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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chapter34 殷嘉瑞开始 ...

  •   殷嘉瑞开始痛恨自己。
      只知道焦虑,只知道在夜晚翻来覆去的焦虑,却从来没有行动过。

      没有带她去医院,也没有关注她。

      明明外婆从小到大最爱的是自己,最关心的也是自己,自己却一点都没学到,只是冷漠地感受被关爱的滋味。

      可耻。
      太可耻了!

      殷嘉瑞明白当年林瑞歇斯底里喊出的那句话了。

      【我真的恨不得砍死你!】

      那句话不断地回旋在脑海中,敲击着痛觉神经,仿佛下一秒就要刺穿身.体。

      殷嘉瑞觉得妈妈说得没错。
      自己的确该死,该被所有人痛恨,应该下一秒就遇难而亡。

      “你不要一天到晚就知道哭!脑子里面一天到晚想什么,被驴踢了吗?”林延看着蹲下身不断哭泣的殷嘉瑞。

      一滴又一滴眼泪掉在地上,他的嘴里一直念着。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是晚期?”

      “你还有脸问为什么?”林延更加愤怒了,“因为你自私自利,从来不知道怎么真正关心别人,咳了这么久你一句话都不说,你隐瞒自己的病情那没事,你隐瞒你外婆的病干什么!你脑子不正常吧?干脆给你关精神病院去好不好?”

      “不要。”殷嘉瑞摇头,他擦了擦眼泪,抬头看林延,“我不知道是这样的。”

      “你只会说不知道,你就是被宠坏了!”林延骂道,“一天到晚一句话都不说,以为自己内心世界多丰富,想的那些东西多高大上,天天看那么多书对你一点用处都没有,么,你想要别人觉得你很厉害很博学是吗?”

      殷嘉瑞又一次回想起那个夜晚,自己的书被扔在楼梯上。

      收拾了几年都没收拾完,那个踩在他书本上的人,如今变成了林延。

      那不是书,是自尊。
      全都像玻璃渣一样碎了一地,带着那些满怀希望的日子,都碎了一地。

      殷嘉瑞回到谭绣身边,牵着她的手。
      他低头看向那一只布满皱纹的手,是岁月留下的一道道刮痕。
      还有变了型的手指。

      “对不起,外婆。”殷嘉瑞看着谭绣的眼睛,早已失去往日的光彩。

      “没事的,瑞瑞,外婆年纪大了,容易生病。”谭绣的声音仍然嘶哑,还多了分脆弱,“不要总是觉得对不起,瑞瑞,你是很好的,外婆可能陪不了你多久了,但是你要坚强,不哭了啊。”

      殷嘉瑞立马把眼泪擦干,可是怎么擦都擦不掉,还是不断的往下流。

      “瑞瑞,你会不会因为外婆没法兑现诺言,然后生气啊?”谭绣问,她的脸仍然慈祥。

      “不会的,外婆你都没生过我的气。”殷嘉瑞摇头。

      “那就好。”谭绣艰难地笑了笑。

      殷嘉瑞忘不掉那个笑容,在学校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也总是这副脸庞,可他不想经常掉眼泪,时时刻刻都在忍着。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认真听课,努力学习。
      也许外婆还能撑到自己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
      他不希望外婆在生前还要留下新的遗憾。

      可就是这样,努力学习之余,他越来越焦虑,害怕自己真的考不上好学校,害怕外婆活不到那一天。

      他总感觉身体不舒服,甚至确定自己患上了焦虑症,却又不敢去医院,害怕自己又吃了一些药,出现更多不良反应而影响学习。

      压力越来越大,终于在月底的某一天,殷嘉瑞坐在无人的亭子里,哭了起来。

      起初他只是觉得压力太大了,想坐在这里休息休息,刚好也没人。

      他看着穿透叶丛中的阳光,非常刺眼。

      外婆就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太阳了。

      没有太阳的小草,怎么活?

