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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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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章提及音乐:《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坂本龙一/Q/Q音乐或网/易/云】
中午的画室仍有几个人在画画,姜延打开画室后门的时候,几人目光齐齐往后边看过来,然后目光就钉在他俩身上了。
啊?姜延和施旖?拉着手?
姜延完全无视他们,他让施旖在靠近教室后门的地方坐下——这里好像是他画画的位置。黑色折叠布椅子,凌乱的矮画桌和架在上面的画板,五颜六色的调色盘和各式各样的画笔。放眼放去,到处都是画板、挂在墙上的画、雕塑和画具……施旖第一次来画室,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我去拿药箱给你消毒。”姜延说着,走向画室后面的杂物房。
画室有药箱吗?好吧……也不奇怪……施旖抬起手,看着那一条红痕狰狞地划破周围的皮肤,渗出鲜红的血来。
挺疼的。真疼。
窗外依然是那抹阴郁的灰光,但画室的灯光全部亮着,空气弥漫着一股纸墨油彩的味道,施旖视线挡在高高架起的画板后,隔绝了前面认真画画的同学们。
施旖目光放在姜延的画板上,一副沉默的男子素描人像画,还没完全画完,但模样表情已经传神,仿佛要在画中活过来般。施旖正看着,姜延走过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药箱,挺大的,一打开有三层,有各种外用内用的药品——葡萄糖口服液、肠胃用药、提神醒脑的、跌打损伤的、消毒消炎的药品都有……美术生画画的强度这么大吗?
施旖坐在姜延的椅子上,姜延拿过旁边另一张椅子,坐在她面前。
他的双眸看着施旖,目光又放在她受伤的手背上,姜延伸出手臂,手心向上,横在他们之间。他凝视施旖,轻声说:“旎旎。”
他在问施旖,能不能把手给他。
老实说,施旖还是不太习惯他对她的称呼,“旎旎”这个名字,几乎只有家里人和家里的朋友知道,她从不特意告诉别人,连依依都不知道。
自从姜延知道她的小名之后,好像就一直叫她旎旎……但是也无可厚非,施旖不是非常在意这些细节的人,对此还特意说明出来,反而显得自己矫情了……因此也就由着他叫。反正只是个称呼罢了。
刚刚姜延拉着自己走过来,为了不碰到伤口,其实是拉着手臂的袖子的。在这方面,施旖认为姜延颇具绅士风度,从不做没有边界感的事。
施旖抬起手,放在姜延的掌心上。
温暖的掌心,皮肤触碰的瞬间如暖炉一般,姜延宽大温暖的手收紧,将施旖的手指轻易攥入手心,手背的伤口清晰展现在眼前。姜延用镊子夹着沾了碘伏的棉球,帮她轻轻擦拭伤口。
手背伤口感到丝丝冰凉和疼痛,而指间被姜延温暖的指节包围……他的手真的很温暖,也许只是施旖的手太凉了。
“疼吗?”姜延抬眼问。
施旖望着他温柔的神情,抿抿唇。“还好……”施旖目光垂在伤口上,又偶尔抬眸看他。姜延头发稍微遮掩眉眼,安静专心的样子像在描绘一副画。
他的脸颊有伤,面积不大,红肿泛着青紫,像被打了一拳,看着颇为严重。
姜延给她消毒了伤口,又点了药粉,最后用纱布把手包起来。“好了,”姜延抬头说,“我看伤口不深,应该不会留疤。”
“好,谢谢。”施旖把手收回来,姜延的掌心还愣在原处,施旖有些局促,认为他们两个的关系有些亲近了——这个发展不太正确,施旖想。
姜延看着充满防备心的施旖,没说什么,收拾了一下药品和垃圾,扔在垃圾桶里。
气氛突然变得安静。施旖想,她应该站起来走了,于是她站起来,跟姜延道别。
“那,我先走了。”施旖说。
姜延仍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她。他们几天没见了,施旖看着他脸颊又出现的新伤口,自上次海边见面后她就没见过他,也许他最近又遇到麻烦事了……但施旖想,这和她并没有关系,本质上她们只是一起表演的伙伴,而且,她下个学期就要出国了……这里的人和事,她都不欲牵扯过多。
施旖避嫌的心思很明显。姜延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只是了然般笑了笑。说了句“好。”
施旖转身离开的时候,姜延突然叫住她。“施旖,”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依然温和。
施旖脚步停下,呼吸也顿了一下。她回头,姜延对她说:“我们元旦之前还练琴吗?”
