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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2 那是什么怪物     如 ...

  •   如同鬼魅一般,没人记得这盆花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它似乎乍然降临,又似乎如影随形。

      起初它只是安静地生长在角落里。在塞满了病气和死亡的白色病栋见,与其他装饰物一样别无二致。

      虽然奇怪过它含苞的花蕾为何从未绽开,但没人对它投注多余的关心,直到……

      “不好意思。”宁枫歉意地垂下眼,“我看这花被忘在标本室了,想把它还给……”他心虚地咽下了那个名字,把花递了过去。

      李娜一脸惶恐,连连后退,仿佛他手里端着洪水猛兽。

      尖叫。哭喊。喷溅的鲜血。破碎的肉块……

      血淋淋的画面挤占了她的大脑,战栗感从脚底冒起流遍全身,她白着脸,胡乱指挥宁枫把花放在角落。

      “……这花,”李娜艰难开口,“你最好别碰……它有点邪门……”

      宁枫打量她难看的脸色,忍不住追问,“这不是秦医生的花吗?”

      “不是……”李娜压低声音,像在忌惮着什么,“反正不要碰它!”

      三年前,那则震惊全市的“丈夫携孕妇跳楼”案发生时,众人听到巨响冲进病房,只看到洞开的窗户、碎了一地的玻璃楂和床头柜上沾着血珠的桔梗花。

      不久之后,另一起恶性案件再次发生——病人家属用菜刀将医生砍死在楼梯间。

      据亲历者回忆,凶手将医生剁成凌乱的肉块后,一刀斩断了自己的脖子,倒下的尸体和肉块叠在一起,血液汇成一条小溪,拾级而下,一直淌到拐角,终点是一株桔梗花。

      桔梗花舒展地挺立在血泊里,白色花苞被染成了刺目的猩红,枝叶坠着血珠,如同身披地狱烈火,把昏暗的楼道烧得扭曲变形。

      仔细听的话,一抹微弱却难以忽略的声音不断搔剐着耳膜——那是根系吸收水分时愉快的“咕嘟”声。

      而滚落的人头卡在花盆和墙壁夹角之间,以一种诡异的依偎姿势,死不瞑目地仰视着桔梗花。

      此后医院流血事件频发,主角和事件不停变换,唯一不变的,是如同锚点般出现在事故中心的桔梗花。

      众人对这盆诡异的花讳莫如深,既厌恶又畏惧,有人提议将之丢弃,却没人敢亲自实践。有迷信者提议,用术后废弃的人血蛋白浇灌以满足其“胃口”,众人不置可否,却都默契遵从。

      此后风波才逐渐平息。

      但最近精神病人的暴动,让李娜格外不安起来。

      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那株桔梗上移开,暗自思忖,快了快了,很快就能摆脱这尊瘟神了……

      “行了,不说这个了。”她生硬地岔开话题,拉着宁枫往外走,“下个月我们医院要搬到新楼了,到时候还请你们公司多派些人手来帮忙。”

      “搬家?”

      “对啊。”李姐说,“这次医院机构改革,新院已经装修好了,人员也要调整。不少医生要换去其他医院,心外科的秦医生也要出国进修,那些小护士可要伤心一阵了……”

      “谁要出国?秦医生?”宁枫猛地刹住脚步,呆呆地看向李娜,“……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吧。”

      后面李娜说了什么宁枫已经完全听不见了。他麻木地迈着双腿,无人知晓他脚下的基底已被抽空,一颗心摔得七零八落,藏匿其中的各种念头涌了出来,最终汇成一个声音:

      至少在秦医生离开前,亲口对他说一声谢谢吧。

      巨大的执念鼓动着他手指攥紧,动作间牵扯出尖锐的刺痛,抬手一瞧,指尖不知磕到什么地方,划破了一道细小的血口。

      血珠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在指尖连成了一条细细的红线。

      “臭小子,走路不长眼睛啊!”

      宁枫魂不守舍地走到医院门口,差点迎面撞上保安。

      保安撞开他肩膀,粗暴地压着手里的病人往里拖。那病人全身被束缚带牢牢捆着,胸前挂着重症精神科的病牌。

      宁枫盯着两人的背影看了两秒。

      是他眼花了吗?

