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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 病人们又在发狂了 ...

  •   s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精神病区。

      宁枫提着修理箱,跟在后勤主管身后,穿过住院部的走廊。

      走廊如同蛇类的口腔,昏暗狭长,弥漫着久未清洗的人体的臭味。左右两边是关满病人的病房。房门做了多层隔离加固,最外层是厚实的铁门,门把上焊着沉重的大锁。

      就算是重犯监狱,也少有如此高压的控制设施。

      仿佛里面关押的不是人类,而是癫狂的野兽。

      后勤主管李娜忍不住搓了搓胳膊,明明是酷热的夏天,她却冷得浑身打颤。

      她僵硬地直视着前方,眼珠一秒也不敢转向病房的窗口。

      之前那些吓得人夜不能寐的景象似乎还残留在视网膜上,如果不是临时找不到人手,李娜本打算再也不踏进这个病区。

      她脚上的高跟鞋敲击在地砖上,本该发出尖锐的足音,但此刻周围此起彼伏的嘶喊和尖啸完全将之淹没了。

      病人们又在发狂了。

      发狂的频率和烈度,似乎随着炽热的气温水涨船高。

      一扇扇铁门被疯狂地摇晃敲打着,发出厚重的闷响。喋喋不休的叫嚷声夹杂着粗重的呼吸,沿着门缝渗到走廊里,炸得人耳膜生疼。

      “快了,快了……烧!烧!烧起来,全部烧光,哈哈哈哈哈!”

      “救命……救救我……我不想死!放我出去——”

      “逃不了……我们都、都逃不了,一个都别想逃……”

      这些破碎混乱的词汇像针一样,扎得李娜头皮发麻。她裹紧了衣服,脚下步伐加快。

      “砰!”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她条件反射地巡声望去。左侧病房的窗口,猛地拍上来一张脸。

      那张脸惨白如纸,肌肉神经质地痉挛着,浮肿的五官被玻璃挤压得扭曲变形,浑浊的眼球红得像屠宰场案板上的鲜肉。

      “祂要来了,祂要来了,祂马上就要诞生了!”他干裂的嘴唇拼命张合,额头挤出狰狞的青筋。

      “我们……所有人,所有人……都会成为祂的养分……得死,都得死!”

      病人的嘴角崩出裂口,鲜红血液溅在玻璃上。

      李娜呆愣地看着他张大的口腔,绷紧的五官慢慢皱在一起,拼命掐住掌心,才抑制住涌到喉头的尖叫。

      没有舌头。

      病人口腔中舌苔的位置空空荡荡。

      准确来说,他的舌头似乎被什么截断了,留下一节不平整的断口。

      这些呓语般的嘶叫,来自左右两边的病房。

      不知从何时开始,病人们竟不约而同形成了相同的音调,合奏成几句意义模糊的短句。不停重复着。

      李娜脚下一软,就要向后跌去,一只温暖有力的手牢牢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李姐,你还好吗?”

      身后的青年上前一步,挡在她面前,用高大挺拔的身体隔绝开病房里恶毒凶狠的目光。

      李娜稳住身形,抬头看向宁枫,对上一双露在口罩外的眼睛,眼神平静温和,充满关切之意。

      “……没事……我、我还好。”

      宁枫点点头,压了压写着“安心家政”的帽子,拔腿往前走,不动声色地将李娜护在身后。

      “今年来也不知是怎么了,”李娜抚了抚胸口,干笑两声:“精神病区的病人攻击性增强了不少,还发生过几次流血事件……院里还专门给这里的警卫配了电击棍,不然可管不下来……”

      “就刚刚那个病人,前段时间挠得满墙都是血,还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差点就死了……”

      她顿了顿,又说:“小宁师傅,这些事我只讲给你听哦,可别告诉别人,对医院影响不好的……”

      宁枫颔首,并不多言。

      既没有追问细节,也没有展露出让人为难的好奇心,这妥帖的体谅,让李姐心里一松。看着青年挺拔笔直的背影,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品行这么好的小伙子,摊上那么个毛病,真是可惜了。

      宁枫是家政公司的维修师,年轻,技术好,虽然寡言少语,但待人处事礼貌温和。关键是工作负责,随叫随到。

      李姐听同事们议论过他的身世,据说他是从小城市来的,从小就是孤儿,后来被人领养,日子也不太好过,高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

