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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永生〈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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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怎么了?”护工阿姨眼神慌张朝着沈朔之急问道。
沈朔之扫了一眼空寂安静的医院走廊,随口道:“叫护士来打镇定吧,他们有些失控。”
“失控?怎么会突然失控?”
沈朔之眼皮掀开直直看向阿姨,他好像在随口叮嘱自己临走前的好心提醒,实则却是在话里有话暗示并撇清自己的立场关系,道:
“精神有问题的人夜晚失控是很正常的事,阿姨…你应该在第一时间寻求医生护士的帮助,而不是来问我一个完全与他们不相干的病人啊。”
……
再次回到了自己的病房,沈朔之神情带着淡淡的疲惫,周沫没过一会儿就从大敞开的窗外飘了进来,沈朔之也是听见窗户玻璃关上的时候才意识到房间里多出了周沫的。
沈朔之手臂支在病床护栏上,轻声问道:“你不想让我戳破陈乔安的秘密?”
周沫显形坐在床边并摇了摇头,答非所问道:“梁宁会去找陈乔安问清楚吗?”
“他?……他不会。”
自卑了这么久的人,哪里会一下子就变得勇敢的?梁宁只敢用这样无法断定的真相困住他自己而已。
“那告诉他也挺好的,那样就有多一个人记得鬼婴的存在了。”
沈朔之有些诧异,等心头的意外回归平静后他就伸手抚摸着周沫已经接近于虚无的发顶,沈朔之在这一刻终于实质感受到了周沫灵魂上的创伤是无法随着自己的生命恢复而恢复的。
没过一会儿,沈朔之就开口问起了另一件事,“不知道护工阿姨现在怎么……”
“你怕连累她?”周沫仰着小脸疑惑问。
沈朔之没打算隐瞒,甚至还在怂恿着什么,“担心她出岔子会被那些保镖和护士生疑,毕竟她也是好心帮我们。”,这样体贴的模样完全区分与刚刚还在病房门口“威逼利诱”过护工阿姨的样子。
可惜那会儿安静的走廊也确实只有两个人。
一边的周沫思考了会儿,才用自己试探的、欣喜的、犹豫的语气问道:“那我出去看看?而且我帮助她也不会被人知道啊。”
“好。”,是没什么犹豫的肯定回答。
周沫行动力很快,没过一会儿沈朔之就看着窗户打开又被关上,而周沫也隐身彻底离开了房间。
这个时候沈朔之才收起了脸上松弛的表情,他面色很沉、眼里也只有冰凉的余温,这样的情绪骤变使得他凌厉的五官更加锋利无情,沈朔之侧过身体拿出了白天他问护工阿姨借来的签字笔。
伴随着这支笔的出现,沈朔之又抽出床头桌上自己的住院报告单。
他随手翻到了洁白的纸张背面,而后拨出笔盖,窸窸窣窣写下了一大串文字,最后落下自己笔直洒脱的署名。
等一系列动作完成后,他才将这张布满自己字迹的“遗书”重新翻回正面,让他如同前一刻那样平静无异地平躺在床头桌上。
一切静谧都呈现出神秘的安详,可这安详却带着暴风雨前的宁静,沈朔之闭上眼重新躺平在床上。
面对黑暗后的思考格外清醒,随后在周沫离开的十五分钟左右,沈朔之突然睁开自己黑沉而淡漠的深褐色眼眸,他坐了起来并走下床,然后踏入单人病房里的淋浴室内。
在此之前他还慢条斯理选了一套崭新舒适的白色衬衣和普通的牛仔长裤,这些常常出现的普通衣物却成为了沈朔之最为满意的第一选择。
平淡而枯燥的服饰才是沈朔之为自己准备的不那么重要的“葬衣”,但这样简单而具备温度的搭配却也同样是周沫很喜欢的属于沈朔之的味道。
沈朔之都知道,所以他要“体面”而“隆重”地走到周沫身边。
脱掉那套仁和医院统一分发的病号服,又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嘀嗒水声,最后将这些平常而琐碎的准备掩埋在深夜交错透着诡秘的水雾里,随即宣告更大的谋划终于迎来结局。
*
凌晨十二点,11号病房内。
除了值班医生司马尧以及王衡,还有几个护士也加入到检查病床上行为失控、情绪激动的梁宁的这场临时救治,还有就是护工阿姨在保镖的看管下收拾大小便失禁的李钰。
11号病房可谓是空前热闹,而护工阿姨在看着已经有些失去神智眼皮翻上的李钰后还是去叫了司马尧医生来检查治疗。
眼下的11号病房是真的无法顾忌两位保镖和有些碍事的护工,因为两位病人在进行高密度的检查和治疗。
以及伴随着司马医生一次又一次的指令和动作,护工和保镖也被李落落赶离了病房,他们守在紧闭的门外相顾无言。
终于…,一名看起来精明的矮瘦保镖抬眼打量起护工阿姨,他问道:“你什么时候发现他们这样的?”
