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五十八 第一刀客 ...
-
马车辚辚驶入应州城门。
这是距京畿最近的大城,城郭厚重,市肆繁华,却少了京城那股压人的肃杀气,多了几分市井烟火的活泛劲。
夏敏敏撩开半扇棉帘,贴着窗框往外瞧。
青石板街道宽阔平整,两侧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挑担的、赶车的、吆喝的、讨价还价的,五行八作混在一处,热腾腾的人气扑面而来。
这样的繁华大城,她从前游历时自然来过。还记得那时住的是望阙楼,应州最高的一栋楼阁式客栈,既能俯瞰全城景色,又能遥望京城方向,住起来很是舒坦。
不过这回她想换个新鲜地住,便打定主意去汴水欢门。
应州是漕运枢纽,三条河渠穿城而过,其中汴河横贯城中,本是最热闹的所在。只是深冬时节,河面冻了厚厚一层冰,像一条素白玉带横卧城中,漕船尽数停摆,少了往日千帆竞渡的盛景。可岸上半点不冷清,商贾行旅依旧云集,最有名的“汴水欢门”便立在河边上。
朱红漆柱,锦绣帷幔,三层彩楼飞檐翘角,檐角挂着的铁马被风吹得叮咚响,远远望去,喜气洋洋。
夏敏敏让傅清越把车赶到欢门跟前。
她出门在外素来不亏待自己,反正银子在系统仓库里堆着,不花白不花。她也没问过傅清越手头宽不宽裕,无论她选什么地方,他都没有异议,想来也是常年伴驾御前,不缺这点花销。
马车刚停稳,便有眼尖的小二堆着笑跑上来招呼。夏敏敏随手递了块碎银当赏钱,让他去安置车马,便和傅清越一前一后进了欢门。
日落西山,正是晚饭的时辰。
夏敏敏本想要二楼的临水雅座,就着落日赏冰河,可惜早已客满,只得退而求其次,选了另一面临街的位置。定完座,两人先各自回三楼客房稍作整理,再过来用饭。
待下到二楼堂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裹着酒菜香气扑面而来。
两人入座,点了几样精致小菜,夏敏敏特意要了一壶热酒,打算慢慢喝着暖身子,又跟小二预定了明早的临水雅座,早饭时看冰河上的晨光,想想便美。
等菜的间隙,她打量起身边的窗。窗上嵌着打磨得极薄的明瓦,看出去的街景像蒙着一层朦朦胧胧的柔光。
其实这物件在古代算得上一等奢华了,可对看惯了现代玻璃的夏敏敏来说,这半透不透的视界,总嫌不够清晰。
于是她抬手拿起窗边的木撑杆,“咔”地将上半扇窗支起来,这便是古人的智慧,寒风顺着窗棂上方卷过,刮不到桌头,却能送进几分清冽的冷气,混着堂内的暖香,一凉一热,倒也熨帖。
很快,饭菜酒水齐齐上桌。
两人对坐,慢慢吃着。
夏敏敏边吃边想到:自出了小镇,一路行到此处吃上晚饭,竟没再遇到找麻烦的,着实清净。
她心念一动,举起酒杯,想同傅清越碰一个,也算讨个彩头。
“傅……”她刚要喊名字,却又顿住。
虽说天机阁的眼线盯的是相貌,名字在其次。可“傅清越”三个字实在太响亮,万一被旁人听了去,徒增是非,也没必要。
她想了想,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道:“哎,不如咱们换个称呼吧。你也别总‘仙子仙子’地叫我,怪扎耳的。”
傅清越看向她:“那叫什么?”
“就叫我夏……敏吧。”夏敏敏本想取个化名,可一时半会儿憋不出合适的,干脆把本名隐去一个字,以做区分。
“夏敏。”傅清越念了一遍,问道,“是仙子的本名吗?”