      至于为什么被亲生父母抛弃,大抵是因为脸的缘故。

      只看他左脸的话,浓眉大眼,五官端正,小麦色皮肤干净细腻,算得上温润俊朗。

      只是右脸……

      顶着八月里肥大的日头,宁枫在腰间捆上麻绳,攀过窗户,进行高空维修作业。

      这次出故障的,是悬挂在17楼外墙上的空调外机。他踩在只有两掌宽的横栏上,脚下是车辆川流不息的柏油马路,接近六十米的高度,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如此情形,放在旁人身上,少说也得手抖脚软。但宁枫站得很稳,表情沉静专注,动作灵巧迅速,长着薄茧的修长手指上下翻飞,三两下就把旧电路板拆了下来。

      他从事维修工作快三年,高空作业是家常便饭,虽然风险大,但给的钱也多。

      他需要钱。很多很多钱。

      李姐站在窗边,看得大气都不敢出,直到宁枫修理完,从窗外跃了进来,她才长舒了口气。

      “辛苦了,来来来,小宁师傅,赶紧喝口水。”

      宁枫没急着接过水,而是先拿出干净的纸巾,擦拭脸颊和脖颈的热汗:“空调没问题了,你让人试一下吧。”

      对于常年从事维修工作的人来说,整天东奔西跑,爬上爬下,没有条件追求个人卫生,脸上没有污迹都算得上不错了。

      但宁枫却是个例外,在李姐的印象里,他总是整洁干净的。

      一身工服虽然陈旧朴素,但一看就知道每天都有换洗,凑近还能闻到他皮肤上皂角的清爽气味,就算出了汗,宁枫身上的味道也不难闻。

      如果不是右脸上那片胎记,应该会有很多女人喜欢他。

      那道胎记灼眼得很。

      鲜红的斑痣从眼睑延伸到嘴角,像燎原的火焰,扩散成一片,占据了大半张脸,遮掩住了原本出色的五官。

      按照目前的医疗水平,面积这么大、这么深的胎记,只有通过昂贵的植皮手术才有可能消除,而这个手术的价格,少说也得几十万。

      宁枫对他人的目光很敏感。捕捉到李姐同情的视线,他不自在地别过右脸,拿出口罩重新戴好。

      检查完相关的用电设施,李姐提起标本室的配电箱不久前短路过一次,带着宁枫前往综合楼察看。

      穿过来时的走廊,宁枫注意到病人们的呓语停止了。

      走廊里一片死寂,连微弱的风声都听不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连一丝喘息声也休想逃逸。

      心外科的诊室处在通往标本室的必经之路上。

      迎面看到心外科的标识牌,宁枫脚步一顿,绷紧了脊背,掩饰性地低下头,努力克制内心隐秘而卑微的欣喜。

      包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是同乡的李哥发来消息,问他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短信回到一半,宁枫听见一道脚步声由远及近。同时,走廊里嘈杂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李姐看到来人,惊喜地“呀”了一声,笑得见牙不见眼:“秦医生,你在呀,今天不是休息吗?”

      宁枫的心猛地被攥了一下,抬眼看了过去。

      那道身影一出现,走廊的光线都瞬间亮了几个度。单调刻板的白大褂穿在他身上,竟有种浓淡相宜的美感,扣得板板正正的纽扣都多了点精雕细琢的韵味。

      秦雨颂,三十岁,心外科主治医生,市医院的学历天花板,年轻有为的后起之秀。

      在八卦的小护士们嘴里,他还有两个标签:高岭之花,人类感情绝缘体。

      高岭之花显而易见。

      他眉若新月之弧,面似水月观音,一张脸美得让人心生敬畏,常见的溢美之词放在他身上,只会显得艳俗。

      像他这样的人,与普通人“绝缘”也无可厚非。

      “中午好。”秦雨颂对李娜微微颔首,“临时有场手术。”

      他相貌生得太好,气质也与常人不同,再礼貌,姿态里也是藏着一点疏离的。

      两人随意寒暄了几句。秦雨颂离开时,跟宁枫擦身而过。

      错身的瞬间,宁枫怔怔地望向他,秦雨颂也正好偏头。两道视线在空气中轻轻一撞,好似水波与水波相触。

      下一秒,秦雨颂便掠开了目光,垂下的睫毛浓密纤长,好似天堂鸟的尾羽。漂亮又冷漠的脸依旧纹丝不动。

      宁枫像被滚水烫了一下,猛地低下头,只敢去看他熨烫平整的衣角,整个人被定住般一动不动。等他平复完呼吸,人已经走远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不清是放松还是失落。