护工直视过去一双错愕的瞳孔,嘴里也在急切辩驳这突然的质疑:“他们情况一直都不稳定,今天也是他们第一个清醒的夜晚,这样……是很正常的!而且、是你们去拿尿壶半天不回来,我叫医生护士才耽误了时间,最后变成这样啊……”
另一个看起来更强悍的保镖也拉了拉矮瘦保镖的胳膊,好言相劝:“她说的也没错,今晚确实有点背。”
不知道是不是这句话说的恰是时候,寂静无声的医院走廊突然出现一股凉风,一下子冲开了他们的疑虑,并让他们后背涌上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草!今天真是够倒霉也够邪乎!”
“哥,别提了,我老家人说这精神头弱多半和鬼啊怪啊有牵扯,你看这里头的母子可不就是……”
又是一阵冷空气扑面而来,一瞬间强悍的保镖就立刻刹住了话头,还缩着脖子“呸”了两下。
护工阿姨看着保镖再不多问,自己心里也莫名开始紧张,但这都不如突然打开的11号病房来得突然,三人都同时看向有些潦草的司马尧医生。
司马尧将手里的手套脱下来递给了身后的王衡,他松开口罩眉眼认真并尽量安抚起来:“没事了,今晚多注意点,有问题立刻找我。”
护工阿姨点了头,又不知道是不是什么紧张的心情会相互传染,王衡突然在后面开口提醒起司马尧,问:“…要不要去看看隔壁床?”
这里的隔壁床不就指的是科室里的沈朔之医生吗?只是现在医生变成患者,所以格外让他们留心。
最后出来的李落落也跟着迎合:“去看看吧,总觉得今晚心里不踏实。”
这么一说,那两个保镖也更加觉得心里“咯噔”一下,隐隐不安起来。
哪怕现在那阵不明不白的冷空气都不那么刻意了,但所有人的心里都在这样的暗示下有些紧绷。
“走去看看。”司马尧一锤定音,几个人就一起推开了12号病房的大门。
吧嗒——
单人病房里连夜风都被隔离在了紧闭的窗外,显得静谧非常的房间透出更加不寻常的异样。
“人呢!”
先开口问出声的还是最后进门的矮瘦保镖,而前面的司马尧、王衡、李落落甚至连声音都没发出就快速进来找寻了房里的角角落落。
可是两分钟后所有人都一无所获。
这间单人病房连个活着的蚊子都没找到。
就是在这突然不知所措里,大家心里那格外不详的预感也突然更加强烈,而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站立在房中间那谁也看不见的周沫却突然如有所感,他的身体好像变得更加虚弱,甚至连抬起手的力量都那样笨重,还有他的眼睛也已经看不太清自己视线里的画面了。
也是在这时,李落落的尖锐声音才更加让大家纷纷侧目。
“这是什么!”