      殷嘉瑞实在太害怕了,他拿出手机,点进和外婆的聊天框,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位同学,手机拿过来。”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

      这是学校新调来的教导主任,叫陈杰。

      殷嘉瑞愣在原地,没有伸手。

      “这位同学,虽然我是刚刚调到二中的,但是我知道,二中的校规里面明确规定了不可以带手机。”陈杰的态度很强硬。

      “我......我收起来,可以不没收吗?”殷嘉瑞从来都没有偷偷带手机来过学校,可就是这两天,他想时时刻刻都有机会联系上外婆。

      “你有和班主任申请过吗?”陈杰问,“你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

      “殷嘉瑞,高三四班,申请过。”殷嘉瑞的声音变小了些。

      “把手机给我,我会联系你班主任,到时候让你家长来学校拿,父母不来,那你期末再拿回去。”陈杰说。

      “我......我父母来不了,可以是亲戚吗?”殷嘉瑞问。

      “必须是你的监护人。”陈杰说。

      “哦。”殷嘉瑞要把手机给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林延是不可能帮他要回来的。

      “我可以不交吗?我从明天开始不带了。”殷嘉瑞恳求道。

      “不可以。”陈杰拒绝道,“你违反了校规,就要受到一样的惩罚,同学,你也上高三了,可以劳逸结合,但是不能一直想着手机。”

      殷嘉瑞感觉自己不太能接收他说的话,脑子晕乎乎的。

      他看着陈杰把自己的手机拿走。

      “手机我会交给你班主任,要么让你的家长来,要么你到了期末再拿回去。”陈杰说。

      殷嘉瑞没有追上去,他坐在亭子上,内心越来越崩溃。

      他弯下腰,手撑着额头,眼泪大颗大颗落下。

      他感觉胸口一阵疼痛。
      他伸起手,握起拳头,不受控制地捶打自己的头。

      才三四下,他就感觉自己脱了力,泪流满面。

      他现在想从学校最高的宿舍楼顶一跃而下。
      可下一秒,他又开始害怕,害怕自己如果真的哪天控制不住了,自杀了,外婆这些日子一定是痛苦的。

      不行。
      不可以。

      他的双手一直在颤抖。

      也一直在哭。

      甚至哭出了声。
      如果外婆能在身边抱抱自己就好了。殷嘉瑞想着。

      不行。
      又一个声音在他脑中出现。

      外婆现在都已经这个样子了,为什么还要渴求这些?

      为什么会这样?明明一切都开始变好了。

      心情在变好,成绩在变好,本来想着要和过去的自己说一声再见的。

      现在又要全部打回原型。
      很快又要失去一位亲人了。

      不对。
      怎么就是要失去了?
      还没离开啊。
      这是诅咒吗?为什么要这么想?外婆不可能离开的。

      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

      矛盾复杂的心理让殷嘉瑞越来越痛苦,他觉得自己真该死。
      就应该在外婆走后,离开这个世界,不碍人眼。

      又来了。
      都说了外婆不会死!不可能死!

      该死!

      ......

      平复了情绪后,殷嘉瑞发现已经上课了,他立马向教室跑去。

      “报告!”殷嘉瑞来到班门口。

      何欢在里面,她看了眼殷嘉瑞,又看向讲台下:“班长来管下纪律。”

      何欢走到门外,对殷嘉瑞说:“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张曦远趁何欢走了,转过头,敲了敲盛夏的桌子。

      “怎么了?”盛夏看向张曦远。

      “嘉瑞不对劲。”张曦远小声道。

      盛夏这段时间也发现了,他叹了口气,说:“确实啊,和以前一样,又不怎么吃得下饭了,每次吃完饭人就不见了。”

      “是不是压力太大了?最近学习可勤奋了,我靠,数学打到七十多分去了。”张曦远用手比了个“七”。

      “班长在记名字。”肖知柳身子后.倾了一些,小声提醒。

      殷嘉瑞跟着何欢来到办公室,何欢拿出一部手机,问:“这是你的?”
      殷嘉瑞点头。

      “今天怎么回事啊?怎么还带上手机了?”何欢问。

      “何老师,我错了。”殷嘉瑞低下了头。

      何欢叹了口气,说:“殷嘉瑞,你拿手机是有很重要的事吗?”