      刚才似乎有一瞬间,保安凸出的眼球中,红血丝变成了细黑的植物根须。

      手机提示音响起,离下一个维修订单到达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留给他喘息和耽搁的时间已然不多。

      他迅速收拾心情,赶到停车场,骑上电瓶车时,才发现工具包不知所踪,无奈之下只好折返寻找。

      再次踏进医院大门,宁枫只觉温度骤降,空气似乎凝结成了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着他。

      太安静了。

      似乎有一只无形的剪刀裁断了所有的声音。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导诊台的护士、来往的病人和挂号的家属竟全都消失不见了……

      翻开的病历还留在桌上,接满水的杯子还冒着热气,但偌大的空间只剩下宁枫一个活物。唯有墙上的led屏幕还在滚动着“祝您早日康复”的鲜红大字。

      他拨打李姐电话,听筒里的机械电子音冰冷地提示着呼叫用户不在服务区。

      宁枫面色渐沉,眉头越皱越紧,拔腿就想往外走,转头却差点撞上闭得死紧的大门。

      尝试暴力开门无果后,他只好寻找别的出路。试探性着往里走,一股馥郁的香气自住院部深处渗出,勾勾缠缠,混杂着腐败的气息。

      那香味带着令人不安的熟悉感,刺激着宁枫的神经,他本能地想要远离,却突然捕捉到隐约的说话声,循着声音来到二楼,打眼便看到之前与他擦肩而过的保安。

      保安正背对着他,将病人压在地上,嘴里厉声骂道:“我让你跑!嘶嘶……我嘶嘶……让你跑……”

      他手中的电棍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硬物猛力捶打在软肉上,溅出鲜血染红了墙边的宣传栏。

      眼前的暴力场面看得宁枫心惊肉跳,他来不及多想,大喊一声“住手”,上前就要推开保安。

      保安转过脸,宁枫伸出的手卡在了半空,他瞳孔紧缩,身体里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这是……什么怪物?

      还是人类吗?

      保安的脸部异常肿大,像个注水足球,皮肤被撑得几近透明,表皮组织下,褐色的藤蔓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交缠蠕动,甚至顶开了左边眼球,贪婪地在半空中扭动。

      怪物露出锁定猎物的狞笑,嘴角扬起裂到耳根,腥臭的口水沿着尖锐的牙齿滴答淌下,拖着裹满血液和脑浆的电棍,大步朝宁枫走了过来。

      宁枫的脑袋还是懵的,但身体已经在求生本能下飞快运转起来,脚尖一蹬,向反方向奋力狂奔。

      怪物在身后穷追不舍,电棍从地上拖曳而过,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那声音的频率越来越尖锐,怪物的速度越来越快,而宁枫的体力正在下降。

      若这样的追逐战持续下去,不消多时宁枫就会成为瓮中之鳖。

      不能一味逃跑,不想任人宰割的话,就要找到对抗的工具。

      他一边奔跑一边环顾四周,瞥见前方第三病栋的门牌,灵光乍现,一个闪身冲进电梯,按下了17楼的按钮。

      李姐提起过,为了应对重症精神病患者发狂,值班室配备了管制工具。

      17楼到了。

      电梯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此起彼伏、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走廊里原本的臭味完全被浓烈的血腥味完全盖住了。

      宁枫脚下微湿,感觉到有液体浸湿了他的脚尖,走动间水花溅起,低头一看,溢满地面的不是水,是黑红的鲜血。

      狭长的走廊变成了一条血河。

      左右两边病房还在往外渗着血,玻璃上糊满了凌乱的血手印。

      渐渐的,一扇扇剧烈摇晃的门停止了响动,病人们呼救的声音也归于沉寂。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生物吞咽咀嚼的“咕嘟”声。

      “叮。”

      此时,隔壁的电梯也抵达了这个楼层。

      那怪物追上来了。

      宁枫咬牙忍住强烈的反胃,拔腿跑向值班室,锁上门,用桌子抵住,迅速在房间里翻找起来。

      在门被轰然砸开时,他终于找到了竖在墙边的电棍。手才将将握住棍身,一道混着电流的劲风就朝他头顶劈下。

      他正要举棍相迎,不料中途受阻,那电棍竟卡在缝隙中抽不出来了。

      霎那间,宁枫耳边嗡嗡作响,心脏跳到了嗓子眼。

      他颤抖着闭上了眼睛,但想象中的剧痛没有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不属于他的惨叫声。

      抬眼望去,一条藤蔓从后贯穿了怪物的喉管,血液像开闸的水龙头一样狂喷,淋在像触手般粗壮的藤蔓上,瞬间被鼓胀的表皮吸收殆尽。

      那藤蔓顶端绽开花瓣般的巨大口器,一口吞下了保安的脑袋,缠绕住他的身体迅速拖走。

      两秒钟之后,走廊的另一头响起了濒死之际的哀鸣和□□被撕裂的声音。

      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宁枫脱力地跌坐在地,后背上的汗已经冷透了,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他深深地呼出几口气,用力掐了一下大腿,才找回力气站起来。

      把掉在地上的电棍别在腰间,又从工具箱里找到一把匕首,紧紧握在手里,他小心翼翼往外走。

      天花板上的白炽灯闪闪烁烁,发出“滋滋”的声音。地面的血水已经枯涸,残留的血痕扭曲成一副诡异的图腾。

      图腾一直延伸到了走廊尽头的换药室。

      那股一直萦绕在鼻端的香味,越发浓郁了。宁枫感到心脏在怦怦撞击着肋骨。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屏住呼吸,一步步逼近换药室。