所有人都要走过去,也包括虚弱的小鬼。
在看清楚纸上那几行洋洋洒洒却也的确出自沈朔之笔下的不明内容后,已经拨通沈聂电话并被快速接通的矮瘦保镖沉声说道:
“沈先生,沈少失踪了。”
*
周沫站在荒无人烟的郊区大道,接近凌晨一点的夜晚空气温度很低,可见度也不高,但是周沫如墨的黑色瞳孔却炯炯看向这里唯一突兀的“白色城堡”。
其实周沫上一次来到这里故地重游的时候就有了这样的感慨,如果不是这里困死了他最后留下了一个刻板形象,那么这样白色的圣洁而华丽的建筑风格真的堪称瑰宝,至少它不会成为周沫心底那如山压抑的黑色囚笼。
这里就是阔别很久再次闯入的117疗养院。
只是这一次的闯入没有戒备核查的保安大叔、也没有高耸电网拦截的黑色铁栏、更没有时刻捕捉可疑人员的监控录像。
不过隐了身完全可以飘过去的周沫却推开了被夜风拍打晃晃悠悠已经“破开”的侧门。
那上面的封条甚至都半掉不掉摇摇欲坠,周沫立刻明白过来——他找到了失踪的沈朔之的所在之处。
故地重游的不止是117疗养院这处屹立在荒芜人烟、广阔宽泛的郊区地带,故地重游的还有不需要电梯都可以闭着眼睛通过安全通道抵达的六层顶楼病区。
真正推开607的大门时,周沫是恍惚呆愣的,因为他被梁志平诱骗进117,也只有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是双腿走进来的,其余时刻他都是被护工或者医生用轮椅推进来的。
上一次的闯入也是另辟蹊径,从大敞开的窗户翻越而入的。
所以再次推开这扇门的周沫,他的身体以及心理也下意识涌上厌恶且窒息的痛感。
哪怕这一次因为停职查办而空无一人的117疗养院,是周沫真正意义上又“走”进来的时刻。
他还是要克制心里的不适和应激,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地找到沈朔之在哪里!
因为周沫的身体力量流逝得太快,他连推开门的力气都要没有了……
还好、还好607那处敞开的厕所隔门是打开的,可是周沫飘进去的时候,却希望这道门是关闭的更好。
因为这一幕冲击力实在太大,也或许是这一幕其实有些熟悉,所以周沫眼眶里瞬间就涌出了冰凉刺骨的泪水,泪水里还掺杂着他尖锐嘶哑的声音:“沈朔之!沈朔之…朔之哥哥,你、你别吓我……”
逐渐变小的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小心翼翼,周沫整个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淡,不过这也不妨碍他显了形跌倒在半坐在浴室浴缸边的沈朔之的身侧。
他用自己已经可以穿透实物的手指去触碰沈朔之流血不止的左手手腕,可是这几乎是没什么意义的。
沈朔之完全涣散的瞳孔在看清来者是谁后好像闪过了一缕窃喜,甚至变得亮了一点,不过相较于他嘴唇那接近于雪白的淡色其实并不醒目,同样他的声音也是细小得需要周沫趴得再近一点才能听清。
好在周沫趴得很近,沈朔之说话也更加省力了,“…周周别怕,偷偷躲起来就是害怕你这样。”这样哭了,我都不能帮你擦拭泪水。
沈朔之眸光暗淡却并不压抑,他嘴角甚至还噙着笑,看起来像是一个一心求死的傻瓜疯子。
周沫却哭地更厉害了,“你不可以、不可以死!”