      对于殷嘉瑞来说是重要的。
      殷嘉瑞点了点头。

      “行吧,手机你今天放学来拿,明天开始不要带来了,再被没收,我就没办法了。”何欢说。

      “嗯。”殷嘉瑞点头,没有多说一句话。

      他回到教室里,坐到位置上。

      盛夏看向殷嘉瑞,发现他的眼眶边上泛着红,眼球上的血丝也很多。

      “你怎么了?”盛夏小声问。

      殷嘉瑞看向盛夏,眨了眨眼睛,说:“我没事啊。”

      “你......”盛夏看着殷嘉瑞的眼睛,有些湿润,“是不是哭过。”

      殷嘉瑞愣了愣。
      他怎么就发现了。
      很明显吗?

      “没有,就是眼睛有点不舒服。”殷嘉瑞摇头,“揉了揉。”

      “那你不要一直揉,眼睛都红了。”盛夏提醒道,“发炎了可不好。”

      “哦。”殷嘉瑞嘀咕道。

      虽然殷嘉瑞这么说,等但盛夏还是担心,怕殷嘉瑞这几天中午都一个人偷偷去哭。

      “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盛夏问。

      “嗯?”殷嘉瑞抬起头,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我还好啊。”

      “吃不吃糖?”盛夏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缓解一下吧。”

      殷嘉瑞感到奇怪,但他还是伸出手接过盛夏给的糖。

      这是一块阿尔卑斯焦糖味的软糖,到嘴里没多久就融化了。

      盛夏又拿出好几条软糖,说:“嘉瑞,我这里还有好多,你喜欢什么口味的?”

      殷嘉瑞看了看,回答:“可乐。”

      盛夏把那条可乐味的软糖递给殷嘉瑞。

      “我不用那么多的。”殷嘉瑞摇头。

      “没关系啊,其实我买来是为了分享的。”盛夏说,“现在压力都大,心情不好,吃点糖会好一点。”

      “哦。”殷嘉瑞应了一声,接过盛夏手里的糖。

      “盛夏,张曦远。”何欢忽然点起了名,她径直走了过来,声音比较小,“刚刚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在讲话啊?”

      “......”两个人看着何欢,张曦远又点点头,“嗯。”

      “你们下课讲话就行了,上课了就不要打扰别人。”何欢说,“下不为例。”

      下了课后,殷嘉瑞叹了口气,他看向盛夏,小声问:“你刚才看了我好久了,你怎么老看我?”

      盛夏眨了眨眼,他小声说:“我感觉你心情不好。”

      “没有。”殷嘉瑞垂下眼,“我很好,也没什么压力,高三才刚开始。”

      “没什么压力就好。”盛夏说,“那你最近中午怎么总是一个人到其他地方,都找不到你。”

      “你别来找我。”殷嘉瑞说,“我比较喜欢一个人待着。”

      “好吧。”盛夏点点头。

      下午还要考一门数学,晚自习前十几分钟的时候,张曦远带着盛夏和殷嘉瑞来程川办公室看分数。

      “殷嘉瑞,你最近进步还挺大的啊。”程川拿出三人的答题卡。

      “八十二,可以啊!再提高八分就可以及格了。”张曦远不禁佩服道。

      “你小子也加点油。”程川看向张曦远,“殷嘉瑞最近是在专攻数学哦。”

      “放心吧程哥,不会给你丢脸的。”张曦远信心满满。

      “盛夏你也可以啊,一百二十六,继续保持。”程川拿着盛夏的答题卡,点点头。

      “张曦远,你去教室发一下答题卡。”程川说,“盛夏,你先等会儿。”