      果然,秦雨颂不记得他了。

      *

      宁枫罕见地在工作时走神了。

      手上测试着配电箱的开关,思绪却停留在与秦雨颂短暂的接触上。

      强烈的悸动褪去之后,对秦医生身体状况的强烈担忧便涌了上来。

      秦雨颂最近越发消瘦了。

      脸色几近化学般失真的白,嘴唇一点血色也无,后颈处薄薄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像瓷器的裂纹一般,在无暇的皮肤上蔓延开来。

      那些纹路……比起血管,更像是植物叶片上展开的脉络。狰狞得透出了不详的意味。

      而向来身上只有消毒水气味的秦医生,在二个月前那个诡异的傍晚之后,整个人闻上去多了一丝隐幽的植物香气,让人联想到某种含苞未放的花朵。

      更加让人不安的,是其他人似乎都没有注意到秦医生的异样。

      他是生病了吗?

      宁枫惴惴不安,胡乱整理着工具,手肘不慎碰到标本架,货架微微摇晃,一滴冰凉的液体从高处落下,正好滴在他脖子上。

      坚冰般扎人的寒凉令宁枫皱了皱眉头,他闻见浓重的铁腥味,伸手一摸,掌心中粘稠的液体在白炽灯下红得刺眼。

      ——这分明是血!

      他不由得浑身一激灵。抬起头在一排排标本中寻找着血液的源头。并没有看到想象中新鲜的人体组织,只有一株婷婷待放的白色洋桔梗,突兀地摆放在一众标本中间。

      它枝条曼妙,叶片翠绿,柔软无刺,顶端生着伶仃一只花苞。花瓣尚未舒展,洁白无垢,在众多僵硬冰冷的尸块的包围下,竟似蒙着层淡淡的光晕。

      显出了一种与环境极端割裂的蓬勃生命力。

      宁枫小心地取下这盆花。花盆表面的土壤十分湿润,覆盖着一层没有被完全吸收的血浆和碎肉,正滴滴答答地溢了出来。

      白色桔梗。血浆。还有……

      他凑近花苞,抽动鼻子嗅闻,闻到了……秦医生身上的香味。

      这股香味,将宁枫带回了两个月前的那个傍晚。

      隔着窗户,他远远地看见,没有开灯的心外科的办公室里,秦雨颂木然地站在办公桌面前,桌上摆着一株白色桔梗花。

      他手里握着一只玻璃器皿,里面盛着血浆和肉块,新鲜得似乎还在微微跳动。修长的手腕向下扭动,血浆沿着花苞顶端流下,染红了白色花瓣的每一条脉络。

      一滴血溅在秦雨颂的嘴唇上,他探出舌尖,品尝果酱般,慢条斯理地舔掉,喉结滑动,吞进了胃里。

      夕阳射进百叶窗的缝隙,昏红的条状光线将他的侧脸切割得四分五裂,空洞的眼瞳反射出一抹怪异的钴蓝。

      虽然觉得眼前的画面十分诡异,但宁枫下一秒便为秦雨颂的行为找到了理由,并成功说服了自己。

      对于一些娇贵的花卉来说,新鲜血肉是上等的灌溉肥料。医院里最多的就是病人手术后产生的医疗废物,这些切割下来无用的人体组织,用来灌溉植物也算是废物利用。

      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

      想着秦医生形状优美的、被血珠染红的嘴唇,宁枫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抚摸白色的花苞。

      这株花,是秦医生细心养护的珍爱之物吗?柔软的花苞上,是否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将要触到花瓣的瞬间,静伏的叶片陡然扭曲变形,像活蛇一样伸展蔓延,迅速缠住宁枫整条小臂。叶片表面横生出无数尖锐的锯齿,猛地扎进皮肉里,绞肉机般不断绞紧、咀嚼,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和咯吱声。

      变故发生得太快,痛感还来不及传输到大脑,视网膜就已经被飞溅的鲜血和变形的胳膊占据了。

      宁枫正要张嘴呼救,“叩叩”的敲门声插了进来,如同片场的场记板,为眼前的画面按下了暂停键。

      李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怎么样?修好了吗?”

      宁枫眨了眨眼,耳边是自己隆隆的心跳声。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发现两只手臂完好无损,没有伤口,没有流血,没有断裂。

      娇柔的植株被他抱在怀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叶片颤抖。

      没有任何异样。

      “出什么事了吗?”没听到他答话,李姐疑惑地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落在桔梗花上,瞳孔紧缩,笑容褪去,声音高亢而尖锐。

      “别碰它,离它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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