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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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枝头针状叶密密麻麻,冰棱凝结在半空中,曲折地映出泛白的天际。
树上待了不知多久的少年轻轻抬手,白皙如玉的手映在他蓝宝石切面似的眸中。
少年有着一头银灰色的长发,寒冬时节只着一身单薄的蓝色卫衣,而他此时所处之地是帝国难得一见的荒凉土地。
这里曾经有着人尽皆知的名字——暮城。
暮光之城。
孤身一人出现于此,这位少年当然也并非平常人。
帝国中的民间组织不止协会一个,只不过协会的地位最高。
月云谕虽不是协会成员,但在协会中也有人气。
原因无他,月云谕很强。
他所在的灵师组织:无相阁,内部给他的别称是瀚海长空中的王牌。
这个别称源于他的战斗方式。
月云谕的灵天赋【启世录】以书页为媒介,用以战斗,在他本人的开发下近乎万能。
不过,他今天来此的目的与无相阁的任务无关,而是……
“拜托啦,阿谕,只是担任引导者的角色,对你来说很简单吧?”
听到这句话的月云谕犹豫了一下,虽然安瑜夏总把自己不愿意干的活丢给他,但这位鲜为人知的楼主大人在履行浮云楼存在的职责时还是很尽力的。
偶尔帮个忙也不是不行。
……绝对不是因为被夸了很久。月云谕想。
说回暮城,初听闻这回事的时候,月云谕简直无法理解,怎么会有人甘愿以束缚自己的灵魂为代价换一个人重活一次呢?
甚至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五个人。
虽说均摊下来,被【浮云】吃掉的灵魂也不至于导致他们消亡,但这代价也绝不是好承担的。
浮云楼实现愿望的唯一条件就是等价交换,但这个“等价”是由【浮云】自己定义的,具体如何恐怕浮云楼楼主,安瑜夏他自己都不清楚。
所以说,为什么呢?
月云谕呆呆地望天,和血缘无关,和爱情无关,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
浮云楼内似乎永远没有杂音,楼中各个小窗打开后的风景都各不相同,抽盲盒一样的惊喜感。
只可惜这惊喜与安瑜夏无关。
他坐在这楼中,万事万物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他面前,无一例外。
嗯……就好比现在,他知道绒月会从哪儿飞回来一样。
小窗哗啦一声响,绒月扑腾着翅膀,“呖呖”地叫了几声。
要说绒月,它其实并非真实存在的物种,而是由特殊的材料和手段创造出的生灵。
当初由人创造出来是一并两只的,一只叫绒月,另一只叫吟星。
绒月和吟星有自己独特的交流方式,纵使相隔时空都不影响相互之间的信息沟通。
绒月在安瑜夏身边,吟星则是在月云谕身边。
通过绒月和吟星,安瑜夏便是待在浮云楼中也能跟月云谕说话。
“到地方了吗?”
安瑜夏的话通过绒月和吟星两次转达,月云谕伸着手,用指尖点了点吟星的鼻尖。
微微湿润的触感。
吟星是以海鱼为原型创造出来的,倒与在天空展翼飞翔的绒月的互补了。
月云谕淡淡道:“到了。”
安瑜夏坐在红木桌前,一手轻转桌上的毛笔,叹息道:“从今天开始,这片大陆上的平静将逐步被打破,云绮姐大抵是不会走的,那你呢?阿谕对这里没多少感情吧?”