夏敏敏夹了筷子菜送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和人一再论“知己”,却连名字都是假的,多少有些不地道。她别开眼,心虚地嚼着菜。
咽下这口,她才转回视线,反问道:“那你呢?我总觉得大侠、公子之类的叫法,不够爽快。”
傅清越想了想,道:“要不,叫我傅二吧。听说我在家里,排行第二。”
“听说?”夏敏敏下意识重复了遍。
傅清越径自呷了口酒,淡淡说道:“我自幼由师父师娘养大,记事起就没见过家人。师娘说,发现我时,身边只有一个比我大八岁的阿姐。阿姐当时高热病重,只断断续续说,我是她阿弟,她是我阿姐,听口音是河北地界的,说完,人便没了。师娘便将我带上了凌霄山。由此,我只知道自己有阿姐一位亲人,家乡么,应当就在河北。”
夏敏敏闻言,握着酒杯的手一顿,一时竟忘了碰杯的事。
虽说战乱年代,孤儿遍地都是。她自己收留的弟子门人里,也多是孤苦无依的孩子。可每回听当事人活生生地讲起自身遭遇,她心里还是会被堵一下。
也是因此,她才会厌倦这个时代,才愈发想念自己那个没有战乱、人人吃得饱饭的世界。
不过,此刻听他提起“河北”二字,倒叫她心头另生出一层触动。
难怪……他会对自己的“弑君”行为,反应如此剧烈。
夏敏敏是现代人,从小受的是反帝反封建的教育,皇权于她天然就是该祛魅的东西,才会觉得杀一个威胁到自己的皇帝,算不得什么大事。
可傅清越若是河北人,那当今天子于他而言,便是收复故土、还乡雪耻的全部指望。
夏敏敏的思绪不由飘远,回忆起自己刚穿来的第一年,恰是如今这位天子登基的年头。
记得那年,到处都在传新皇帝弃城南逃,显示出了和他老子,也就是那位昏聩到被北荒大军从京中直接掳走的老皇帝,如出一辙的懦弱窝囊相。
那时北荒铁骑一路南下,烧杀劫掠,势如破竹,她则在南边游山玩水,虽也愤懑,但为了躺平大计,只当听个幻世故事。
可第二年,消息变了,说是天子不逃了,就地死守,硬生生把北荒铁蹄挡了下来。
第三年,竟从拼死抵御打成了一场艰难的胜仗,还一举还于旧都。
天子归京的消息传到江南那日,满城百姓放鞭炮,酒铺子免费施酒,举国欢腾,那场面,她到现在还记得。
也是在天子归京后的第二年,她才去了京城。
照理说,京城是最具代表性的国之地标,该是游历的重头戏。可此前老皇帝被掳、新天子南逃,京城早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全靠一位老臣率义军苦守。
那时她打听过,城里萧条破败,没什么可玩的,便一直没去。直到天子还都,重整旗鼓,商贾回流,这座城才重新活了过来。
只是那时百废待兴,远不如今日气象。而这一趟入京,她是待罪之身,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竟没能好好见识一番浴火重生后的京城新貌。
说起来,还挺遗憾的。
夏敏敏的目光不自觉转向临水雅座的方向。
若不是寒冬封了河面,走水路去东海不过二十天,她本可以在京城多留几日,逛够了再走。哪像现在,坐着马车摇摇晃晃一个半月,还得赶在开春前救出柳俊生。
毕竟不能为了一己游兴把日子卡得太死,万一误了搭救,岂不枉费了柳依依豁出一切的那份牺牲。
所以啊,怪来怪去,都怪这扫兴的寒冬。
夏敏敏轻轻叹了口气。
“夏敏。”傅清越开口,“何故叹气?”
“没什么。”夏敏敏摇了摇头,重新举起酒杯朝他递过去,“傅二,碰一杯吧。就当是……”她想了想措辞,“庆祝至少到眼下,还挺清净,没个不识趣的找上门来。”
傅清越也举杯,同她轻轻一碰,了然笑道:“果然,你也察觉到了,这份清净,怕是到此为止。不识趣的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夏敏敏碰完杯,正要把这一口庆祝闷下去,闻言,端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了半分。
不识趣的人……在楼下?
她赶紧探头往窗外一看,长街上人来人往,视线却一眼钉在一个瘦削高大的男人身上。
他就那么定定地立在街心,如一座沉默的石雕,周身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旁人裹裘披髦,他只一身单薄劲装,迎着寒风站得笔直,不见半点瑟缩,一望便知,内力深湛。
像是有所感应,夏敏敏刚看下去,那人便猛地抬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对方眼底“腾”地燃起两簇光苗,不是杀气,也非敌意,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灼人的渴望。
他背后斜负一柄宽大的长刀,刀鞘朴素无华,刀身在落日余晖里泛出刺目的冷光。夏敏敏被那反光一晃,眼睛发酸,赶紧缩回身子,“啪”地取下撑杆,将窗户重重合拢。
随后,她看向面前的傅清越,确认道:“就是那个……追着你缠打不停的武痴,啸月刀胡天狼?”
“正是他。”傅清越点头,“看他这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想来是兵器谱一更新,便一路追过来了。这么多年,还是老样子,脑子里除了比武,什么都装不下。”
夏敏敏看着满桌精致的小菜,瞬间觉得食之无味。
刚还说清净呢。
这麻烦,说来就来。
“夏敏。”傅清越不知她心中所想,接上方才的碰杯,向她亮了亮自己已喝空的酒杯。
夏敏敏见状,不得已也端起手边的酒杯,带着无法言说的苦涩,仰头,一口闷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