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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难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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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禀贵人,西市坊里的丁户皆按您吩咐招来了,此为在坊名录还请您过目。”
坊主微微弓着腰,两手恭敬地托着,将一卷泛黄的名录册子递了上去。
刘吉高坐马背,眉头紧皱,目光如炬扫向人群,目之所及却无眼熟之人。咬了咬牙,挥了下手,身侧的军士接过名录转递给他。
“近日可有生人落户在此?”
刘吉的目光收回,落在手中名册上,他掌一宫之事,深知丁户入册虽不是一句空话,但隐藏一二人口却是容易之极,人册一一对照需要时间,可如今他缺的偏偏就是时间。
“回贵人,自上月初至今日,总计有十户九十三人迁入本坊,另有二十人落户在原有户籍人家。”
坊主如实回道,抻着两手仍旧作揖,直吓得在寒风中仍额头冒汗。
怎的新来的人里是有逃犯不成?
刘吉瞥了眼坊主,冷哼一声:“将新落户之人一一带来,本监亲自查,剩下的你亲自盯着一户一户对照户籍查清楚,有名册与人对不上的都先关起来。出了差错,仔细你脖子上的那颗脑袋。”
顿了一下,又补充道:“只需关起来,不可扰民。”
“是,是,小人定查清楚。”
西市坊占地百来亩,院屋皆是整齐排列,如今将坊里的商户杂役、住户旅客全赶到了坊门下空地,人挤人地站满了。
朱四娘缩着头两手卷进袖子里,也挤在人群中,心里嘶吼着般祈祷:老天保佑,茯苓妹子可千万别被抓到。
“四娘,你咋一个人呢?你侄女茯苓呢?”
一只手拍在朱四娘的肩膀上,身后传来虞娘子细细的嗓音。
如平地惊雷,朱四娘吓得差点跳起来,转头瞧见是虞娘子,又勉强稳住了。
她扯了扯嘴角,又气又无奈地骂道:“那眼皮子浅的死丫头,昨儿闭市前遇见一老相好,包袱都没卷就跟人走,说是给人当填房享福去了。”
朱四娘瞥了眼虞娘子不远处,站着一干瘦老妇,正是虞娘子的婆母,心知这虞娘子又是受了婆母白眼才凑到她跟前来的。
虞娘子一身单薄的青绿色旧袄子,嘴唇被风吹的发白,哆嗦着挨过来:“享福?这嫁人哪有享福的?给人做填房怕不是还得给人养前面留下的孩子呢,她年纪轻轻咋这么想不开?”
朱四娘只骂骂咧咧说些没意思的话,第一次希望虞娘子将这事赶紧散布出去。
“她那性子,没了男人便没了主心骨,早晚有这一遭,哎,就盼着那人能真对她好。”
虞娘子点点头,没多少血色的脸上露出点恍惚:“也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老相好,我若是有其他出路就好了,哎,不说这个,家里郎君还没回京,眼下阿家看我看的紧,一会查过来了,你我俩家可要照应着些。”
朱四娘自然应允,她这会比虞娘子还怕呢。
“朝廷派人来清查逃犯,一户一户排好了,报到名字的就上来签字画押,谁敢包庇逃犯,就等着下大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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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清芙是被朱四娘推着跳窗跑走的,搜查的兵士脚步声还未接近,她便已经跳到了后屋的屋檐下。朱家食肆地段不是太好,在西市坊的边缘上,屋后就是仅有一墙之隔的艺教坊,雍都城大名鼎鼎的花街就是墙后不远处那条主街。
这堵墙的墙角下堆放着一只只腌菜坛子,郁清芙目测了一下墙头与坛子间距离,大概有一米八左右。
还好,城里的墙不比外城墙,皆是两米不到,这墙她还是爬的过去的。
她卷起裤脚左右看了看,左右邻居都被叫到了前院,搜查的兵士也还未搜到这里,此时不爬更待何时!
她往后退了几步,加速跑起来,一鼓作气踩上腌菜缸巧劲一蹬,两手扒在了墙头上,再一个翻身就坐上了墙头。
身后渐渐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搜查的人已经靠近了,她低头看了眼另一边墙下,底下没有任何可以承接之物,她只能硬着头皮跳了。
当机立断,她干脆地跳了下去,人刚在墙下站稳,身后的墙内就传来喊话声。
“屋后没有人。”
接着便是脚步走远的声音,郁清芙抚着胸口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好险,差点就被抓到了。
只是她虽然跑了,朱四娘那里也不知道要如何应付过去。
眼下,她不得不尽快出城了,灯下黑果然待不久。
逃跑的太急,她也没来得及通知李如来接应,也没跟家里人打招呼,只能先走一步算一步,等逃出去了再想办法联系了。
一墙之隔的艺教坊,不比西市小多少,但此刻格外安静,特别是这院墙后更是空无一人。
这倒是方便了郁清芙,她放下裤脚,拍干净身上的墙灰,小心地沿着屋后的墙角走去。
她尽量走得从容自然,脚下步子却不自觉地越走越快,一个转角就砰的一声撞上了人。
“嘶!”
郁清芙额头一痛,却不敢声张,只捂着额头抬起脸,只见一个头戴幞头,手摇折扇,身穿锦袍的青年站在她跟前。
“姑娘走路,怎不看路的,慌里慌张地就这么往在下的身上撞,可是故意为之?”