未听见回答,安瑜夏毫不意外,红唇弯起,身侧一扇小窗倏然打开,他那苍白纤细仿若随时都会散架的手臂抬起,将空中那银铃接住。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轻轻响起,随着风铃响动的声音一同消散于风。
“言尽于此,再来便不要问了。”
月云谕手一挥,将吟星变回平日里小巧装饰品的模样收回袖子里。
吟星的身体贴在手腕上,触感微凉。
远看,像是戴了一条造型特殊的手环。
月云谕喃喃道:“谁想问你了。”
苍灵大陆上并不只有协会这一个民间组织,但也只有协会是为帝国做事的,所以协会在各种组织中绝对占着主导地位,毕竟人家背靠帝国。
协会会长月云绮和月云谕是同母异父的亲姐弟,但一样却没有加入协会。
至于原因,有时候堪比家庭伦理剧的家族关系是不需要解释太多的。
当然,他们现在……关系还可以啦。
……
在即将面对真相的那天早上,顾予早早起了床。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一种紧张的表现。
秦晚是陪着他去的,这一趟最一无所知的就是秦晚。
刚碰面,雪言微都有些怔愣,他还以为顾予会自己来。
不过这也没关系,毕竟是夫夫关系。
绑定在一起的关系。
雪言微将他们带上车,驾驶座上,月云瑶正捂着脑袋,脸上驾着一副墨镜,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
顾予第一次见他,默默打量了下这人。
头发虽然很乱,但不难看出他发质很好,墨镜挡住了半张脸,下巴尖尖,浅色的唇挂着一抹笑,额间一点朱砂痣,分不清是天生的还是后来特意点的。
月云瑶墨镜下漆黑的眸子一弯,笑道:“好久不见,我叫月云瑶。”
顾予没太理解,呆呆地回了一句,“好久不见。”
话落,他才想到,原来他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啊。
月云瑶打了个哈欠,说着,“失忆了反倒比以前可爱多了,嘛,不过,前情提要还是让小微说给你听吧。”
油门一踩,车子飞驰而出,在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车上除了月云瑶本人,没人反应过来。
唯一反应快着的秦晚第一时间护住了顾予,索性月云瑶除了起步让人猝不及防外,上了公路就算好的了。
雪言微倒没什么事,他习惯了上车先系安全带。
雪言微悄悄瞟了月云瑶一眼,今天本来该雪言微自己过来的,但问题是雪言微没有驾照,月云瑶作为哥哥,是特意早起来当司机的。
虽然灵师不睡觉也不会有猝死的风险,月云瑶这样连疲劳驾驶都谈不上,但突然打破生物钟,月云瑶起床的时候怨气比鬼还大。
不过,雪言微心虚的点不在这……
他转头看向后座的两人,全心全意地开始履行“引导”的责任。
“都知道七年前暮城之灾吧?”
乍又听到这个名字,顾予竟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他点点头,等待雪言微继续说下去。
雪言微笑了下,道:“想知道你当初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吗?”
顾予没什么犹豫地一点头,雪言微则是从口袋里拿出样东西丢给他。
顾予伸手接住,没有第一时间去看。
雪言微道:“顾予,恭喜你再次启用协会的身份认证,作为暮城之灾唯一活下来的小队成员,协会感谢你们为暮城幸存之人的付出和牺牲,你们都是协会、帝国的英雄。”
唯一活下来的……什么?
顾予像是被什么压住,一时竟呼吸不过来。
很好懂的一句话。
顾予垂下眼,静静地注视手上那张身份证明。
不过手掌大小,翻开后,上面贴着他的照片,边缘是血液氧化后难以去除的痕迹,帝国专门按下的纹章上,飞溅出来的血痕几乎要将那份印章覆盖。
哪怕如此,依然看得出,这份工作证在被找到后便精心地保存着。
顾予的视线有些模糊,意识像是被人轻柔地拥住,缓缓地向下沉去,眼前所见没有黑暗,身边所感尽是温暖。
秦晚抱住失去意识的顾予,下意识要问这是怎么了。
抬头看去,雪言微冲他一笑,陈述事实一般,“小鱼哥哥的铃铛消失了。”
月云瑶目不斜视,“哪怕让一切负担都重新压在身上的开关不在他手上,最终的决定权也依然没变啊……”
“不会是负担的。”雪言微叹了口气,对秦晚说,“让他睡下吧,这件事上,谁都帮不了他。但话说回来,你不会害怕吗?”
秦晚反问:“怕什么?”