他们很久没练琴了,其实只练了三次而已。施旖思考了一下,说:“我明天晚上去琴房。”
“好。”姜延说。
他的表情依旧自然平和。
但少了一些东西,施旖不确定是什么,但她顿然觉得她们的关系一下子变远了,是被自己推远的。
本来就不该有什么多余的情感。
走廊外飘起了雨丝,施旖离开画室,把手伸出阳台外,感受冰冷的雨丝夹杂寒霜落在掌心中。
初雪什么时候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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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旖推开琴房厚重的门,房间的暖气将她包围,身上的寒冷瞬间驱赶了些。天色不早,外面阴沉萧瑟,施旖把琴房的壁灯打开,温柔的光像落日般映亮整个房间。
房间没人。
施旖倒了一杯热水喝,又选了一张黑胶唱片播放。她坐在沙发上,身体温度渐渐上升,施旖把外套脱了放在沙发上。她思绪放空般地握着温热的玻璃杯,望着落地窗外的景色发呆。在古典音乐环绕的琴房里,她喜欢就这样虚度一会时光。
窗外如同被蒙上了灰暗的雾气,连天鹅湖湖水都变成灰白色,黑色的粼光荡漾,草地上的树枝光秃秃的,红白和灰白色的教学楼伫立在远处,古老的钟楼守在萧瑟干冷的冬日里,遥远又孤独。
阴冷的冬日傍晚校园,如同□□里肃穆阴森的古堡。
除了那些灰暗建筑透出的黄白灯光,尤其是高三教学楼灯火通明——这是另外一种庄严沉重的阴森。
房间里大提琴的旋律轻缓流出,施旖开始练习大提琴。
指尖在琴弦跃动,琴弓轻抚弦音,施旖看着新的琴谱练琴,孤独优美的旋律在这样静寂阴沉的傍晚发出深沉的共振,世间万物都是沉默的听众。
冬天的滨城很早就天黑了,窗外那抹灰光逐渐被黑暗吞噬。施旖演奏许久,把琴放回琴架。
抬头看墙壁上的挂钟,接近7点。施旖拿出手机看。
没有姜延的信息。
施旖回想了一下,昨天她说明天晚上来琴房,姜延说“好”,确实没有明确说“我也去”,也许他只是随口问一下,并没有决定要来。
施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喝一杯热水。扭头看琴房门口的方向,厚重的黑胡桃木门紧闭着,像一位不近人情的守护者。
突然想到了什么,施旖往沙发后面看。
那张拼接的小床不在了。
施旖穿上外套,离开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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锅中的面在咕噜咕噜沸腾,施旖穿着睡衣,站在公寓小小的橱柜前,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拿着勺子,紧张地看着眼前翻滚冒烟的白色面条。
熟了吗?施旖不确定。她用筷子夹了几根面条放在勺子里,呼呼吹几口气,吃了一口。嗯……好像差不多软了。施旖用筷子搅拌搅拌面条,把电磁炉关掉。
面条捞到大碗中,施旖加了一点面汤。接下来是调味……施旖看着旁边那一堆很久没动过的调味料,思考着加了一点盐,然后是一点酱油。最后,她加了一点辣椒酱。
搅拌均匀。
施旖把面端到鼻子前闻了一口。
嗯~真香。
这是施旖非常有限的厨艺能做到的最好吃的东西。
施旖在餐桌上吃面。小公寓,两室一厅,客厅不大但东西非常多,这里大部份东西是让蔚姐置办的。左边是一面橱柜,虽然施旖很少做饭,却有很多厨具,还有一个小冰箱。中间是一张铺了红色餐布的小餐桌,右边是一张两人座小沙发,柔软的地毯铺在地上,前面墙上挂着一台电视机,长时间用碎花布盖着,再右边就是靠墙的书柜和储物柜了。施旖喜欢丰富多彩的装饰,似乎这样才能让家里温馨。橱柜的窗台上放满了绿植装饰,沙发和地毯上摆满了可爱小地毯、奇怪的抱枕、玩偶……施旖喜欢小灯,到处是挂灯和墙灯,还有墙上的圣诞树星星灯装饰,把房间各处都照得温馨昏亮。
只不过,过于安静。整个客厅只有施旖吃面的声音,窗外夜色浓重,这里像一个独立于宇宙黑暗中的小房间,只有她独自生活。
施旖拿出手机看,施明威给她发了消息:旎旎,这个周末生日宴会,记得回家。
生日?施旖转身拿起窗台边桌子的日历看,这周六是她的生日,她竟全然忘了。
再看蔚姐也给她发了信息:小姐,打电话您没接。周末宴会的礼服我准备好了,有空您看一下。
生日宴,又是无聊奢华的宴会。以前父母每年都为她筹办,自母亲去世后,她再也没有举办生日宴会。但施明威倒是很热衷于张罗她的生日宴——准确来说,他们经常张罗各种宴会。直到去年她才同意进行了一场简单的家宴。
施旖回复施明威:今年不办生日宴。
很快,施明威那边打电话过来了。施旖做好心理准备,接了电话。
“为什么不办宴会?”施明威第一句话就问。
“我的生日宴,自己做不了主吗?”施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施旖隐约听到了克制的叹气声。“旎旎,”施明威的声音还保持平静,“今年我们只是简单的家庭聚会,顺便和你的外祖父母,爷爷见个面。”
施旖没想到他会搬出外祖父母和爷爷,这无疑是施旖的软肋。施旖脑海中浮现他们苍老的身影和慈爱的面容,也是许久未见他们了。不过施明威现在邀请他们前来,要宣布什么事情不言而喻。或许老人家们早就知道了。
施明威见施旖沉默,知道她是犹豫了,继续说:“外祖父母坚持要从苏州过来见你。”
良久,施旖问:“只是家庭宴会,是吗?”