      鼓起勇气用脚尖抵开门扉,室内的全景一点点呈现在眼前。

      天花板上,暗红色藤蔓遮天蔽日,挤破了电灯和通风管道,织成了巢穴般密不透风的网,网中央悬吊着一只直径快两米的半透明肉瘤。

      肉瘤表面包裹着一层血管状的根须,正在随着脉动规律收缩鼓动,将某种黑紫色浆液泵入肿胀的囊体。混着血水的黏液从肉瘤底部滴落。

      宁枫的靴子陷进地板黏腻的肉膜里,每走一步都会扯断几根连接着墙壁的乳白菌丝。

      “咕叽—咕叽——”

      肉瘤像吸饱了水的海绵似的不断膨胀,随后突然剧烈收缩,恢复到初始大小,表面的根系和肉膜层层剥离。

      宁枫注意到,肉瘤里孕育的东西从底部浮了上来。

      有什么不受控的东西快要苏醒了。

      直觉警报疯狂地在他脑海里叫嚣,快要把他发麻的头皮掀开了。下意识去摸腰间的电棍,却发现左手正不受控地抽搐——一根角落里的藤须不知何时缠上了手腕,尖端刺入皮肤的冰凉触感让宁枫后颈汗毛倒立。

      他连忙挥刀将之斩断,同时感到理智隐隐有崩坏的趋势,不再犹豫,握紧手里的匕首朝肉瘤捅去。

      出乎意料的是,那肉瘤表皮竟格外柔软,轻易便被割开一个口子,羊水般的温热的液体一股脑涌了出来。

      宁枫的视线在其中逡巡,聚焦之后,攥紧的手一下子松开,匕首掉到了地上。

      他压低的眉骨一下子软了,凶狠的表情被春水化开。

      整个人仓皇失措地扑上去,用手撕开肉膜,将蜷缩着赤裸身体的青年抱出,拢在怀里,手指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那是一具年轻男人的身体,肢体修长优美,比例完美如同精确计算生成的模型。此刻伏目静好,似乎正沉浸在甜美的梦中。

      “秦医生,秦医生,醒醒!”宁枫摇晃青年的肩膀。

      那张总是出现在梦里的脸此刻近在咫尺,只有黑白两种颜色,过于白的肌肤和过于黑的眉目,干净得像遗落凡尘的神子。

      那纤长的睫毛安静地搭在眼睑上,似乎下一秒就会颤抖着掀开。

      宁枫多希望能再看看那对漂亮的眼睛,可冰冷的体温和静止的心跳彰显着——死亡已经占据了这具□□。

      “不会的。不会的……”他用力擦了把脸,开始做起心肺复苏。

      一遍两遍三遍……他不知疲倦地按压着,直到手腕酸胀无力也不肯停下,泪水混着汗水滴落在身下人的脸颊上,留下水痕,没入发间。

      “还有其他办法!你一定会没事的……”

      宁枫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不敢停下哪怕一秒,无视充血发紫的手掌,又俯下身做起了人工呼吸。

      就这样交替着不知道重复了几遍,直到力竭,对方也没有丝毫动起伏。

      宁枫颓然跌坐在地,将人紧紧抱在怀里,眼神茫然地投注在虚空中,嘴巴无助地张合,失语般无声地喊叫,神经质地搓揉着怀中人的后背,想将自己的体温渡过去,想让那具冰冷的身体暖起来,固执地一遍遍喊他的名字。

      “秦雨颂,秦雨颂,雨颂……”

      *

      [温暖]

      在意识凝结完成的时刻,祂体会到了降落到人间的第一个感受。在人类的词汇里,似乎叫做[温暖]。

      祂此刻感觉很温暖。

      跟长久以来漂浮在深渊中的[混沌]和飘零分散各处的[摇晃]不同,祂此刻被稳稳地托着、包裹着,很柔软又很坚固,很重又很轻。那温度不[烫],也不[凉],却让祂感觉自己在随之融化。

      那是什么?

      太多的人类词汇在祂脑中搅动,祂疑惑又烦躁,想要从中摘取最准确的一个。

      有更烫的温度落在了祂的脸颊上。啪嗒,啪嗒。一滴,两滴。湿漉漉的。

      是雨水吗?是一种叫[下雨]的天气吗?

      还是晨露?是[清晨凝结在草露上的水珠]吗?

      似乎都不是。落在祂脸上的液体是咸的。

      有蝴蝶停在了祂的脸颊上。

      不。不是蝴蝶,是人类的手指,却比蝴蝶的羽翼还要轻还要柔,一点点擦去祂脸上的水痕。

      祂睁开眼。

      视野中模糊混浊的光斑摇摇晃晃,渐渐凝聚出轮廓,刺眼的光线变得柔和。

      祂看到了一双眼睛。

      这是祂用眼睛触摸的第一个画面。

      一双全心全意注视着他、盈满水光的黑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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