雪言微看向顾予,“他本来是已经死去的人,而且从某种角度而言,你们本来是不可能认识的。”
“……是吗。”秦晚捏捏眉心,说,“那我感谢你们让我遇到了他。”
话止于此,雪言微仅仅是笑着,不发一言。
如果说这是梦,那么这场梦真是令人愉快又痛苦。
暮城常驻小队成员原本只有五人,那是在顾予留下之前。
起因是一场火,一场扑不灭的大火。
具体情况顾予记得并不真切,在意识的最后,他的眼中只有女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
那是他的妈妈,一个可怜又可悲的人。
她拥有着充满爱与期待的名姓,也有着可说悲凄的童年,成年后的经历更是令人感慨世事无常。
年纪轻轻便陷入爱欲的漩涡,未婚先孕的少女吃尽了旁人的冷眼与嘲讽,她在花一般的年纪被男人骗了钱财,更骗了身心。
坚持生下顾予后,很快家中唯一的长辈也病逝了。
她孤立无援,只能步步□□。
幸运的是,上天并非完全抛弃了她,凭着努力和出色的履历,她找到了一份稳定而高薪的工作。
母子二人相依为命。
她严禁顾予出门,也不允许他接触外界,这大抵是有理由的。
她父母早逝,因此童年并不美好,而如今她又只能给顾予一个单亲家庭。
也许作为一个初为人母的女子,她做事的角度尽皆出于对孩子的爱,但这份以爱为枷锁的禁锢已经持续了太久太久。
一场弥天火焰,解脱的是两个破碎的灵魂。
“你醒啦?”轻柔的女声响起,他们似乎靠得很近,但顾予的眼前一片模糊,光靠其他的感官分辨异常的困难。
女生很快明白了他的现状,出声安抚,“别害怕,我不是坏人。这里是摘星事务所。”
顾予听见这个陌生的名词反倒压下了不安的情绪,他已经身处外面的世界了。
前来照顾顾予的曲琳儿完全分不清自己哪句话安抚住了他,满腔未尽之言只能先咽回肚子,人安稳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曲琳儿没着急询问那场大火,只是让顾予安心休养,很快离开了房间。
暮城,摘星事务所地下会议室内,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正坐在桌前。
曲琳儿进来后,面带笑意地说道:“队长,那孩子已经醒了。”
青年点点头,眉眼间尽是疲惫,正处多事之秋,他这个队长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难得片刻喘息。
聂怀胜按了按眉心,道:“他们也该回来……”了吧。
话还未说完,机械大门自动验证核实身份的声音响起,三个人挤作一团冲进会议室。
聂怀胜一言难尽地看着自己的队员们,该说,幸亏门开得快吗?
三人一见队长,立刻装模作样地站好。
正中间,高个子男生好学生似的举手发言,可惜本人完全不在乎“老师”点没点他,自顾自地扰乱纪律,“报告队长,任务完成。”
暮城小队资历第二的家伙,小队的副队长,出门在外军师般的人物,谢凭轩本人从来不认为这样有什么错,向来我行我素。
聂怀胜看在这人和他一起从学院毕业的份上也不说什么,这家伙什么样早就清楚了。
“任务结束后又去哪儿了?”他看向谢凭轩右手边的女孩,语气温和。
景依依向来不是说谎的料,磨蹭着开口道:“去玩具店了。”
聂怀胜完全跟不上他们的脑回路,迟疑地“啊”了一声。
曲琳儿一下反应过来,为自家三个队友神奇的脑回路贡献一声轻笑,说道:“人家都十四岁了,早过了玩玩具的时候了。”
聂怀胜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去干嘛了。
一直未发一言的君酌轻声开口,道:“可他一直没出过门,应该也没见过这些东西吧?”
话音刚落,会议室内仿佛按下了暂停键,没人说话了。
那天是顾予初次意识到,自己不会回到那个名为“家”的囚笼里的第一天。
从醒来到再次陷入梦境,他满脑子只有母亲的死状。
……
这场梦持续了很久,梦中人却颇有“但愿长醉不复醒”的想法。
灰蒙蒙的天空压在枝头,似要将那枝叶压弯。
空气中弥漫着闷热的气息,顾予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处。
“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秦晚扶着人慢慢坐起身,眼中的关切似要溢出。
顾予按了按眉心,视线之中皆是空茫。
七年前,顾予也没多大,那是他加入协会的第五年,而暮城之灾发生在他十九岁生日前夕。
历经六个日夜的拼死挣扎,不仅仅是□□的痛苦,更是精神的煎熬。
异族袭城,暮城小队六个人首当其冲。
那是一场常人甚至难以升起反抗意志的虐杀。
毫不夸张。
顾予的灵天赋命名为【重明】,希望的意思,他也不负众望地将这火光点燃到了协会的支援赶到。
最先来的是一入黑夜便能以月光为媒行动的月云瑶,他的掣肘确实为他们争取了一口气。
但这无法改变结局。
最先以血肉拥抱帝国土地的是平常从不靠谱的副队。
谢凭轩不是个有耐性的人,但他确实足够冷静。
在那种情况下,一切计谋都是无用的。
所以,他选择用死亡拖延时间,为协会能够救下更多民众拖延时间。
也许这个理由出人意料,但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没有人想过去杀了那个如今被编号为001的异族。
并不是一定做不到,当年的渡在连续搜救六天后仍在最后重创001号,如果一开始抱着杀了它的念头去,不一定杀不了它。
但这场战斗的前提是暮城之中已经没有幸存者了。
两个七星以上的存在交手,这件事本身就意味着方圆百里被波及的人无一幸存。
所以,渡的选择没有错。
死在暮城的同伴们的选择也没有错,悲剧早已注定。
“没有。”顾予微笑着,强调着,“我很好。”
秦晚沉默了下,说道:“很疼吧。”
顾予握住他的手,轻轻摇头,“不会。”
现在已经不会疼了。
顾予垂下眼,轻声说:“谢谢你,阿晚。”
曾经在暮城,他有了一个非普遍意义上的家。
起初,他的状态如同刚被捡回来的幼猫,他从没有所谓的归属感,也毫无安全感可言。
是“协会”这个并不特殊却被人赋予丰富内涵的称呼告诉他,“家”是什么样的,家人又是什么样的。
协会并不是一个冰冷的名词,会长大人真的为协会的成员建起了一个名为“归处”的堡垒。
每一个拥有协会工作证明的灵师,无论了解与否都敢对对方交付信任。
这并非是协会这个地方带来的,这是月云绮带来的。
月云绮手下的协会是一个大家庭的缩写。
顾予仍然很高兴自己是协会的一员。
车门“唰”一声被打开,月云瑶瞧着顾予,道:“醒了啊,记起我没有?”
