼓的,外婆到阳台坐着看会儿书,你就会跟过来,抱在外婆身上睡午觉。

      还记得有一次,你中午看新闻,看到有人贩子拐小孩,可害怕了,和小跟屁虫一样一直跟着外婆,出门的话还要紧紧地拉着外婆的手不放。

      后面长大了一点,变得比以前勇敢了,在车上的时候,你说要和外婆一起玩奥特曼,我说你来当奥特曼,我来当怪兽,你却摇摇头,说外婆才不是怪兽,不可以打,还说要保护外婆。

      上了小学,校门口有很多小吃,你每次要来外婆家里,都会给外婆带好吃的,第一次是一碗小面,后面还有奶茶和糖,你来到外婆家,就是先吃一大碗饭,然后乖乖的拿出作业开始写,不会的还要一题一题问外婆。

      外婆记得你越长大越内向,上了高年级后,话也变少了,但你来到外婆家里,还是会帮外婆做家务,会帮外婆给花浇水,然后再到茶几上写作业,不会的题目还是会来问外婆,不过那会儿你学的内容,外婆已经看不懂了。

      后面你上了初中,开始变得很忙,每次来到外婆家里都是闷闷不乐的,说数学没考好。后来外婆明白了,你会在每次不开心的时候来外婆家,外婆有时候会很心疼你,想着我们的瑞瑞真辛苦啊,可又感到欣喜,外婆能让你感到高兴。

      可是到了初中毕业,发生了不好的事,你没日没夜地哭,那会儿我心里也难受,外婆的惭愧就是从那会儿开始的。

      本来想着要好好对你,给你快乐的人生,可外婆还是错了,外婆让你到你小姨那儿去住,却没想着你会不习惯,害你每天都不高兴,生了病。

      外婆真的很对不起你,可外婆还是很爱你,外婆在天堂也会一直爱着你。

      瑞瑞,外婆走了后,也许你看到的时候,已经考上了大学,也许还没高考,但是你都不要太难过了,要好好地活,开开心心地活,和同学朋友还有家人好好相处,瑞瑞,外婆想告诉你,要珍惜当下的人,真心地对每一个人好,这样就不会留下太多遗憾和愧疚,不会像外婆一样。

      瑞瑞,外婆离开了,但是你要答应外婆,要坚强,要开心,每一个人都会离开这个世界,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所以在活着的时候,一定要好好的活,可以不追求名利,但是要赠予自己意义。

      永远爱你的外婆。】

      殷嘉瑞知道自己辜负了外婆对自己的期望,他现在以前也不坚强,也没有和任何人好好相处,更没有开心地活着,在学习上也开始出现大幅度的退步。

      一切都在往坏的方向运转,他又脆弱地流下了眼泪,实在是太疼了,就像千刀万剐一样,比一切都要痛。

      外婆所承受身体上的疼痛,很痛;外婆的各种遗憾和惭愧,很痛;外婆用力地写下这一千多字,也很痛。

      他低着头,忍不住哭出了声,这个房间确实承载了不少哭泣的声音,可次次都没有这么痛苦。

      他觉得自己的痛苦感太强烈了,而且强烈到极度不舒适,于是他在抬起头看见桌上的刀时,艰难地起身,颤抖的右手拿起刀,自己又不受控制地跪在了地上。

      他把外套脱了扔在一旁,又趴在胳膊上哭了一两分钟,抬起头时,拿着刀割开左手手臂的皮肤,血一点点渗出来,有的还沾在了旧伤痕上。

      可是一切的痛苦都没有被转移,他把刀扔在了地上,继续崩溃地哭着,嘴里还不断念着“外婆”,可是根本没有人抱住他,耐心地安慰他。

      他又回想起去年这么多人跟着外婆坐在路边,笑呵呵地畅谈,还有那句长命百岁的承诺。

      自己的所有期盼都是假的,都不会变现,而那些否定,就一定不会拥有好的结局。
      自己的一生果然就是阴郁的。

      而身边的人恰好都活在阳光下。

      殷嘉瑞又一次艰难地渡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

      第二天他的气色特别差,可他什么都不想管,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天,作业一笔未动。

      所以到了周一,他被程川叫了出去。

      “最近什么情况啊,怎么又开始不写数学作业了?”程川问。

      殷嘉瑞的目光一直在躲闪,可程川却说:“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眼睛酸酸的,有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

      “如果你最近的状态不好,可以去心理咨询室找心理老师聊一聊,有心事也不该一直放在心里,是吧?”程川说,“毕竟你也努力了那么久了,这个时候该为自己的人生着想了。”

      “程老师。”殷嘉瑞终于肯开口了,他的嗓子有点哑,“对不起,您放弃我吧,我可能真的不是学习这块料。”

      “你是,你的进步我们都能看到。”程川否认,“虽然我不是班主任,但是我也绝对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学生,现在离高考还有两百多天,你们努努力都还有救。”

      殷嘉瑞不想听他说这么多,他是一个自我放弃的人,也不希望有人抓住他。

      “老师,我可能擅长学习,但是我很讨厌学习。”殷嘉瑞说,“也不是说我很讨厌学习,只是很讨厌这种学习模式,我不喜欢倒计时,也不喜欢任何排名,压力太大了,我跟不上来。”

      “压力大可以理解。”程川说,“殷嘉瑞,你要知道过渡,你之前学得拼命,是,在刻苦精神上你做得很好,但是你之前不是这样的,你坚持不了多久,你现在完全可以适当减少学习时间,这样压力也许会小一点。”

      殷嘉瑞确实听进去了,可一进教室,他根本学不动,那些文字还是飘成了一团,到处乱飞,根本看不进去,读出来了也无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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