      何欢看向殷嘉瑞,把他叫了过来。

      “殷嘉瑞,你最近成绩提升很高啊,时间还有两百多天,我觉得你如果一直按照现在这个努力劲,到了高考,985都没问题了。”何欢说。

      “会不会太夸张了?”殷嘉瑞不太敢相信,但内心又有些欣喜,如果自己真的能考上985,外婆估计会特别高兴。

      “怎么会,你把你近期几次考试成绩加在一起,你猜猜有多少。”何欢笑着。

      “五百七?”殷嘉瑞感觉自己还猜得有点高了。

      “低了,五百九十五,全班第六。”何欢说。

      殷嘉瑞瞪大了眼睛,他又看向了盛夏。

      盛夏看着殷嘉瑞也往自己这里看,立马收回视线,听程川说:“你最近是在给殷嘉瑞补数学吧。”

      “嗯。”盛夏点点头。

      “这个可以啊,也是一种很好的学习方式,巩固基础。”程川点点头,“但我觉得有点奇怪,你是觉得你不是那种天赋型的,都是靠努力是吧?”

      “是的吧。”盛夏点点头,“我感觉我的成绩一直都是这个分数段的,不偏科,要降一起降,要升一起升。”

      “但是我觉得你还是很聪明的,这一段时间我建议你改变一下学习方法,把你的潜力更好更大的挖出来。”程川说,“我可以给你参考一下我学生时代的一些学习方法,你参考参考。”

      盛夏点点头,又忍不住去看了眼殷嘉瑞。

      殷嘉瑞似乎在暗暗地笑,嘴角动来动去。

      “如果你最近压力比较大的话,可以多休息休息的。”何欢建议道,“并不是说你多停留一两秒你就会掉下去,努力是要的,但是我们需要把心放稳,这样成绩才会稳,不要太焦虑了。”

      “好。”殷嘉瑞应道。

      殷嘉瑞和盛夏同时走出办公室,盛夏问:“你知道运动会在什么时候吗?”

      “好像被延迟到国庆节后了。”殷嘉瑞说。

      “还要过一会儿啊。”盛夏感觉没劲,“刚刚何老师找你干什么?”

      “她说我最近考得很好。”殷嘉瑞回答,过了会儿,他又笑了,“考了五百九十五,文综二百六十多。”

      “好厉害。”盛夏轻轻鼓了鼓掌。

      “谢谢你帮我补数学。”殷嘉瑞点点头。

      “想不想上一百?”盛夏问。

      “想啊。”殷嘉瑞说。

      这样就可以考六百多分了,能让外婆多高兴高兴。

      “那就包在身上吧。”盛夏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殷嘉瑞没听清:“抱在你身上?”
      估计是最近心事太多了,他总听不清别人说话。

      盛夏笑出声了,他清了清嗓子:“其实也可以啊,拥抱可以缓解压力。”

      殷嘉瑞看着盛夏张开双臂,靠近了他。

      两个人就这样,在无人的走廊上,拥抱在一起,将压力一点一点释放。

      “加油。”盛夏在他耳边说道。

      殷嘉瑞听到他的鼓励,鼻子酸酸的。
      但他还是忍住了,没又再一次掉下眼泪。

      “加油。”殷嘉瑞也学着盛夏,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放学后,殷嘉瑞收了书包,才想起来要拿手机,他转身对盛夏说:“我还要去一下何老师办公室。”

      “你去那儿干嘛?”张曦远疑惑。

      “我手机在那儿。”殷嘉瑞回答。

      “那我们一块儿陪你去。”盛夏说。

      殷嘉瑞走进何欢的办公室,看着她,犹豫了几秒,就被何欢打断:“手机给你了啊。”

      “谢谢何老师。”殷嘉瑞接过手机,把它放进口袋。

      何欢转了过来,面向殷嘉瑞,说:“殷嘉瑞,你明天开始,带了手机要上交,你要是想打电话,学校也有电话亭。”

      “嗯。”殷嘉瑞点点头。

      “最近好好学习,少玩点手机,走吧。”何欢朝他挥了挥手。

      殷嘉瑞从办公室拿着手机走出来,张曦远立马往旁边凑:“你怎么还拿手机来学校啊,不会是没收的吧?”