“只有我们家人,还有你文华阳叔叔一家。”施明威的回答有些谨慎。
“外祖父母和爷爷什么时候到?”
“周五就到了。”
“不用准备礼服,我周五晚上回去。”施旖说话的语气像一位严肃的法官。
“好,旎旎。”施明威的回答像被法官判决的人。
“没事的话,先挂了。”施旖说完,那边没有声音,施旖按了通话结束。
不必给他好脸色,施旖心想。现在的施明威对她百般顺意,不就是为了他的小娇妻的孩子忍让?
虚伪的男人。施旖双脚抬起放在椅子上,给蔚姐回了消息:和施明威说了,不用准备礼服。
施旖打开□□,看到楚依依下午给她发的消息。
【施旖!刚刚在宿舍楼下我又看到李思迁了[怒]】
【我现在看到她就恼火。】
【那个衣服最近社长的姐姐陪我赶工重做了,元旦之前应该还来得及。】
施旖回复:好吧,这回你可要好好保护衣服。
楚依依头像是亮的,正在线呢,很快秒回施旖:对呀!她们不仅弄坏衣服,还让你受伤了,太坏了!
施旖回复:没事,我不也打回去了。
楚依依:宝贝你踢的那脚真是太帅了,比武打电影里的女主角还帅。
施旖笑,回复:必须的。
楚依依又滔滔不绝继续和她聊天。
施旖不自觉把注意力放在那个夕阳头像上。
黑白色的,没在线。也没有任何消息。
施旖指尖点开那个对话框。上次的对话停留在海边那晚,姜延对她说“晚安”,施旖也回“晚安”。
到此结束。
似乎永远到此结束了。
施旖盘着腿坐在餐桌椅上有些累了,她放下手机,拿碗去洗——她现在只能用没有包纱布的手干活。整理完,施旖躺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一眼旁边桌子的时钟,9点多了,但施旖还没有睡意。
家里过于安静,施旖发了会呆,起身在旁边选一张黑胶唱片听。
坂本龙一《Merry Christmas Mr.Lawrence》(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轻柔的钢琴旋律缓缓流出,为寂静的夜增添了浪漫美妙的氛围。施旖抱着抱枕,躺靠在沙发上,阖目聆听。
这首曲子的前奏很轻盈,音色轻缓灵动,像空中纷飞的雪花碎片轻柔飘落,漫天鹅毛大雪从天而降,把大地都染成了纯洁的白。
眼前仿佛出现了美丽的雪景,施旖睁开眼。身后的窗户凉飕飕的,施旖回头看,果然是窗户没关紧。
施旖起身趴在沙发上,拉动窗户的把手。
但那一瞬间,她的动作停下了。
黑茫茫的夜色中,白色的雪花轻柔飘落,在路灯的余晖中如黑夜的萤火虫,漫天飞舞,伴随着温柔的音乐,落到光秃秃的电线杆上,落到伸出院墙的松树上,落到院子里枯败的草地上…….
还有站在院子门口的他。轻柔的雪花落在他的黑色针织帽上,落在他布满伤痕的脸上,他在漫天的大雪中抬头望她,仿佛穿过遥远的距离看了她很久很久。
施旖呼吸骤停。
初雪和他,一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