郁清芙疼得眼底闪了泪,模糊地看向说话之人,眨了眨眼睛才看清楚了他的长相,浅薄的眼皮下一双桃花眼,直鼻红唇,一派风流雅士的模样。
大冬天的摇扇子,这人怕是雍都城里的某个脑子有毛病的纨绔吧!
郁清芙低声赔礼:“抱歉,妾身不是有意,还请公子见谅。”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人明明瞧见了自己的妇人打扮,还开口唤她姑娘,只怕是个轻浮之人。
“妾身?哦,原来是已经成亲了,啧啧,倒是可惜了。”
此人视线放肆,竟盯着她上下肆意地打量了一番。
郁清芙低垂着头,心底暗骂:果然是个混账玩意,真是晦气。
这人挡在了拐弯处,郁清芙只能退后两步往外走,企图绕过他便是。
不想,这人得寸进尺,跟在了她身后。
“小娘子急什么?本公子瞧着你越发眼熟,不如留下来多说会话,弄不好我就想起来了呢。”
徐奉玉折扇一收,抵在了郁清芙的背后,他这声眼熟还真不是调戏之言,他是真觉得此女子眼熟,该是他见过才是。
郁清芙被他的折扇一碰,立马转身警惕地看着他,再听到他说眼熟,心里便不安地翻滚起来。
这人口中污言秽语,只怕是满嘴胡诌,但他这思索回想的模样怎么像是真的?
她忙低下头,脑子里飞快回想,她几时见过这般错把下流当风流的纨绔?
绝对是没有的。
“公子说笑了,妾身急着回家喂孩子,还请行个方便。”
徐奉玉摸了摸鼻子,顿觉自己确实过分了,连日为宫中之事奔波,好不容易来花街喝酒,却被扫了兴,如今竟然见了一貌美村妇也主动搭讪,着实不妥。
“说的本公子是个地痞流氓似的,走吧走吧,得本公子眼熟是你的福气,竟不知道珍惜。”
郁清芙得了话,立马转身就走,留他叽叽喳喳像个麻雀似的站那里叽歪。
郁清芙走了没几步,就立马拐进了另一条路,生怕这人再跟上来。
她想了好一会也没想起此人是谁,但很可怕的是,她竟然也觉得这人眼熟,搞不好她还真在哪个场合见过。
所幸,那人也没记起她来。
郁清芙摇了摇头,将此人抛至脑后,眼下可没空关心他是谁,先跑路再说。
天边的日头渐渐高挂,这艺教坊里的院子却大多数大门紧闭,四处并无喧嚣人声,倒是偶尔听得到一两处屋里传来拨弦弄琴之声。
郁清芙没打算在这坊里歇脚,准备拐个弯去思顺坊找家小客栈住着,当然,前提是她得先去弄套男人的衣服换上,一个人女子住客栈可就打眼了。
只是,这些安排都还没用上,她就在艺教坊的坊门下遇见了一个熟人。
朝着她径直走来的,正是脸上留着络腮胡渣的佟四,此刻,他身边没有跟着其他人。
他的模样不差,但气质吓人,脸上眉骨嶙峋,目光犀利,走路时一只手压着横刀刀柄,活像上一世见过的查岗特种兵。
郁清芙不自觉地卷了卷脚,想掉头就跑,但极致劝住了她:佟四并不知道她是从隔壁坊里逃出来的,切勿自乱阵脚。
佟四视线停在她脸上,站在离她三步之外,问道:“朱娘子怎么在这条街上?”
郁清芙听懂了佟四话里的意思,这条是人人皆知的花街,往来的年轻女子不是教坊司的官妓便是周围勾栏里的歌妓娼妇,寻常正经人家的姑娘少有踏上这条街的。
而她一个需要避嫌的新寡妇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怀疑几乎不需要任何铺垫,佟四看她的眼神变成了打量和深究。
郁清芙无措地笑了一下,赶紧低声解释:“我是来给客人送餐食的,这就要走。”
佟四视线转至她身后的院子,若有所思地瞧了瞧:“可有遇到什么麻烦?”
郁清芙不解地抬眼看向佟四,这个明显刮过胡子,只留下络腮胡渣的硬汉是在关心她?
郁清芙忙否认:“没,没有。”
如果刚才那流氓不算的话。
佟四:“嗯,那你现在是要回食肆?”
郁清芙一时猜不中他意图,连忙摇头否认:“不是,还要去趟思顺坊,取回食盒。”
她小心翼翼地回应,心底急的要死,但脸上是一点也不敢显露,还得装出一副时间充裕,一点不急地模样。
佟四看着她点了点头,开口道:“嗯,在下也要走了。”
郁清芙听他这么突兀的一句话,不自觉疑惑地抬眼看过去,只见他耳后微红,眼睛定定地看着她:“是在下唐突,只是马上要离京戍边,所以才多嘴说了一句,姑娘莫怪。”
说完,他竟然先转身走了,走得脚下生了风一般。
郁清芙:“......”
这人还怪有意思的,看起来是有那么点意思,但他很会克制自己。
不过,眼下郁清芙可没闲工夫管佟四的心思,他前脚走出坊门,她立马跟了上去,准备出了这艺教坊。
只是,她刚走了没几步,坊门外就有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领头之人,赫然是面白无须的内侍刘吉。
郁清芙一眼就看见了刘吉,侥幸刘吉正转头与人说话,并没有看向她这处。
麻烦了,怎么这么快就查到艺教坊了?
朱四娘,她没事吧?