      “......”殷嘉瑞又回想起中午时自己狼狈的模样,只是低声应了一声,“嗯。”

      “怎么被收了?你是不是中午偷偷去玩手机,被那个新来的陈主任发现了。”张曦远仍然好奇道。

      “没玩。”殷嘉瑞有点抵触这个问题。

      “说不定就是不小心露出来了。”盛夏看出来殷嘉瑞一些细微的小表情,估计是不想说原因。

      张曦远叹了口气,又说:“陈主任可比老余严格多了,专门来管我们高三的。”

      “是啊。”盛夏认同,“习惯习惯就好了,也快要毕业了。”

      “其实我一点也不想毕业。”张曦远说,“就我们几个吧,以前都是在一块儿的,现在突然就要分开了,不习惯。”

      “那都考在这附近也行啊,能上一所学校也很好。”盛夏说。

      “那你怎么办,留你一个人去S大?”张曦远还是有点闷闷不乐。

      盛夏听了这话,愣了愣,又装作镇定道:“没事。”
      他对未来的新环境确实有些焦虑。

      “我试一试去S大。”殷嘉瑞跟了上来。

      “有出息了嘉瑞。”张曦远佩服道,“你将要成为我们那栋楼里第一个走向985的人。”

      “那一栋楼也就你认识我吧。”殷嘉瑞笑了笑。

      出了校门口,殷嘉瑞没打算回家,他决定打车到医院去。

      他在进入病房时做足了心理准备,可看到外婆,还是有一股揪心的疼。

      谭绣没了往日的气色,瘦骨嶙峋,长头发被全部剃掉,现在正戴着帽子。

      “嘉瑞?!”这个点了,林墨看到殷嘉瑞,还有些惊讶。

      “瑞瑞来啦!”谭绣向他挥了挥手。

      殷嘉瑞从角落搬了一把凳子到病床旁边,坐了上去。

      他握上了谭绣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外婆手上数不清的纹路,无论是手心还是手背,都布满了皱纹。

      好像在最初的记忆里,外婆的手并没有这么多褶皱痕迹,他以前没有过多关注过外婆的手,只是在无知的幼年时期好奇过为什么外婆的手和自己不一样。
      可到了现在,殷嘉瑞才意识到,所有人都在老去,而这些白发老人即将要走向人生的终点 。

      殷嘉瑞前几天在相册里看到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张照片,那时候他还是一个被抱在外婆怀里的小婴儿,而旁边的外婆,根本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瑞瑞。”谭绣看着殷嘉瑞,“怎么了?不开心吗?”

      “见到外婆就开心了。”殷嘉瑞挤出了笑容,过了会儿,他又说,“我这次考得特别好,五百九十五,考进全班前十了。”

      “挺厉害啊。”林墨朝他笑了笑。

      “盛夏经常给我补数学,我比之前考高了好多。”殷嘉瑞说。

      “真棒。”谭绣轻轻拍了拍殷嘉瑞的手背,“盛夏也是个好孩子啊,有礼貌,善良,还挺可爱的。”

      殷嘉瑞听着这些话,又高兴却又很难过。

      “瑞瑞,如果外婆能撑到你高考的话就好了。”谭绣的眼里全是殷嘉瑞的脸。

      林墨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殷嘉瑞感觉自己的眼泪又要出来了,但他想告诉外婆,他可以很勇敢很坚强,所以把一切都藏起来了。

      “外婆,你肯定可以好的。”殷嘉瑞牵起谭绣的手,“我到时候会考得很高很高,带着很好的大学录取通知书来见你的,到时候,我会带你去很多地方旅游,我努力赚钱,想去哪就去哪......”