“你乖,我和他做了交易,我不怕他反悔,这也是我可以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这样我们就会永远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因为死亡代表着永生,我也替你找到了比消亡更有意义的归处。
周沫涣散的灵魂躯体穿过深红色的血水,他想要替沈朔之捂住割裂开、血流不止的伤口,却终归毫无作用。
沈朔之垂着眼睛,看着周沫的手臂伸进浴缸蓄满的已经被自己的鲜血同质化的脏污血水,那很凉,带着刺鼻的腥臭铁锈味,可是周沫澄澈的黝黑眼睛却通过泪花的反射映照出怜惜心痛的样子。
怎么感觉流失生命的反而像是他呢?
沈朔之用右手臂艰难抬起来像是要搂住惊慌失措的周沫,是一个安慰,也是一个慰藉,“怎么哭得停不下来了?宝宝…我一点也不疼的。”
“骗人!”周沫抬起头,眼睛猛得瞪着沈朔之说道。
“别凶了,我还想了很久,用了左手了结,和你的右手凑成一对,是不是寓意很好?”
这样就会和你狰狞叠起的右手手腕处的刀疤变得一样,我们就只留下了一对完整的、没有伤害和痛苦的双手了。
这样才完美。
“不好!”周末还是凶凶的模样,只是他的声音和力气也变得越来越小了。
沈朔之依旧忽略周沫的叛逆反驳,继续小声问他,“你找我找得这样快,是不是看见我留在病房里的遗书了?”
“…没看见。”这一次,周沫甚至用的哼声细密回答。
哪里可能看不见啊,沈朔之低沉地沉默着,像是相信了周沫破绽百出的谎话。
“没看见也没关系,你找到我就已经让我很满足了。”
所以那封看起来像是在给父母双亲留下的婚书“遗书”,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怎么会看不见啊……,周沫垂着眼睛让眼眶里蓄积的泪珠一串一串滴落,他毫无办法去控制自己无法收敛的行为,但他却记得那封“遗书”上的每一个字眼、每一个标点符号,以及每一句话背后的浓烈情感。
可现在的他却宁愿自己没有看到,没有在这样绝望而无助的时候想起来那一字一句都是诀别的来自沈朔之对他的无尽爱意。
——沈聂、柳青亲启:
爸妈,往事如烟、过往不究。这一生,我很庆幸做了你们的孩子,我不后悔这匆匆二十六年的光阴岁月,同样也不后悔自己最后做出的选择。
希望你们尊重,并且祝福我为自己选择的通往幸福的唯一终点。
其实从他离开的那一刻起,我的结局也就注定了。
这结局让我心向往之。
绝笔:沈朔之
××年10月6日23:17
*
最后所有的思考都融进沈朔之现在看向周沫那化开的柔情暖意的眸子。
周沫看起来比已经开不了口的沈朔之还要虚弱,但他还是依偎在沈朔之宽阔的胸膛中,像是不舍也像是依恋,“我也很满足,而且一点都不害怕,因为有你在。”
“所以你也不要害怕,朔之哥哥。”
浴缸里的颜色好像更加鲜艳,沈朔之一言不发,头颅却垂在周沫的肩肘,心里想的却是“你那会一个人面对这些,是不是又冷、又怕、又痛?那你是以怎样的心情如今在这里陪着我再一次面对这些啊……”
“朔之哥哥,我觉得这不像是终点,像是我们的开始。”周沫同样快要完全闭合的眼睛迸发出最后的一点星光。
沈朔之却听见了,他侧过一点头,用微末到不察的力气调动唇角噌上了周沫脆弱的、冰凉的、没有实质的脖颈,用以宣告自己赞同的言论。
“周周、宝宝……生日快乐…”
周沫放大涣散的黝黑瞳孔和沈朔之再发不出一点声音的垂落的头颅都融进了深夜的静谧里,没有一点回响。
我们不会结束,因为黑夜即将落幕,属于我们的光明即将开启。
吧嗒…吧嗒、吧嗒哒……
空无一人的607迎来了又一个存在,他代表着黑夜存在而光明永存,他也代表着属于沈朔之与周沫的新的开始。
“欢迎来到另一个世界。”
“这里属于你们。”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