顾予笑了笑,“云瑶哥。”
月云瑶也笑了声,说:“君酌的叫法总没有其他人喊‘月前辈’那么疏离。”
顾予想了想,将君酌以前吐槽的话说出了口,“因为你总显得很独啊。”
月云瑶坐上驾驶座,看着前方久未施工的道路,说:“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得出来,你这种人迟早是会累死的。”
顾予脸一僵,低下眼去。
“他们或许希望你开心却不会希望你按他们的想法活。”月云瑶给雪言微打开副驾驶门锁,看着他系上安全带后启动了车子。
伤痛永远无法一带而过,曝露在空气中也无法愈合,埋葬于深处只会腐烂流脓。
后面的路程格外沉默,但似乎谁也不拘于此刻的氛围。
抵达目的地是在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月云瑶一下车就见暮城边界站着的人,那头银灰色发丝在他眼中瞧着格外扎眼。
他下意识地看向雪言微,却见雪言微一脸无辜地摆手。
跟在后面的顾予反倒多了分好奇,但他实在未曾见过银灰色长发的人。
那人脚步一动,银发在空中飞扬滑过,脸颊白皙光洁,瞳色是极清透的宝蓝色,眉间一点朱砂痣让整个人都更显鲜活。
只是……顾予眯起眼看了半秒,这人的发色和瞳色若是都换成黑色,那简直是与月云瑶长得一模一样嘛!
月云谕轻一抿唇,走流程般开口,“顾予,跟我来吧。”
雪言微叹道:“他是特意来接你的。”
顾予点点头,抬脚跟了上去。
雪言微拦住还欲同往的秦晚,道:“这是他一个人的告别。”
如今的暮城用荒凉来形容都不为过。
那场只存在于少数人记忆中的灾难,时刻都扎在帝国领导人的心间。
一踏入暮城的土地,这座破败的城市腐朽的气息随风铺散而来,勾起人心中难以言喻的伤感。
顾予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座残破的建筑,脑海中都浮现出过往的记忆,不断在提醒他,这里是他曾生活了一生的地方。
这里疮痍满目依旧不会抹消曾经的痕迹。
“这里曾经是什么样子的呢?”月云谕在一处早已面目全非的建筑下站定,向这里除他以外唯一存有生气的人询问。
顾予沉默着,那双总显灵动的狐狸眼缓慢地转动着,将这片废墟一寸寸刻入眼底。
他轻声道:“很热闹,每一次走进这扇门都有叫人忍不住发笑的惊喜。”
月云谕微笑着后退一步,手腕一翻,吟星悄然消失。
驻足凝望着这场景,眼前浮现的每一点都不见阴霾。
“阿予……”
顾予一愣,漂亮的瞳一瞬间缩小,他四处环顾,却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竟是处于一片独立的空间之中。
有了那声轻缓而虚弱的呼唤,相继又有几声断断续续地响起,顾予对这些音色无比熟悉,在心中伤感涌上之前,他的眼中出现了在他不算长的人生中占据了最重要部分的人们的身影。
若是这样说其实也并不准确,七年时光足以消磨一个人灵魂的本相。
映在顾予眼中的人影早已看不清面容,只余一丝执念将他们束缚于此。
没有对话,无法寒暄,这并非故人重逢,而是被填补的告别。
——“阿予,生日快乐。”
随着这句弥散于风的话语一同消散的是纯白的灵魂。
顾予徒劳地伸出双手,光点飘洒间,他的周身温暖而明亮。
不是挽留,是无声的告别。
如果说,从他睁开眼开始便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那么现在,他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