      殷嘉瑞的情绪越来越激动,他停了下来,害怕自己再多说一句,眼泪就要掉下来了。

      “好啊。”谭绣笑了,“我这些天也会开开心心的,好好治疗,等你带我去旅游的。”

      殷嘉瑞点了点头,又听外婆说:“瑞瑞,你也要开心一点,不要太焦虑了,要好好吃饭,天冷了一定要多穿衣服......”

      谭绣的说话声音很慢,和以前截然不同。

      “嗯,会的。”殷嘉瑞点头。

      谭绣像是想起了什么,又笑了:“瑞瑞,我记得你好小好小的时候,就还是个宝宝,特别粘我,还经常说最喜欢外婆了。”

      殷嘉瑞听着谭绣模仿他小时候的语气,如今却感到有些害羞。

      他想起了自己很小的时候,一到外婆家里就开心得不行,还要外婆抱着他,非说一百遍“最喜欢外婆了”不可。

      “那时候比较小。”殷嘉瑞笑了笑。

      “现在也不大。”谭绣说,“外婆也特别喜欢你,你和悦悦,外婆都很喜欢。”

      殷嘉瑞的心情仍然是又高兴又难过。
      好消息是仍然有人非常爱他,坏消息是,爱他的人即将要离开了。

      不知道说了多久的话,再看一眼时间,都快要十一点了。
      林墨也在外面待了很久,进来的时候,双眼都是红的。

      殷嘉瑞看出来他刚才哭过,但什么都没说。

      “我接你回家吧,很晚了,明天还要上学。”林墨小声对他说,嗓子有点哑。

      “我不想回去。”殷嘉瑞没有一丝想走到意思。

      这几天林延一句话也没和他说过,甚至周末的早饭也没给他做,中饭晚饭也不会叫他出来吃。

      殷嘉瑞起初是会和她说一两句话,但林延根本不作声,过了几天,殷嘉瑞待在房间里,饿了也不太敢走出去吃饭,干脆就备着一点能饱腹的东西在房间里。
      某一天中午,他回到家里,一眼看到了餐桌,三个人都在默默吃饭,李雄宇本来准备叫他来吃饭,林延却拦住了他,叫他不要管自己。

      殷嘉瑞听了她这么说,也只是装作什么都没听到,默默回到房间里,他拿起面包咬了一口后,忍不住痛哭了起来,他才意识到,以前他可以跑到外婆家里去吃饭,可现在已经是走投无路了。

      “怎么了又?”林墨感觉到殷嘉瑞不是一般的抵触。

      “没事。”殷嘉瑞摇摇头,“就是不想回。”

      “不行,你要休息的。”林墨说。

      殷嘉瑞仍然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瑞瑞,你要休息休息。”谭绣很温柔地说,“明天再来看外婆好不好?”

      殷嘉瑞没法拒绝外婆,可他的心脏仿佛被一刀一刀刺破,血流了一地。

      “外婆再见。”殷嘉瑞在门口和他挥了挥手。

      林墨带着殷嘉瑞走进车里,他看了眼殷嘉瑞,叹了口气,又说:“别太担心了,这段时间专心学习,不要分心了。”

      殷嘉瑞望着车窗外深沉的天空,说:“什么时候成绩比家里人还重要了?”

      听到这句话,林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

      是啊,什么时候成绩比家人还重要了?

      “嘉瑞,但你还是不要太焦虑了。”林墨又说,“最近,晚上睡得好吗?”

      “还行。”殷嘉瑞垂下眼。

      林墨看着他眼睛下的黑眼圈,却无法揭穿。
      他感觉殷嘉瑞活得确实太痛苦了,还没多大的时候要面对父母的离世,患上抑郁症也几乎是自己在抗,好不容易好转了,却又碰上了波折。
      但愿他以后能过得平静一点吧。

      “真的很不想回去吗?”林墨问。

      “没事。”殷嘉瑞摇头,“带我回去吧,我明天再过来。”

      天空如此深沉,却没有一颗星星来点亮一小寸地盘。

      车停在红灯前,林墨说:“我妈这几天总是在写东西,还不让我看。”

      殷嘉瑞听到这个,心中早有不好的预感,他选择了沉默,静静地望向窗外。

      “我妈就是一个把很多事情都藏起来的人。”林墨接着说,“有时候我想,我妈真的很无私很伟大,把所有好的一面都展示给我们,但有时候确实会有点不知道三思而后行。”

      殷嘉瑞对于任何人说出自己外婆不足的一点,都很抵触,他说:“如果我外婆都不知道三思而后行了,还有谁知道?”

      “那是你还没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我们都还小。”林墨说,“那会儿她也是一个要求很严格的妈妈,在成绩上要求特别高,我成绩特别好,所以我是被偏心的那一个,但是你妈妈还有你小姨就没那么好,特别是你妈妈。”

      殷嘉瑞想捂住耳朵。

      “可是有了你还有徐泽熙之后,她就变了,彻底变了,好像开始意识到以前的做法不对了。”林墨说,“再后来,我姐去世后,我妈开始真正地后悔了,很自责很自责,我看出来了,但是她会把自己装成一个很乐观的人,甚至我有时候都没反应过来。”

      殷嘉瑞没有回应他的话,心中爬上一层苦楚,越扎越深。
      这些表面上看起来单纯无比的好,内心实则是蔓延谷底的惭愧和艰辛。

      而自己仍然是那样,把所有感知放在无用的事情上,为他那些所谓难过而难过,却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真正关心自己的人。

      该死。
      真该死。

      “其实我也不敢问,两年过去了有没有放下那件事。”林墨又说。

      一边是养育多年的女儿,一边是陪伴许久的妈妈。
      谁能放下?

      “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可以放下,你还有大好前程,不应该受困在这些事里。”林墨说。

      殷嘉瑞觉得舅舅今天说的话又奇怪又难受。

      “可是这也才两年。”殷嘉瑞看向林墨,语气平淡,却又跳出一些波动。

      “两年可以发生很多改变。”林墨说,“包括未来的某一天......”

      林墨的声音在一字一句中,开始哽咽,他没法再说一句话了,眼眶一滴眼泪掉了下来,很安静。

      林墨清了清嗓子,声音很轻:“未来的某一天,很多人都会离开,虽然说这个非常痛苦,但是还是要好好的活,不要留下太多遗憾了。”

      活着不就是用来给“遗憾”腾出位置的吗?殷嘉瑞心想。

      车到了楼下,殷嘉瑞却坐在座位上,不愿意下去。

      “我送你进去吧。”林墨说,“回到家,好好睡觉。”

      殷嘉瑞把安全带解下来,和林墨一起下车。

      他把殷嘉瑞送到家门口,敲了敲们。

      过了几十秒,林延才把门打开,看到林墨在,方才不厌烦的表情全部化为乌有。

      殷嘉瑞低着头,换好鞋,又回房间把书包放下,再拿着睡衣走进卫生间。

      林墨也进了家门,把门关上,林延从旁边拿出拖鞋给他。

      “他,离家出走?”林延指向卫生间的方向。

      “没有。”林墨说,他叹了口气,坐在沙发上,“去看咱妈了。”

      殷嘉瑞把衣服全脱.掉了,盯着面前落下的凉水,一动不动。

      他的眼泪又冒了出来,但还没有溢出眼眶。

      因为不想掉这么多眼泪,他捧了一把水在自己脸上,又擦了擦眼睛。

      他的手臂上淋满了水,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臂,曾经被刀.割过的伤已经没那么明显了,甚至都看不到。

      有一段时间,殷嘉瑞喜欢自.残,喜欢痛觉,在手臂上留下不少的疤痕,但是到后面被林延骂了一顿,就再也不敢这么做了。

      他简单洗了个澡,出来时,没看坐在沙发上的林延和林墨,径直走进房间里,关上了门。

      可他还是好奇,他们在客厅里说了些什么,就贴着墙,听他们说话。

      林墨的声音听起来很冷,他对林延说:“我其实很好奇,殷嘉瑞抑郁的原因纠近是什么。”

      “明摆着啊。”林延的声音也很冷。

      “明摆着,有你的原因。”林墨说。

      “为什么这么说?”林延问,她很冷静。

      “你不喜欢小孩,但是当时说着想尝试尝试,生下了徐泽熙,他很安静,不添麻烦,但你只说还算适应。”林墨说,“不过殷嘉瑞不一样啊,你不说我也看出来了,你不喜欢他,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现在对殷嘉瑞也不怎么样吧?”

      “所以,和他抑郁症有什么关系?”林延问。

      殷嘉瑞感觉,林延根本就是故意的,他一直在咬手指,自己却没意识到。

      “殷嘉瑞受不了,他来到这里后彻底没有发泄的路了,哭一下都要被你骂,久而久之,就这样了吧,他抑郁的事情还是我先知道的。”林墨说,“为什么你不喜欢殷嘉瑞,还要把他接到这里来?咱妈不行吗?也许他会很健康。”

      “送到那里去,是要给谁添加负担啊?”林延反问他,“殷嘉瑞早就知道咱妈咳嗽得很厉害了,一直都不说。”

      “你一直咳嗽的话,会想到肺癌吗?”林墨问,“如果所有事情都怪在殷嘉瑞身上,他只会病得更严重,那事情就不会有好的转折,他也是个孩子,我们活得比他久,能思考的空间也比他多,为什么要拿自己的思维去这样打压一个孩子?”

      林墨没有让林延说话,而是继续说:“你敢说你这几天怎么对殷嘉瑞的吗?”

      “他又告什么状了?”林延冷笑了一声。

      “你应该庆幸他还能表达。”林墨很严肃,“他说他不想回来,甚至到了楼下都不想下车,没别的了,不过在你开门的时候,表情转换特别快,你自己有注意到吗?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说有没有对殷嘉瑞怎么样。”

      殷嘉瑞听不下去了,他起身,把灯关了,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他打开手机,一看,竟然已经凌晨了,可他完全睡不着。

      夜晚实在是太可怕了。

      他很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冰冷的屋子,也许也可以离开这个冰冷的世界。

      林墨坐在沙发上,看了眼手机,起身,又说道:“我先走了,另外,殷嘉瑞这次考了五百九十五,我劝你多关心一下他,不然这就是他最后一次考试了。”

      殷嘉瑞全身蒙在被窝里,睁着眼睛,脑子里面放空,一动不动。

      “想自.杀的人也考这么好?”林延抬眼。

      “完全可以。”林墨说,“只要你接着刺激他,接着骂他,甚至不给他吃饭,就完全可以,包括以后,如果咱妈撑不过去了,你要是还这样,他可以立马死给你看。”

      客厅里面连细碎的声音都消失不见后,殷嘉瑞才觉得自己得到了解放,松了一口气。

      他露出头,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

      他一直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心想离高考、离解脱,还有二百五十几天,日日夜夜里又包含了春夏秋冬,可殷嘉瑞觉得自己真的熬不过去了。

      但去死了,又会辜负自己的努力。
      每天再困都要提醒自己认真听课,再难的题目也逼着自己去认真思考。
      如果忽然放弃了生命,就太可惜了,一个拥有大好前程的少年,为什么要在这样的时刻选择轻生。

      可是谁说每个人都有大好前程?殷嘉瑞心想。

      他感觉自己的心时而是苍白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苍凉,装不进梦想,装不进远大前程,装不进美好未来。
      只能被填满许多闲言碎语,填满焦虑,种下一颗种子,它不断发芽,不断刺破各种器官,刺破青衿之志。

      那些芽,就像殷嘉瑞此时盯着的血管,它们在昏暗的灯光下,爬满手腕。
      一点点血珠冒出来,殷嘉瑞才把美工刀收起来,用纸轻轻擦掉血。

      殷嘉瑞感觉割.腕挺好的,死不了,还挺解压,那些压在他心中的石头和血液一起被擦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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